前段時間,在黃河入海口,數十萬只候鳥集群,在空中組成流動的鯤鵬,在云端翻滾涌動,讓莊子的逍遙照進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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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入海口形似鯤鵬的鳥浪(圖片來源:人民日報)
相同的情況,還有沈陽漫天的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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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不相及研究所
但問題來了,在既沒有塔臺也沒有交警的情況下,這數以萬計的鳥類是如何協同交流,自由變換隊形而從不發生追尾剮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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椋鳥(圖源:https://www.smithsonianmag.com/)
難不成,靠心靈感應?你還別說,真有人這么想過,上世紀30年代,英國鳥類學家埃德蒙·塞洛在研究椋鳥的群體飛行時候就曾提出過這一浪漫的猜想,他在著作中寫道,這些鳥“必須同時集體思考。”
到了 90 年代,物理學家塔馬斯?維切克(Tamás Vicsek)提出的經典模型給出了更理性的解釋,認為每只鳥只需跟隨相鄰的鳥保持同向飛行,即可形成群體秩序。然而,這一模型雖能解釋部分群體飛行的特征,卻始終無法破解鳥群精準同步轉向的核心謎題。這叫像各種公式你熟稔于心,但是做起題來卻無從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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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同步轉向的椋鳥群(圖片來源:國家地理圖片集)
2010年,《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發表的一項研究,為我們揭開了第一重密碼:研究團隊于2005-2007年的冬季日落時分,在羅馬一處椋鳥主要棲息地展開實地觀測,通過技術手段重建了不同規模(122只至4268只)椋鳥群中個體的三維位置與速度數據(Cavagna et al.,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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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某一固定時刻下,椋鳥群中個體鳥類速度的二維投影;B同一鳥群、同一時刻下,個體速度漲落的二維投影(圖片來源:Cavagna et al., 2010)
結果發現,每只椋鳥僅與身邊約 7 只鄰近個體保持直接行為互動,其行為變化就能觸發整個群體的同步響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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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群協同示意圖(圖源; https://asknature.org/)
這一現象的核心被概括為“無標度相關性”簡單說就是鳥群里沒有 “信息死角”!復雜一點說就是動物群體中個體行為波動的相關性無固有特征長度,而是以群體規模為唯一尺度,并推導出一個簡單的方程——
舉個例子,如果我們把鳥群看成一個班級,每只鳥就是一名同學,行為變化就是上課時候講的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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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上課的鳥同學(圖片來源:作者使用AI生成)
方程中r是兩名同學的座位間隔;γ是“悄悄話” 的衰減系數,這個值越小,悄悄話的傳遞就越不容易傳變味。當γ趨近于0的時候,1/rγ就無限趨近于1,意味著“距離對相關性幾乎無影響”,也就是說,你在第一排說的悄悄話,最后一排的學生會完整無誤地聽到。
實驗中發現椋鳥的γ值僅0.19±0.08(幾乎接近0)—— 對應鳥群中,遠近距離的個體行為波動相關性幾乎不衰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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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飛的鳥群(圖源; https://blog.mybirdbuddy.com/)
不過在黃河入海口化為鯤鵬的鳥類數量顯然遠遠超過4000這個數量級,根據統計其中光是花臉鴨就超過了24萬只,也就是說,這次悄悄話的傳遞,顯然不是一個小班,而是在階梯教室上課的超大班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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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臉鴨(圖片來源:懂鳥app)
好在,隨著鳥群(班級)規模L的擴大,能同步聽到悄悄話的同學范圍,即相關長度ξ也按照比例擴大,不會出現班級太大最后一排的同學就聽不清悄悄話的問題
值得一提的事,根據《科學》網一篇名為“鳥群如何像液氦”的評述文章,這一方程與液態氦的超流體特性十分相似:當液氦冷卻至接近絕對零度時,會變成無黏度的超流體,原子處于統一量子狀態,這種凝聚效應與鳥群的協同行為在數學上高度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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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https://www.newscientist.com/
這樣一來,我大膽猜測,莊子除了是一名拍鳥大爺,可能在退休前還是還是一名優秀的物理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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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周夢蝶(圖片來源:https://image.baidu.com)
如果說無標度相關性是 “基礎設定” , 那第二重密碼 “高效信息傳遞”就是鳥群的“開掛神器”! 2014 年《自然 · 物理》發表的一項重磅研究數據顯示,轉向指令由數只椋鳥發出后,會以每秒 20 至 40 米的速度在鳥群中傳播,這意味著一個 400 只鳥的群體,僅需半秒多一點的時間就能完成全員轉向 (Attanasi et al., 20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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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翅椋鳥(圖片來源: simonglinn via Birdshare; murmuration photo by ad551 via Creative Commons.)
這樣是放在人類世界,相當于全班同學秒回消息,零延遲!更令人驚嘆的是,這種信息傳播遵循“線性色散定律”——傳播距離與時間成正比,不會像WIHI一樣,距離越遠信號越弱!
除了視覺上的行為聯動,聲音信號則構成了鳥群協同的第三重密碼。對于許多群居鳥類而言,遷徙出發前的鳴叫并非隨意發聲,而是一種“共識溝通”——鳴叫強度的變化,直接反映了群體中“準備出發”的個體比例,成為集體決策的關鍵信號。
科學家對寒鴉的研究發現,當鳴叫強度達到-80至-70dB/Hz的臨界值時,就相當于觸發了“全軍出擊”的信號,整個群體能在1至7秒內同步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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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鴉(
Corvus monedula)冬季遷徙前的棲息地(圖片來源: simonglinn via Birdshare; murmuration photo by ad551 via Creative Commons. )
為驗證這一機制,研究者開展了回放實驗:向棲息地播放寒鴉的鳴叫錄音,結果使群體的首次大規模出發時間平均提前了6.57分鐘,而播放風噪聲等對照信號時鳥群則理都不理(Dibnah et al., 2022)。這波操作,就是鳥類版的天王蓋地虎只能對寶塔鎮河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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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gerdtromm / Getty Images
東營遷徙的候鳥雖非寒鴉,但這套“聲音共識”技能基本是群居鳥類的標配。尤其是清晨或傍晚低光環境,視覺信號不便使用時,鳴聲就是鳥類的“無線對講機”,確保大家同時開沖,從根源上杜絕 有人搶跑、有人掉隊的碰撞風險。這操作,像極了夜爬泰山時,大家跟著“一二一”的口號同步登頂,主打一個“聽指揮,不掉隊”!
從7只鳥的簡單互動,到幾十萬只鳥結成宛如垂天之云的鯤鵬隊形,鳥群用三重密碼向我們印證:復雜的集體行為,往往源于最簡單的規則。
背誦《逍遙游》的時候,總以為那是兩千多年前莊子筆下的浪漫神話。未曾想千年之后,生態保護帶來的生命奇跡,竟讓我們親眼見到了莊子創作的靈感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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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而為鳥,其翼若垂天之云”(圖片來源:人民日報)
參考文獻:
1.Attanasi, A., Cavagna, A., Del Castello, L., Giardina, I., Grigera, T. S., Jeli?, A., Melillo, S., Parisi, L., Pohl, O., Shen, E., & Viale, M. (2014). Information transfer and behavioural inertia in starling flocks. Nature Physics, 10(9), 691–696. https://doi.org/10.1038/nphys3035
2.Cavagna, A., Cimarelli, A., Giardina, I., Parisi, G., Santagati, R., Stefanini, F., & Viale, M. (2010). Scale-free correlations in starling flock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7(26), 11865–11870. https://doi.org/10.1073/pnas.1005766107
3.Dibnah, A. J. (n.d.). Vocally mediated consensus decisions govern mass departures from jackdaw roosts.
4.Dibnah, A. J., Herbert-Read, J. E., Boogert, N. J., McIvor, G. E., Jolles, J. W., & Thornton, A. (2022). Vocally mediated consensus decisions govern mass departures from jackdaw roosts. Current Biology, 32(10), R455–R456. https://doi.org/10.1016/j.cub.2022.04.032
來源:上海自然博物館
編輯:韶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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