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寫/實習生 張皓雯
編輯/計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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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生活中越來越多的東西可以靠“租”來實現
出租屋里的家具是從租賃公司“量身定做”租來的,它們會隨著房租到期而被撤走;幾千元的空氣凈化器可以在裝修后花幾百塊短暫租用,性價比最高地完成除味的使命;美容儀和衣服也可以租來用;需要剪輯軟件時,租來的一小時會員會派上用場;沒有時間養狗的人,可以選擇租來一只在公園遛一下午;虛擬角色也能以“一日現實”的方式短暫出現……
當生活中越來越多的東西可以不用買,而是靠“租”來實現,一種以租代購的消費趨勢正悄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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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怡租過擦窗機器人、云臺相機、Switch游戲等物品

一切皆可租
今年5月,家住深圳的筱柯租了臺空氣凈化器。
那時剛搬新家不久,空氣里還殘留著刺鼻的氣味。孩子不到一歲,原本她想買臺凈化器除甲醛,但反復對比后,她覺得五六百的設備作用有限,幾千元的又太貴,家里用不了幾次,占地方。二手的便宜些,但需要自己換濾芯。
無意中她看到一家提供凈化器租賃的商家,一款自己心儀的中高檔凈化器,買下全新的要3千元以上,在這里花680元能用三個月,包郵免押,客服還承諾濾芯換新。這是她第一次租物品,但上述條件幾乎滿足了當時所有的預期。
快遞寄來時,她收到一個被透明膜層層包裹的箱子。拆開后,發現凈化器外殼有些舊,能看出明顯的使用痕跡,但被擦得很干凈。除了沒有原裝說明書,需要自己摸索如何使用外,其它看起來一切正常。空氣凈化器被安置在臥室床頭,她會在每天出門前打開,晚上回家再切換成夜間模式。第一個月,這臺設備幾乎每天24小時使用。
生活在浙江的馨怡幾乎每年冬天都要租擦窗機器人。最初她在網上租,25元一天,算上運費并不劃算,設備也舊。后來她發現鄰居在出租,機器新,價格合適,于是改為線下自提。
她還租過布藝清洗機,用來清潔沙發。“好點的清洗機買起來不便宜,請人上門清洗,算下來也要三百多塊。”有次她發現同小區就有人在出租,一天70元左右。“一年也洗不了幾次,就不想去買,租來體驗挺好的。”
一位在上海工作的26歲女生選擇直接租下家具。那時她租了間空房,本想著買家具,還去到佛山看廠。逛了一圈后,她發現里面“水太深”,輕易買可能會踩坑。而且房子只租一年,買貴的家具不劃算,買便宜的又擔心質量。
她在網上看到有人分享“全屋家具租賃”,商家就在上海。私信了解流程后,客服發來家具風格圖片,她選定好沙發、床、柜子等家具的款式,公司再配設計師上門量尺寸,確認后統一配送安裝。前后不到半個月,家具一次性送到裝好。
租金每月2000多元,租期9個月,押金3萬。她算過,這些家具的實際價格比押金要高得多,自己買的話還得東奔西跑,等待定制,租只要對接一方就能完成,“不需要自己操心”。
租賃也延伸到生活更細節的需求。如果給租來的美容儀打分,陳冉會給出9.9的高分。7月底的一天,她在租賃平臺上隨手瀏覽,發現除了相機、手機、家電外,還能租美容儀。那段時間她正有買的打算,想先試試看,一個月租金100多元,比去美容院劃算。
平臺流程清晰,標著租金、押金和買斷價,還會顯示租過的人數、發貨地、能否續租或買斷。仔細對比后,她租了一臺全新的美容儀,租期1個月左右,實際支付217元,平臺免押金,商家還送了幾盒面膜。
快遞簽收時需要她提供電子簽名并錄制視頻,退回時也要拍攝,“全程都留了證據”。這臺全新的美容儀使用時要戴上配備的墨鏡,陳冉會等孩子午睡時,把門關上,在客廳里用。儀器建議使用時間在30分鐘內,有時她會用到40分鐘,“想著都租了,就多用會兒。”
臨時租相機也成為很多年輕人的選擇。一個女生租了臺“高顏值”的富士X100V帶去云南旅游,這款相機如果購買需要1萬多元,租賃只需初始租金240元,每天30元,租一天270元、兩天300元……租期越長越優惠。她連租10天,最終花費400多元。由于信用分達標,還免去了七八千元押金。在她看來,這款相機旅途中既能拍照,也能當作道具使用。
易觀分析發布的《中國新租賃行業洞察2025》顯示,新租賃行業覆蓋的類型不僅有手機相機等數碼產品,戶外裝備、家用電器、玩具樂器、母嬰用品、潮流奢品和醫療設備都成了可租對象。有時租客租的不只是物品,也是一種解決方案。
一位帶著家里四位老人到北京旅游的人,慶幸自己當初租了兩輛電動輪椅,否則出行就成了一大難題。輪椅每天一共兩百左右,剛租來時老人嫌貴,但一路下來,發現輪椅的自動操作省了不少力,還能輪換坐著休息,旅行也因此順暢許多。
為了完成畢業設計,軟件工程專業學生胡穎則租了一臺戴爾G15游戲本,月租500元,免押金。她租了兩個半月,畢業設計完成后,對這臺電腦的需求也就不在了,性價比很高地解決了她的臨時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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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迪與租來的狗在公園散步

“短期擁有”
為什么會選擇租?
最直觀的理由是劃算。“感覺跟我的消費觀有關系,傾向于性價比最高的,但如果不差錢,那還是希望東西是買來的。”馨怡說。
除了租擦窗機器人和布藝清洗機,馨怡還曾在畢業旅行時租過攝影設備和同學去浮潛。她也會在需要VIP功能時租個一小時的剪輯軟件會員,平時還會租Switch和PS5的游戲卡碟來玩。
在她看來,這些物件的共性是使用頻率不高,買下來要么不確定自己是否喜歡,要么不實用。有次家里來朋友,她和丈夫臨時租了幾款適合聚會的游戲,如果購買要上千元,但租的話,幾十塊就夠了。她還常用一個游戲回收平臺,買來的游戲玩過不喜歡就退回去,她覺得這本質和租差不多,只是換了種形式的“短期擁有”。
“短期擁有”不僅指向性價比,也意味著到期歸還,不占空間。對馨怡而言,“使用頻率不高的東西,不會讓它在我家一直待著”,這既是選擇以租代買的另一原因,也和她的生活方式有關。家里能留下的,大多是可以長期用的東西,比如家用電器、掃地機器人。而使用頻率低、不常用的物件,她更傾向于用完后轉手處理,比如不合適的家具、寶寶穿不上的衣服鞋子,都會以低價掛到二手平臺。
這種輕量化的需求得到了更多租客的認同。2025年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發展研究中心聯合螞蟻集團編制發布的《循環經濟背景下的消費租賃行業健康發展白皮書》提到,年輕用戶對“使用價值”的重視遠超“所有權歸屬”,在一項調研中有63.5%的用戶認為租賃“更符合靈活生活需求”。租來的物品不占地方,也不用擔心后續存放的負擔。
靈活輕量的同時,一些人也把租視為一種體驗方式,用來嘗試不同風格和新鮮感,或者滿足階段性的需要。
在租美容儀前,陳冉最早租過的物品是衣服。當時她在讀大學,注冊某租衣平臺后,每月300多元能體驗到不同款式的衣服,每次三件,貴的會占兩件名額。學生時期經濟有限,買得起的大多是平價款,自己體型較小,尺碼經常不合身。租衣讓當時的自己能穿上大品牌的、質地好的大衣,尤其是冬天,原價上千的冬裝,花幾百就能體驗。
衣服經過干洗,折痕整齊,帶著洗衣店的味道被送來,平臺包洗包郵,偶爾的小污漬也不用賠償。這種方式持續了一年左右,后來得知平臺關停,她還為此感到可惜,“從那時候就感覺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喜歡一個東西也不一定要長期擁有,因為自己本身屬于三分鐘熱度,今年喜歡,明年可能不喜歡了,這個方式很適合我這種性格。”
生活在上海的江琳也租過衣服,剛工作時,她用租衣軟件以低成本獲得了職業裝的多樣性——參加會議或活動時,不用為了平時很少穿的衣服花錢,也能讓日常上班的穿著有更多變化。
新鮮感之外,租賃也回應著更內在的情感需求。
在互聯網行業工作的鄧迪喜歡養狗,但長期忙碌的工作節奏和租房限制,讓這一想法難以實現。于是“短期遛狗”服務成了折中的選擇。在她看來,這既是滿足自己想要養狗的期待,也是“試試和狗能不能相處”的機會。一個周末,她和朋友去線下體驗,兩小時租金89元、押金一兩百,兩人分別選了邊牧和柯基,約上其他好友一起沿著附近公園里的小路賞秋、拍照。
另一位年輕人嘗試過游戲角色的COS委托服務。委托費1700元一天,從化妝、拍攝到外出約會,虛擬角色被短暫“帶入”生活。她覺得現實的親密關系對自己來說越來越難,而委托提供了新的可能:有限時、可預期、沒有負擔,在約定的時間里,對方會以角色的方式表達喜歡、回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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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珊存在家里的用來出租的嬰兒車

當“租”成為產業
在租賃市場里,有人通過短期擁有滿足需求,也有人成為提供者。生活在深圳的母嬰租賃代理人蔡珊屬于后者。
起初她只是想把家里閑置的攀爬架租出去,孩子用得少,她傾向于“精簡育兒”,不想讓低頻使用的物件占據空間。尋找渠道時,她了解到一家母嬰租賃平臺在招城市代理,自己所處區域正好空缺,于是決定加入,作為副業。她負責本地的備貨、清潔、消毒、發貨與回收,平臺統一承接訂單、結算和監管,配送由快遞、同城貨運完成。
如今,她的陽臺成了一個縮小版庫房,擺放著嬰兒車、嬰兒床、提籃……都是她從指定品牌方采購的產品。作為代理人,她需要自行備貨,按周結算,平臺拿15%~25%提成。一件商品租出去一次,通常能收回采購價的10%左右,租期越長,比例越高,完全回本需要一年左右,具體由產品和租出周期而定。以新生兒提籃為例,平臺給代理人的采購價略低于市場零售價,通常出租三四次能夠回本。
從年初加入到現在,她平均每月能有十幾單,國慶等出行節點會翻倍。新生兒提籃、攀爬架和登機傘車是常被租的三件,它們正好代表了母嬰產品的典型矛盾,價格高、體積大、使用期短。平臺規定產品需要九成新以上,有明顯嘔吐物、尿漬污漬的,只能以折扣價賣出。由于成本低于市場價,加上幾次租金已經部分回本,最后再打折轉手,在她看來目前基本能維持正向循環。
《循環經濟背景下的消費租賃行業健康發展白皮書》顯示,2024年我國租賃經濟交易規模突破4.2萬億元,同比增長32%,服務用戶超7.5億人次,數智平臺交易額占比達65%,標志著消費租賃已成為循環經濟在消費領域的重要實踐。租賃也從一個個具體的生活選擇,發展成為涵蓋倉儲物流、清潔消毒、押金管理、售后服務等環節的完整產業鏈。
一家2024年成立于上海的家具租賃公司的負責人在深一度采訪中提到,公司主打中高端家具租賃,目標群體主要分為兩類:一類是新租房的年輕租客,希望整套家具和軟裝一次性到位;另一類是房屋待售的業主,希望通過短期租賃家具和飾品布置美化房子,提高潛在買家走進待售房子的體驗感,從而提高成交率。
租客一般通過社交媒體聯系到公司,明確需求后,設計師會上門測量房間并做軟裝設計。家具來自全國合作廠家,配送周期為15到20天,倉庫有現貨的優先使用,沒庫存的再找廠家生產。租期一般一年起,租金按季度支付,押金三個月。租賃結束后,家具由公司回收、清洗、修復,再次投入租賃。
平臺之外,更多個人也在發起租賃。生完寶寶后,一位租戶在社媒上了解到自家地下室可能有氡氣潛在風險,便買了氡氣檢測儀。用完后她把設備掛在二手平臺出租,每天23元,押金1000元,三四個月里成交了十多單。租客大多是有地下室或平房的家庭,用來檢測空間氡氣濃度。整個流程線上完成,從掛單、押金支付到回收,簡便快捷。
正在廣州讀大一的鐘庭婷,第一次接觸到相機租賃是在高三。那時她走讀上學,在網上看到有人出租相機,想到家里閑置的那臺或許也能“動起來”。她掛出帖子,定價30元一天、押金四千元。起初沒人咨詢,直到一天有租客發來消息,想租去海南玩。
第一次寄出時,對方交足了押金,但她還是怕相機在海邊進水,或是運輸磕碰,直到訂單結束,她才松了口氣。再之后,有租客下單時,她完善出一套流程:先確認訂單、錄機況視頻、將電池等物件歸位,寄出后,她會讓租客錄拆箱視頻,歸還前先提醒寄回時間,如果超時按約定從押金扣費。
出租的半年里,她陸續接了十多筆訂單,把當初買下相機的成本賺了回來。租客大多是為了旅行、生日或是節日里想更出片的年輕人,也有人想先試用再決定是否要買,或是單純為了體驗不同機型的新鮮感。
易觀分析發布的《中國新租賃行業洞察2025》提到,新租賃行業成熟度仍處于啟動期,即將迎來高速發展期。在這條正在發展的產業鏈背后,新的摩擦和顧慮也在生成。
用戶最擔心的,往往并非價格,而是信任:物品是否真的做到干凈消毒、押金能否順利退回、租賃后會不會“扯皮”……這些難以僅憑平臺頁面上的承諾而被相信。
租下空氣凈化器的筱柯在下單前沒有猶豫,但一次性支付680元租金后,商家遲遲不發貨,回復也不及時,她開始擔心是不是被騙了,直到收到快遞單號,懸著的心才落下。使用過程里,也遇到些問題,如產品使用說明不夠清晰、客服專業度也有待提高。
江琳的一次租包體驗也并不愉快。下單后,與她對接的是一個個人微信號,對方發來照片視頻、通知發貨,在她看來像是“小作坊式”操作,缺乏平臺保障。包到貨時帶著防調換標簽,“真假我看不出來,也沒有提供是正品的憑據。”她拍下開箱視頻,平臺標注“S級”,讓她以為物品質量不錯,但實物卻有明顯褶皺,包內還有股刺鼻的異味。
聯系客服時,對方建議通風散味,但整晚通風后還是沒有改善。后來她提出愿意承擔一天租金,希望其余能退回,當時商家也表示同意。由于押金還被扣留著,她只能先寄回包。客服驗收后卻稱物品“沒問題”,轉而拒絕退款。多次投訴后,她才拿回了200元退款。整單算下來花了232元,但包在手里不到一天,也沒有實際使用。這件事讓她對線上租賃有了顧慮:一旦出現糾紛,消費者相對被動,“租賃本該讓生活更便利,避免浪費,但現實市場魚龍混雜。”
另一位租客在花了233元體驗7天租包時也聞到了異味,聯系客服卻反被認為是用完了想來“故意找事”,寄回后商家又以“已經使用”為由拒退租金。最終,租客通過維權拿到了200元賠償,但“假如沒有每一步都和客服確認并留下視頻證據的話,質量問題很可能成為商家倒打一耙的途徑,要求我們支付額外費用。”
對于出租者而言,信任同樣需要得到保障。鐘庭婷覺得自己是幸運的,遇到的租客大多守信。唯一的不安出現在今年8月,上大學前的最后一單。訂單結束時,她發現少了兩樣配件,于是翻出發貨視頻與租客核對,對方一再否認是自己的問題。幾番溝通后,租客同意賠套新的,還發來購買截圖。可等她退還押金,再去查看訂單時,發現對方取消了下單,聯系方式也被刪除。
那套配件最終只能由自己補上。從那之后,她也不再出租相機。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除鐘庭婷外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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