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遼寧省海城市召開了一場頗具爭議的會議——“紀念清朝平南親王尚可喜誕辰400周年”學術研討會暨公祭大會。來自中國社科院、地方社科機構及多所高校的數十名清史研究者齊聚一堂,并在會議上形成了一種高度一致的評價:
尚可喜“順應歷史潮流”“維護國家統一與民族團結”,是“中華民族的民族英雄”。
這一結論甫一公布,便在學界與社會輿論中引發巨大反彈。
無獨有偶,每年清明節,遼寧海城尚氏宗親會都要舉辦規模盛大的祭祖大典,尚可喜的后人都會從五湖四海、四面八方聚集到海城的尚氏陵園祭拜,場面不可謂宏大、莊嚴、肅穆,而且都是一眾清朝官服打扮,不覺給人一種“清朝回來了嗎?”的恍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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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可喜爭議的焦點并不在于“是否允許重新評價歷史人物”,而在于一個更為根本的問題:當一個歷史人物直接參與并主導過大規模針對平民的屠殺,其行為是否還可能被任何政治敘事、時代解釋或治理成績所“洗白”?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對尚可喜的“民族英雄”定性,本身就已構成對歷史基本倫理的嚴重背離。
一、從明軍將領到清廷藩王:尚可喜的叛變軌跡
尚可喜,字元吉,號震陽,生于萬歷三十二年(1604年),祖籍山西洪洞,后遷遼東海州。尚可喜生逢亂世,18歲時便趕上后金入侵遼沈的戰事,一度跟隨其父尚學禮逃往遼西松山避難。由于后金肆虐遼東,尚學禮父子無家可歸,便索性加入明朝的軍隊,同在左都督、平遼總兵官毛文龍的麾下效力。
在這一階段,尚可喜并非無名之輩。因驍勇善戰,加上運氣相當不錯,他被毛文龍收為養孫,在軍中擁有穩定部眾。毛文龍被袁崇煥所殺后,尚可喜轉隸黃龍,因收復旅順有功,被提拔為副將,駐守廣鹿島。
崇禎六年(1633年)七月,后金再度攻陷旅順,守將黃龍兵敗自殺,而尚可喜留在當地的妻妾、家眷、侍婢等數百口因無法逃脫,竟全部投水而死。黃龍兵敗自殺后,沈世魁接任東江總兵,一上臺便想除掉跟他關系不和的尚可喜(注:尚可喜曾鎮壓皮島兵變,使沈世魁失去權力)。在這種情況下,尚可喜竟置國恥家仇于不顧,在次年二月攜麾下諸將、轄下五島軍資器械渡海投降后金。需要明確的是:個人遭際的不幸,并不構成背叛國家、倒戈事敵的正當理由。
由此,尚可喜成為繼孔有德、耿仲明之后,第三位成建制倒向后金的東江系明軍高級將領。皇太極親自出城三十里迎接,封其為總兵官,賜封智順王,與孔、耿并列為“三順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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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極畫像
至此,尚可喜完成了從明朝將領到清廷藩王的徹底身份轉變。
二、所謂“開國功臣”,實為屠城執行者
真正決定尚可喜歷史定性的,并非其“降清”行為本身,而是他在清軍南下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
順治七年(1650年),清軍圍攻廣州。南明兩廣總督杜永和拒降,廣州軍民奮起抵抗,攻城戰持續數月,清軍傷亡慘重。城破之后,清軍隨即展開大規模清算。
《清史稿》雖行文克制,仍明確記載:“繼茂與可喜攻下廣州,怒其民力守,盡殲其丁壯。”地方志與同時代私人著述的記載則更為具體。《廣州市志·宗教志》記載,此役“死難七十萬人”,東郊烏龍岡出現大規模遺骸合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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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可喜、 耿繼茂率領的清軍在廣州屠城
南明遺民戴耘野在《行在陽秋》中記載:“初二日,清陷廣州,屠之……百萬人民,盡死于內。”清人方恒泰《橡坪詩話》亦載,城前后四十里,“盡行屠戮,死者六十余萬”。
這些記載并非孤證。幸存者王鳴雷在《祭共冢文》中,以近乎泣血的文字描述了遍地骸骨、萬人同冢的慘狀。西方傳教士衛匡國、荷蘭使臣紐霍夫的親歷記錄,也從第三方角度印證了這場屠殺的規模與性質。
需要強調的是:這并非戰斗誤傷,而是在戰事結束后,對已失去抵抗能力的城市人口實施的系統性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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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可喜畫像
三、潮州、南雄:屠刀的再次落下
廣州并非孤例。
1653年,尚可喜、耿繼茂率清軍攻陷潮州、南雄。乾隆朝《潮州府志》記載:“縱兵屠掠,遺骸十余萬。”“郡城破,橫尸遍野……收遺骸十余萬,作普同塔于葫蘆山。”
清代文獻甚至記載:“大清平、靖二藩克雄城,民盡屠戮,十存二三。”
這些文字出自清人之手,本身已是極度節制后的表述。若將這些事件放入同一時間軸,與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并列,其性質與規模并無本質區別。
四、“治理有功”能否抵消“屠殺之罪”?
為尚可喜辯護者常提出一個論點:他在廣東鎮守二十余年,恢復生產、安撫遺民、重建文教,具有“顯著政績”。
這一說法在事實層面并非完全虛構。但問題在于:治理行為是否具有道德抵消效力?
如果承認“后期施政”可以沖抵“前期屠城”,那么歷史評價將滑向徹底的工具主義:只要結果“有利”,過程中的反人類行為便可被視為“必要代價”。
這種邏輯,無論在現代文明還是在傳統道德中,都站不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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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可喜陵園
五、連清廷自身,都拒絕將其視為“完人”
一個常被刻意忽略的事實是:即便在清朝官方史觀中,尚可喜也并非道德典范。
乾隆帝在《欽定國史貳臣表傳》中,對洪承疇、尚可喜等人給出明確評價:“不能為其主臨危受命,輒復畏死幸生,忝顏降附,豈得復謂之完人?”
清廷之所以“錄用”此類人物,是出于政治現實考量,而非道德認同。換言之,他們是“可用之人”,而非“可敬之人”。
歷史研究從不禁止重新討論人物。但討論的前提,是對史料的完整呈現,對行為后果的如實承認。
當所謂“學術研討”刻意回避屠城事實,直接將尚可喜塑造成“民族英雄”,問題就已不再是史學分歧,而是價值判斷的徹底倒置。
一個親手參與并主導過大規模平民屠殺的人,無論其政治立場如何變化、治理能力多強,都不應被納入“英雄”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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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翻案的合唱:當屠夫被紀念,英雄卻被遺忘
與紀念尚可喜的“正名運動”相互呼應的,正是另一場同樣令人警惕的歷史翻案——對洪承疇的隆重紀念與系統洗白。在一些地方,洪承疇被堂而皇之地包裝為“輔國真學士”“愛民大英雄”,紀念活動規格不低,話語體系極其熟練,仿佛只要反復強調“治世有功”,就能抹去其降敵易幟、助紂為虐的根本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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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的現身說法,恰恰暴露了其真實立場。
他們對廣大民眾自發形成的歷史記憶與愛國情感始終保持高度警惕,動輒給正常的歷史評價扣上“皇漢”“大漢族主義”的帽子,試圖將對岳飛、文天祥等民族英雄的尊崇,污名化為“狹隘民族主義”。其真正目的,并非“反對極端”,而是削弱主體民族的歷史認同感,模糊是非邊界,為一切投敵、屠民者預留道德逃生通道。
當這種意圖愈發昭然若揭,甚至發展到為尚可喜、洪承疇這類歷史上評價早有定論的降將與屠城執行者隆重立館、集中吹捧時,招致廣大愛國民眾的反感與反擊,幾乎是必然的結果。而這種來自民間的糾偏呼聲,終究會被聽見、被正視,同樣也是注定的。
對比之下,更顯刺目。
在云南西雙版納勐臘縣,大明晉王李定國生前浴血奮戰之地,當地百姓世代將其廟宇稱為“漢王廟”。多年以來,這里一度破敗冷落,與尚可喜、洪承疇紀念設施的光鮮體面形成強烈反差。那種反差,令人不免追問:難道真是殺人放火金腰帶,忠義守節無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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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歷史并非永遠沉默。
2010年之后,在大量愛國網友持續呼吁下,當地有關部門開始正視這一問題,由國有企業出資修繕,李定國廟宇很快煥然一新。這不是“造神”,而是遲到的尊重,是對真正為民族存亡而戰者最基本的歷史回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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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的糾偏,也發生在另一位長期被壓抑的歷史人物身上——兩晉之際,奮起反抗五胡侵擾、推翻羯趙暴政的冉魏皇帝冉閔。因其鐵血手段,他在后世長期遭到封建史觀與腐儒話語的刻意貶抑,幾近被歷史“默殺”。
直到2011年,在廣大愛國網友的倡議與支持下,在冉閔故鄉河南內黃,由冉姓后裔集資修建的“民族英雄冉閔”塑像得以落成,并逐漸形成穩定的紀念活動。這同樣不是情緒宣泄,而是歷史記憶的自我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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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對真正有良知的愛國者而言,這正是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
歷史人物可以復雜,時代背景可以解釋,但底線不能消失。如果屠城可以被解釋為“順應潮流”,如果殺戮可以被包裝為“維護統一”,那么歷史記憶將不再具備任何道德約束力。
尚可喜是否“重要”,可以討論;是否“有功”,可以分析;但將一個雙手沾滿無辜者鮮血的人塑造成“民族英雄”,不僅違背史料,也背離人類社會最基本的倫理判斷。
無論多少所謂“專家”為其粉飾,這樣的人,永遠不可能真正坐上歷史的榮譽席。
這,正是尚可喜“翻案”爭議的最終答案。
參考書目
1.【清】官修史料:《清實錄》,中華書局2008年版。
2.【清】蝠池書院:《潮州府志》(乾隆朝版),線裝書局2005年版。
3.【清/民國】趙爾巽:《清史稿》,中華書局1998年版。
4.廣州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廣州市志》,廣州出版社1995年版。
同時參考部分網絡資料。
作者:沒門,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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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系微信:xiyu115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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