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緬甸北部,一片被當地人稱為“野人山”的原始森林中,一名瘦弱的女兵撥開齊人高的樹叢灌木。當一片由降落傘搭成的彩色帳篷出現在視野中時,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六個月前,女兵劉桂英還只是國民黨軍新22師野戰醫院的一名女護士兵。雖然每天都在和哭嚎慘叫的重傷員打交道,可二十二歲的劉桂英帶著她年輕人的沖勁,和對國家大業的熱忱,始終沒有放棄。也正是因此,當組建遠征軍的消息傳來時,劉桂英才沒有像野戰醫院其他女兵一樣畏懼逃避,害怕跟著部隊去萬里之遙的國外打仗。
1942年3月,緬甸戰場形勢急轉直下。日軍攻占仰光,切斷了中國抗戰的生命線——滇緬公路。要知道,羅斯福給蔣介石的軍事援助,大多都是走這條滇緬公路運進內地。一旦滇緬公路被徹底切斷,水深火熱的中國又如何大量接收外界輸血?
為了搶回滇緬公路控制權,蔣介石政府抽調近10萬精兵組成中國遠征軍,由羅卓英、杜聿明掛帥,奔赴緬甸,與英美盟軍協同作戰。
在這支龐大的隊伍中,22歲的長沙姑娘劉桂英和戰友們一起哼唱著那首熱血的《中國遠征軍戰歌》,一路南下,到了中緬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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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在我們肩上。血,在我們胸膛。到緬甸去吧,走上國際戰場……讓我們把國旗,高高飄揚在緬甸的四方。哪怕血染沙場,哪怕白骨他鄉,誓把倭寇趕下太平洋!”
可是,此時哼唱著熱血戰歌的劉桂英還未曾想到,等待她的不僅是兇殘的日軍,還有一座吞噬了數萬生命,如魔窟般存在著的大山。
初到緬甸,補充了精銳武器的中國遠征軍浴血奮戰,屢挫敵鋒。怎奈,我軍猛如虎,友軍怯如鼠!
1942年4月底至5月初,遠征軍各部的形勢急轉直下。由于英軍缺乏固守緬甸的決心,一再違背協同作戰的承諾擅自撤退,致使遠征軍側翼暴露。
同時,日軍第56師團派出大量裝扮成“僧侶”的間諜,測探地形,打探情報,對我遠征軍各部所處位置了如指掌,故而日軍采取穿插迂回戰術,于4月29日搶先占領緬北重鎮臘戍,徹底切斷了遠征軍主力經滇緬公路回國的陸上通道。
臘戍被占領后,遠征軍陷入被日軍三面合圍的險境,在此危局之下,蔣介石身為國軍統帥,給杜聿明將軍發了一道“北上歸國”的命令,遠征部隊被迫于5月上旬實施總撤退。
彼時,擺在遠征軍面前的路有三條可選。一是西退印度,二是北上穿越野人山歸國,三是東線突圍由景棟歸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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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長官羅卓英和美軍史迪威將軍認為,西退印度是較為安全的選擇。孫立人率領的新38師在權衡后,最終選擇“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聽蔣介石的話,而是西退印度,從而避免了野人山的慘劇。
只是,杜聿明不像孫立人將軍那般大膽,敢違抗老爺子的命令。他率領遠征軍的主力部隊,包括第5軍軍部、劉桂英所在的新22師等,執行了蔣介石“北上回國”的命令,毅然走入緬北胡康河谷的野人山地區。歷史后來證明,杜聿明這是帶著上萬將士走向了一條不歸路。
野人山,位于中印緬交界處,綿延千里,縱深200多公里。山上喬木遮天,終年不見天日,猛獸成群,螞蝗遍地,傳說還有野人出沒,故而被當地的緬甸土著稱作野人山。
剛出發不久,劉桂英身為醫護兵,就敏銳意識到,這恐怕是一條絕路。很多年后,劉桂英接受記者采訪時回憶說:“那片原始森林浩瀚得像大海似的,成千上萬棵生長了千百年的大樹巍然聳立著,層層疊疊的樹葉遮住了天空,陽光怎么也照不進來。”
新22師北上野人山撤退的時候,正值六七月雨季,每天都下著傾盆大雨,山洪裹挾著泥沙更是大量暴發,道路泥濘不堪,戰士們只能在泥水中滾爬。螞蟥、蚊蚋成群結隊地吸遠征軍戰士的鮮血,瘧疾、回歸熱等傳染病在艱難行進的部隊里迅速蔓延。
進山10多天后,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在茫茫的野人山,部隊不僅要面對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遍地毒蟲螞蟥、瘴癘橫行,還面臨著給養斷絕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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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糧后,遠征軍戰士經常會在野人山里挖“野菜”吃,他們吃的所謂野菜,便是一堆不知名的植物。誤食有毒植物的情況時有發生。劉桂英曾親眼看見一位極度饑餓的戰士挖了一小塊野生魔芋舔了舔,舌頭瞬間腫得說不出話,四天后才消腫。有的戰士誤食毒草后,痛得滿地打滾,哀嚎不止,最終在同伴面前痛苦死去。
沒有吃,沒有喝,沒有藥……部隊斷糧后,戰馬被宰殺分食,然后是皮鞋、皮帶,甚至手槍套。當這些都吃光后,戰士們只能靠樹皮和草根維持生命體征。
最令劉桂英這個醫護兵痛心疾首的是,部隊里缺醫少藥,又沒有任何補給,她往往只能眼睜睜看著傷員的病情惡化,看著他們在哀嚎慘叫中漸漸死去……野人山上的累累白骨,后來甚至成為了部隊辨認方向的唯一路標。
更為可怕的是,哪怕有骨頭做路標,部隊也經常迷失了方向。軍部的地圖在這片原始森林中完全失效,戰士們經常走了好幾天,卻又回到了原點。回家的路,變得前所未有的漫長而絕望。
在這漫漫歸國路上,原始森林中的生物要比日本鬼子還可怕。據劉桂英回憶,緬甸的螞蟥“個頭特別大,據說一只大螞蟥一次能吸一斤血”。小螞蟥則能從衣服縫隙鉆進皮膚,等戰士們發現時,它們已變得又粗又大。
“我每天都能從身上逮到一大把螞蟥。”
劉桂英曾對記者卷起褲腿,展示她腿上至今還留存的螞蟥咬過的疤痕。
野人山不止螞蟥可怕,蚊子同樣能折磨死人。據說,野人山的蚊子大到翅膀一張開簡直就像蜻蜓似的,細皮嫩肉的女兵往往是蚊子的重點攻擊目標。劉桂英的上級護士長何珊就曾在一夜之間,臉上被咬了20多個大紅包,癢得抓得滿臉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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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桂英所在的護士班總共有五名女兵,分別是何珊、笑春、孫月霞、王蘋和她自己。進山前,她們五人相約“要走一起走,要死就死在一起”。但野人山這個“魔窟”,卻將她們一個一個吞噬……
第一個離開的是溫婉的笑春。進山幾天后,她在尋找食物時被毒蛇咬傷,雖然用土方搶救暫時保住了性命,但身體一直虛弱。
一天,劉桂英和何珊攙扶著她趕路,途中兩人需要解手,笑春便獨自跛行向前。僅僅三四分鐘后,一聲凄厲的“救命啊!”劃破森林的寂靜。
等她們追上去時,只見一只惡狼叼著笑春向前狂奔。盡管營長開槍打中了狼的后腿,但當她們趕到笑春身邊時,她的頸部動脈已被咬斷,血流如注,幾分鐘后便停止了呼吸。
“我這個女戰友真命苦,先被蛇咬,后來又被狼咬……”
60多年后,面對記者回憶起這一幕,劉桂英仍忍不住落淚。
接著,孫月霞、王蘋也相繼支撐不住,倒在了野人山里。
五名女兵,如今只剩下劉桂英和何珊兩人。幸運的是,劉桂英的男友也掉隊了,結果與她們成功相遇。三人結伴,在茫茫林海中艱難前行。
但死神并未放過他們。一天,何珊因誤食有毒植物腹痛難忍,她虛弱地對劉桂英說:“你們先走吧,我會追上你們的。”劉桂英哭著說了進山前的誓言:“我們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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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相互攙扶,繼續前行。但何珊的病情越來越重,再也無法站立行走。這位一直堅強如大姐姐的護士長,下山時只能選擇坐在山坡上向下滑行。
山坡上不只有軟綿綿的枯葉,還有石頭和荊棘。她的臀部很快被磨得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白花花的骨頭。
山里又下起了雨,何珊開始腹瀉發燒,瀉出的全是黑水。臨終前,她用盡最后力氣對劉桂英說:“你要爭取活著回到祖國,把我們到緬甸打仗和穿越野人山的經過告訴國人……”
至此,五名女兵中,只剩劉桂英一人。是什么支撐著這個年輕女子,在目睹了所有同伴的死亡后,仍能一步步向前?
“因為見過太多人死去,我已經麻木得不再害怕死亡了。”劉桂英后來回憶道。她不再去想是否能走出野人山,只是在求生本能欲望的驅使下機械地向前走著。
夜晚,路邊的棚子里躺滿了死尸,她和男友找不到空棚,就把死尸往旁邊挪一挪,睡在他們身邊。許多尸體上爬滿了一寸多長的蛆蟲,加上螞蟻咬嚙、螞蟥吸血、大雨沖洗,幾小時內便會化為白骨。
“手指的骨頭和腳趾的骨頭都看得清清楚楚,頭骨是圓的,風一吹就和身體分了家,在地上‘骨碌碌’地滾動。”劉桂英回憶道。
然而,正是這累累白骨,成為了他們不會迷路的唯一路標。沿著白骨指示的方向,她和男友互相攙扶,從夏天走到了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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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9月中旬,劉桂英和男友終于爬上了一座陡峭的山峰。前方,由降落傘搭成的彩色帳篷映入眼簾——那是盟軍設立的供給站。
原來,部隊與盟軍司令部取得聯系后,盟軍從飛機上向森林里投下了糧食、藥品、衣物等物資,戰士們用降落傘做成帳篷,設立了供給站。
“在野人山供給站吃到的米飯是我一生當中吃過的最美味的東西,我一連吃了幾大碗,實在是太香啦!”時隔多年,劉桂英仍對那頓飯記憶猶新。
幾天后,劉桂英和最后一批走出野人山的戰友被送往遠征軍位于印度朗姆茄的基地。一個女兵活著爬出野人山的消息,轟動了整個基地。
戰士們、印度人、英國人、美國人都跑來看望這位奇跡生還的女兵,豎起大拇指稱她為“女英雄”。劉桂英卻謙遜地說:“我可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兵。”
劉桂英雖然自謙說只是個普通小兵,可在朗姆茄基地,她還是受到了英雄般的對待。新22師師長廖耀湘和夫人請她到家中做客,著名畫家葉淺予專程從重慶趕來為她畫像,并將畫作贈送給她作為紀念。
女兵劉桂英雖然得救了,可她的身后是層層疊疊、終年不見天日的千年古樹,腳下是數不清的戰士白骨。
正因此,劉桂英可謂無愧于“巾幗英雄”這四個字。中國遠征軍以10萬之眾出國,能活著離開戰場的只有4萬多人,而最終穿越野人山回歸國境的,僅剩3000多人。而劉桂英,是這3000多人中唯一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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