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一個周末,天氣難得地好,陽光透過陽臺的玻璃門,暖融融地灑在客廳的地板上。
女兒圓圓在地毯上擺弄她的積木,我歪在沙發里,看著一本閑書,享受著難得的清閑。
門鈴聲突然響起來。我趿拉著拖鞋走過去,透過貓眼一看,竟然是母親。
“媽?”我趕緊打開門,有些驚訝,“您怎么來了?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好去接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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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住在城郊的鄉下,離我這里坐車得一個多小時。
“我自己好手好腳的,不用麻煩你來接。”母親換了鞋,往客廳走去。
“圓圓,姥姥來啦!”我朝屋里喊。女兒叫了聲“姥姥”,跑過來抱住母親的腿。母親彎腰摸了摸圓圓的頭,“我們圓圓真乖。”
我把母親讓到沙發上坐下,倒了杯熱茶。她雙手捧著杯子,卻并不喝,眉頭微微蹙著。
“媽,您今天來……是不是有啥事?”我挨著她坐下,心里有點打鼓。母親是個要強的人,很少主動來麻煩我。
母親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小蓮,媽來,是有件要緊事跟你說。”
她的語氣讓我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媽,啥事您說,別急。”
“你爸他們家老房子要拆遷了。”母親說完,頓了頓,觀察著我的反應。
我愣了一下。我爸?這個稱呼對我來說,既熟悉又遙遠。熟悉是因為血緣,遙遠是因為我對他幾乎沒有任何記憶。我兩歲那年,他就因病去世了。母親口中的“老家”,指的是陜南那個我出生的村莊。
“拆遷?”我一時沒反應過來這跟我有什么關系。
“對,拆遷。”母親點點頭,“你是崔家的血脈。那老房子是你爺奶留下的。現在要拆了,補償款……按理說,也該有你一份。你是崔家人,有繼承權的。”
母親的話,像一塊石頭投進我平靜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我叫崔小蓮,出生在陜南,卻在湖北十堰長大,我是被繼父養大的。生父崔大旺,對我而言,只是一個模糊的名字。
母親告訴我,我爸家三姊妹,我爸是老二,上面有個姐姐,還有個弟弟。大姑前些年已經過世了,小叔身體還算硬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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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是爺奶在世時建的,一共五間。母親嫁過去后,分了兩間給我們一家三口住,爺奶住一間,當時還沒結婚的小叔占著兩間。后來父親去世,母親帶著我改嫁到十堰,那老房子就一直由小叔住著。
“小蓮,”母親拉住我的手,“你得回老家去看看。給你爸,還有你爺奶燒把紙,磕個頭。這么多年了,你沒在他們墳前盡過孝,媽心里……一直記掛著。”她眼里有水光閃過,“還有這拆遷的事,你叔那邊……總得給你個說法。媽不是圖那點錢,是理該有這么個事。”
母親走后,我一個人在客廳坐了許久,心里五味雜陳。回去?那個我毫無印象的“老家”?回去干什么?去跟二十多年未見、幾乎等同于陌生人的小叔,討論拆遷款的分配?我怎么開得了這個口?
我覺得這簡直像一場荒誕的鬧劇。甚至有點埋怨母親,這么多年相安無事,為什么突然提起這個,攪亂我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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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丈夫下班回來,我跟他說了這事。他聽完,沉吟片刻,握住我的手:“小蓮,別想那么復雜。媽讓你回去看看,你就當是回去旅游一趟,散散心。陜南那邊春天風景應該不錯。去看看你出生的地方,給你生父燒點紙,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對媽也是個安慰。至于錢……”他笑了笑,語氣輕松,“咱們有手有腳,能自己掙,不提錢的事。如果小叔家提了,咱們看情況再說,如果人家不提,咱們就當不知道。”
丈夫的話像一陣清風,吹散了我心頭的郁結和尷尬。是啊,為什么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功利和復雜呢?就當是一次尋根之旅,一次遲到了二十多年的祭奠。心里打定了主意,反而輕松起來。
我調了年假,和丈夫商量好,帶著圓圓踏上了回陜南的路。
車子一路向北,春天的氣息越來越濃,山巒起伏,滿眼新綠,間或有一片片金燦燦的油菜花田,像打翻的調色盤,潑灑在墨綠的山坳里。風景是美的,可我的心卻隨著里程表的跳動,越來越不平靜。一種莫名的、酸澀的緊張感攥住了心臟,越靠近那個小村莊,這種感覺就越強烈。這就是“近鄉情怯”嗎?可我對于這個“鄉”,并無多少情誼,何來“怯”?
按照母親給的地址和提前查好的導航,我們終于到了村口。村子比我想象中要大一些,不少人家蓋起了貼著白瓷磚的樓房。我們停下車,向路邊一位老人打聽了小叔家。
老人瞇著眼打量我們:“大河啊?他們早不住老屋了,前幾年他們在山腳那邊修了新房,順著這條路往下,看到一排整齊的新樓房就是。”
謝過老人,我們按指引開過去。果然,在一片相對平整的壩子上,整齊地排列著幾十棟兩層或三層的小樓,白墻灰瓦,看起來干凈整潔。我們找到門牌號,帶著禮物,推開半掩的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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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一位老人正坐在院子里曬太陽。
我的腳步頓住了,心跳得厲害。這就是小叔嗎?我記憶里完全沒有他的樣子。
丈夫輕輕碰了碰我。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請問……這是崔大河家嗎?”
老人慢慢轉過頭來,有些疑惑地看著我們這三個不速之客。
“我就是崔大河。你們是……?”
看著他,一股莫名的酸楚突然涌上鼻尖。我張了張嘴,聲音竟有些哽咽:“小叔……我是……我是小蓮。崔小蓮。”
“小蓮?”老人猛地睜大了眼,一下子站直了身體,向前踉蹌了一步,仔細地地端詳著我的臉,嘴唇哆嗦著,“你……你是小蓮?我哥的閨女,小蓮?”
“是我,小叔。”我的眼淚終于沒忍住,掉了下來。我拉過身邊的丈夫和女兒,“小叔,這是我愛人,這是我女兒圓圓。”
“小蓮……真是小蓮回來了!”小叔的聲音也哽咽了,他伸出手想摸摸我的頭,又有些不敢,最終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又蹲下身,看著躲在我腿后的圓圓,眼圈紅了,“好,好啊!丫頭都這么大了……當初你媽帶你走的時候,你也就跟這娃娃差不多大,瘦瘦小小的,揪著嫂子的衣角……”
這時,屋里聞聲走出來一位系著圍裙的女人,她看到我們,先是一愣,聽小叔激動地說了幾句,臉上也立刻堆滿了又驚又喜的笑容:“哎呀!是小蓮回來了!快!快進屋!進屋坐!老頭子,別站院子里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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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嬸的熱情驅散了些許初見的生疏和傷感。她把我們讓進屋,又忙著倒茶,拿瓜子花生,又喊小叔去廚房幫忙。沒多久,一桌豐盛飯菜就擺了上來:臘肉炒蒜苗、土雞蛋、自家腌的咸菜、青菜豆腐湯,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手搟面。
吃飯的時候,氣氛起初有些微妙的安靜。除了互相夾菜和客氣的“多吃點”,似乎都不知道該說什么。二十多年的時空隔閡,不是一頓飯就能消弭的。
終于,小嬸試探著開口,打破了沉默:“小蓮啊,你這么多年沒回來,怎么突然回來了?”
我明白她話里的未盡之意。放下筷子,我笑了笑:“小嬸,我們夫妻倆正好有年假,想著出來玩玩。我長這么大,還沒回來看過我爸的墳,就想著順便回來看看您和小叔,也……去給我爸和我爺奶上個墳。”我特意強調了“順便”和“看看”,不想讓他們覺得我是為拆遷款而來。
小嬸聽了,臉上的神情明顯放松了不少,連連點頭:“是該回來看看,是該回來看看。你爸……唉,走得早,你沒見過,可血脈連著筋啊。”
小叔一直沒怎么說話,只是默默地聽著,時不時給圓圓夾點她能吃的菜,眼神慈愛。
那天晚上,我們就住在小叔家的客房里。被子有陽光的味道,很暖和。我和丈夫低聲說著話,都覺得小叔小嬸是樸實善良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小叔就起來了,手里提著一個竹籃,里面裝著香燭紙錢,還有一瓶酒,一包煙。“小蓮,走,叔帶你去看看你爸,還有你爺奶。”
墳地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朝陽的一面。沿著蜿蜒的小路走上去,春天的野花星星點點開在草叢里。到了地方,我看到并排三座墳塋,都用青石修葺過,墳頭干干凈凈,沒有一根雜草,前面還留著清明插的白色墳飄,在微風里輕輕搖曳。
“這個是你爺,這個是你奶,”小叔指著兩座稍大的墳,然后走到旁邊一座稍微小一點的墳前,聲音低了下去,“這個……就是你爸。”
我站在父親的墳前,這就是給我生命的人。我沒有關于他的任何記憶,沒有感受過他的疼愛,甚至想不起他的模樣。可此刻,站在這堆黃土前,血緣深處某種天然的聯結被觸動了,一種巨大的、遲來的悲傷和遺憾,毫無預兆地淹沒了我。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往下掉。我跪下來,點燃香燭,焚燒紙錢。丈夫也默默地陪著跪了下來。火光跳躍著,紙灰打著旋兒飛起來。我在心里默默地說:爸,女兒來看你了。對不起,來得這么晚。
小叔蹲在一邊,也點了一支煙,插在墳前的土里,啞著嗓子說:“哥,小蓮回來看你了。你閨女,長大了,成家了,孩子都這么大了……你放心,好好的。”
在墳前待了很久,心情才慢慢平復。回去的路上,小叔告訴我,爺爺奶奶是在我六歲那年相繼去世的,那時母親在十堰剛生了場大病,沒人能帶我回來奔喪。這些年,這三座墳,都是他每年清明、過年準時來打掃、祭拜。
在小叔家又住了幾天,陪他和小嬸聊聊天。堂弟夫妻在廣東打工,平時就他們老兩口住。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我拿出提前準備好的一個信封,里面裝著五千塊錢。我塞到小叔手里:“小叔,這錢您拿著。我這么多年沒在跟前,沒能盡孝,您和我小嬸自己買點喜歡吃的、用的,別舍不得。”
小叔捏著那個信封,低頭看了很久,手指微微顫抖。他沒有推辭,而是轉身,把錢遞給了旁邊的小嬸。小嬸接過,嘆了口氣,也沒說什么,拿著進了里屋。
小叔重新坐下,他看向我,眼神變得異常鄭重和清明。
“小蓮,”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錢,叔收下了。就當是……替你爸盡的孝心。叔心里明白。”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著詞句:“你這次回來,一直沒提老房子拆遷的事。叔心里……有數。你是個好孩子。”
我的心提了起來,不知道他要說什么。
“老房子的拆遷款,一共是九十二萬。這筆錢,怎么分,我琢磨了很久。最后,我分了三份。”
“你堂弟和你各四十萬。”他說到這里,停了下來,看著我。
我完全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四十萬?給我?和堂弟一樣多?我下意識地搖頭:“小叔,這不行!這錢我不能要!那房子一直是您住著,維護著,我這么多年沒管過,沒盡過一點力,我怎么能拿這個錢?我這次回來,真的就是看看你們,沒想過這個!”
我的拒絕是真心實意的。丈夫也在旁邊說:“小叔,使不得。小蓮沒為老家做過什么,這錢我們拿著不安心。”
小叔擺了擺手,示意我們聽他說完:“還有十二萬,我跟你小嬸留下了。我們年紀大了,沒什么花錢的地方,這錢,以后就用來給你爸,給你爺奶修墳、逢年過節燒紙供奉。也算是我這個做弟弟、做兒子的,最后一點心意。”
他看著我,目光里有長輩的慈和:“小蓮,這四十萬,你必須拿著。這不是你該不該拿的問題,這是你該得的。你是我哥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脈。那老房子,是你爺奶留下的,你爸有份,你就有份。不管你在哪兒長大,你身體里流著崔家的血,這一點,誰也改變不了。”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你爸走得早,沒享過福。你小時候就離開了,也沒感受過崔家的溫暖。這錢,不多,但算是老家,算是你小叔我,還有你爺奶給你的一點補償,一點念想。拿著,在十堰好好過日子。以后……常回來看看。這里,永遠是你的根。”
小嬸從里屋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張銀行存單,遞到我面前,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原來,他早就準備好了。他不是在跟我商量,而是在通知我,一個早已做好的、他認為最公平、最合乎“理”和“情”的決定。
我看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紙,眼淚再一次洶涌而出。這一次,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混合著震驚、感動、羞愧和溫暖的復雜洪流,沖垮了我的心防。
我最終,顫抖著手,接過了那張存單。不是因為它代表四十萬,而是因為它承載了一份超越金錢的、沉甸甸的家族認可和血脈親情。這份親情,在我離開二十多年后,在我幾乎以為自己是個“外人”的時候,以一種最樸實也最震撼的方式,重新將我接納,將我錨定。
回去的路上,車子再次穿行在秦嶺的群山之間。來時的“近鄉情怯”,已被一種踏實的、溫暖的歸屬感所取代。我看著后視鏡里漸漸遠去的村莊輪廓,在心里做了一個決定:以后每年,無論多忙,我都要帶著丈夫和女兒,回來看看。看看長眠于此的父親和祖輩,看看小叔和小嬸。
老家的房子拆了,可有些東西,是拆遷鏟車永遠拆不掉的。比如血脈,比如家的味道。它會在你幾乎遺忘的時候,突然現身,告訴你:你從何處來,你的根,永遠在那里,等著你回頭,輕輕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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