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中旬的銅梁區,陽光慷慨地灑滿每一條街巷,將這座巴渝小鎮包裹在一片和煦的暖意之中。空氣里彌漫著初夏特有的氣息,混雜著菜市場里新鮮蔬果的清香、早餐鋪油條豆漿的誘人味道,還有老茶館里飄出的淡淡茶香和隱約的川劇唱腔。居民們像往常一樣,在這份熟悉的節奏里忙碌著:早起的主婦們在菜市場為幾毛錢的差價討價還價,眼神銳利地篩選著最新鮮的瓜果蔬菜;老人們則搬著小馬扎,在街角的梧桐樹下搖著蒲扇,閑話家常,陽光透過葉隙在他們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切都顯得那么平靜而富有生活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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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份表面的平靜之下,一股無形的焦慮正悄然蔓延。對于銅梁區的幾位高齡老人而言,這溫暖的陽光并未完全驅散他們生命中的迷霧。在短短幾天之內,三位散居在不同鄉鎮的老人,接連在熟悉或陌生的街道上迷失了方向。雖然最終都有驚無險,但這些事件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小鎮居民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也為這個初夏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憂慮。
第一位迷路的老人:褐色圍巾的溫度
5月20日下午,陽光最為熾烈的時候,周女士剛換好鞋,準備去社區超市買點日用品,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著一個陌生的號碼。
“喂,你好?”周女士疑惑地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帶遲疑和焦急的男聲:“你好,請問是南城街道社區服務中心的周女士嗎?我……我在南門橋這邊的公交站旁,發現一位老人,在這里走來走去好一陣子了,好像是迷路了。我問她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她也不說話,就只是搖頭,眼神看著有點不對勁。你們能不能……能不能盡快來個人救助一下?”
周女士的心猛地一沉,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聲音也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顫抖:“您別掛電話,我馬上聯系派出所,也會盡快趕過去!您先幫忙照看著老人,別讓她再走遠了,注意安全!”掛了電話,周女士立刻撥打了南城派出所的報警電話,語速飛快地說明了情況。她的心里像壓了塊石頭,莫名地感到一陣不安,腦海里反復勾勒著那位老人孤獨無助、茫然四顧的樣子。
南城派出所的民警們接到報警后,絲毫不敢怠慢。警笛聲劃破了午后的寧靜,巡邏車風馳電掣般趕到了南門橋公交站。遠遠地,他們就看到一位老人孤零零地坐在路邊的花壇沿上,背對著街道,身形佝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咔嘰布上衣,灰色的褲子褲腳有些磨損,一頭花白的頭發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一只枯瘦的手中,緊緊攥著一條深褐色的毛線圍巾,那圍巾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緣有些起球,但被摩挲得十分光滑。這條圍巾,或許曾包裹著她無數個寒冷的冬日,承載著某個早已逝去的親人的溫暖,如今卻成了她在迷茫世界中唯一的、無意識的依賴。
民警們放輕腳步走上前去。“老人家,您好?我們是派出所的民警。”一位年長些的民警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親切,“您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別害怕,我們會幫助您的。”
老人緩緩地轉過頭來。那是一張布滿深深皺紋的臉,如同被歲月雕刻過的核桃殼,皮膚干癟而松弛。她的眼神渾濁,帶著一種孩童般的茫然和無措,仿佛一顆被遺忘在茫茫宇宙中的孤星,失去了所有的坐標。面對民警的詢問,她只是機械地搖了搖頭,嘴唇囁嚅著,卻發不出任何清晰的音節。她的目光空洞地掃過民警,又落回手中的褐色圍巾上,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圍巾的一角。
“別擔心,我們會幫助你找到回家的路。”一位剛入職不久的年輕警員,看著老人無助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他放柔了聲音,再次輕聲安慰道,試圖打破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注意到老人的指甲縫里有些污垢,手上布滿了老年斑和凸起的青筋,那是一雙操勞了一輩子的手。
幾位民警交換了一下眼神,決定先將老人帶回派出所。一位女民警細心地從車上拿來一瓶水,擰開蓋子遞到老人嘴邊,老人小口地啜飲著,眼神里依舊是化不開的迷茫。回到派出所后,民警們一邊給老人找來一些餅干和熱水,一邊開始著手核實身份。由于老人無法提供有效信息,他們只能寄希望于“一標三實”基礎信息采集系統。一位經驗豐富的老民警仔細觀察著老人的體貌特征,根據報警人提供的地點,縮小了排查范圍。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辦公室里只剩下敲擊鍵盤的聲音和老人偶爾發出的一兩聲低低的嘆息。
終于,在比對了數十張相似年齡段的老人照片后,系統里一條信息跳了出來。照片上的老人雖然比現在精神些,但眉眼間的輪廓依稀可辨。“沈桂英,女,85歲,戶籍地址:南城街道XX社區XX巷……”
“找到了!”負責查詢的民警松了一口氣,立刻根據系統登記的聯系方式,撥打了老人家屬的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那邊傳來一個略帶睡意的女聲。
“喂,哪位?”
“請問是沈桂英老人的家屬嗎?我們是南城派出所,您家老人現在在我們所里,她剛才在南門橋附近迷路了,被好心人發現報警了。請您盡快來派出所接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爆發出一陣急促的聲音:“啊?我媽?!她怎么會跑那兒去了?她早上說在家門口曬曬太陽,怎么會……好好好!我馬上來!馬上就到!謝謝你們!太謝謝你們了!”電話被匆匆掛斷。
二十分鐘后,派出所的門被猛地推開,一位中年婦女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頭發也有些凌亂。她一進門就急切地四處張望,當看到坐在長椅上,由女民警陪著喝水的沈桂英時,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
“媽!”她哽咽著跑過去,緊緊握住沈桂英的手,“您怎么跑這兒來了?可把我嚇壞了!您沒事吧?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沈桂英看到兒媳冉女士,渾濁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一絲光亮,緊繃的身體也放松了些許,嘴唇動了動,卻還是沒能說出什么,只是反手輕輕拍了拍冉女士的手背,一直攥著褐色圍巾的手,終于微微松開了一些。
冉女士站起身,轉過身對著在場的幾位民警深深鞠了一躬,淚水在眼眶里打轉,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真是太感謝你們了,警察同志!要不是你們及時發現,我真不敢想象會發生什么事。我媽她……她有點老年癡呆,記性時好時壞,今天我就稍微走開了一會兒,沒想到她就自己出門了……給你們添麻煩了!”她又轉向隨后趕到的周女士,連聲道謝。
“沒事就好,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年輕的警員笑著說道,語氣里帶著欣慰,“以后可要多注意些,最好給老人身上放個聯系卡,或者考慮佩戴個定位手環,這樣萬一再發生類似情況,也能更快找到家人。”
冉女士連連點頭:“嗯嗯,一定一定!回去我就去辦!”她小心翼翼地攙扶起沈桂英,老人順從地站起身,依舊緊緊抓著那條褐色的圍巾。夕陽的余暉透過派出所的窗戶照進來,正好落在她們相握的手上,也落在那條承載著歲月溫度的圍巾上。那一刻,時間仿佛放慢了腳步,焦慮散去,愛與溫暖在這個小小的空間里靜靜交匯,彌漫開來。
第二位迷路的老人:五個小時的焦灼
幾乎就在沈桂英老人被安全接回家的同時,銅梁區另一端的圍龍派出所,也響起了急促的電話鈴聲。這一次,電話直接打到了值班室。
“喂!圍龍派出所嗎?快!快幫幫我!我姐夫……我姐夫老楊不見了!”電話那頭,楊先生的聲音充滿了焦慮和恐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哭腔。
值班民警小李迅速拿起筆,一邊記錄一邊安撫道:“先生您好,請您冷靜一點,慢慢說。您姐夫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紀?什么時候出去的?去哪里了?有什么特征?”
“他叫楊德明,大家都叫他老楊,今年68歲了。他……他身體不太好,小時候得過小兒麻痹癥,腿腳不方便,走路一瘸一拐的,而且……而且他說話也不太清楚,有點口吃,表達能力很差。”楊先生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情緒,但聲音依舊顫抖,“他今天下午大概一點多鐘出門的,說要去鎮上的藥店買點常用的降壓藥,我們家就在鎮中心不遠,平時他去藥店也就十幾分鐘的路。可這都快六點了,他還沒回來!我們到處都找遍了,鄰居也幫忙問了,藥店說他下午確實去買過藥,但買了藥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身上也沒帶手機,我們真的……真的快急死了!萬一他在外面摔倒了,或者遇到什么壞人,或者……”楊先生說不下去了,沉重的擔憂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楊先生,請您不要過于擔心,我們一定會盡快幫您找到他!”小李的語氣堅定,給了楊先生一絲慰藉。放下電話,小李立刻向值班所長匯報了情況。所長當機立斷,迅速部署警力:“小李,你帶人去調取鎮中心及周邊主要路口的監控錄像,重點排查老楊買藥后可能行走的路線;小王,你去鎮客運站和幾個主要的公交站點問問,看有沒有人見過符合特征的老人;剩下的人,跟我一起,沿著老楊常去的幾條路,分片進行地面搜尋!”
一場與時間的賽跑就此展開。圍龍鎮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街巷縱橫,還有不少通往周邊村落的小路。老楊腿腳不便,又言語不清,一旦走失,情況不容樂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監控室里,小李和同事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畫面快速切換,老楊蹣跚的身影在某個路口出現,又在下一個拐角消失。他們順著線索一路追蹤,發現老楊買完藥后,并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朝著與家相反的方向走去,似乎是被路邊什么東西吸引了。
地面搜尋的民警們也頂著初夏的炎熱,沿著街道仔細詢問著路邊的商戶和行人。汗水浸濕了他們的警服,緊緊貼在背上,但沒有人叫苦叫累。
楊家的氣氛更是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楊先生的姐姐,也就是老楊的妻子,早已哭紅了雙眼,癱坐在沙發上,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老頭子,你去哪兒了啊……你回來啊……”家里的孩子也坐立不安,時不時跑到門口張望。整個家仿佛被一片無形的陰霾籠罩著,焦慮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扼住了每個人的心臟。老楊已經在外飄蕩了近五個小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氣溫也開始下降,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衫。
傍晚六點整,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絕望的時候,負責調取外圍監控的民警傳來了消息:“找到了!在龍軒大地小區附近的公交站臺上,好像看到老楊了!”
所長立刻帶領附近的民警驅車趕往。當警車緩緩駛入龍軒大地公交站時,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剛剛隱去,路燈次第亮起,散發著微弱而昏黃的光芒。在公交站臺冰冷的座椅上,他們看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老楊。
他低著頭,背微微駝著,一條腿不自然地伸著,另一條腿則蜷縮著。路燈的光線勾勒出他孤獨的輪廓,顯得那么單薄和無助。五個多小時的奔波,顯然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面露疲憊,眼神渙散。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看到穿著警服的民警,渾濁的眼睛里先是閃過一絲警惕,隨即化為濃濃的迷茫,最后,似乎是認出了“幫助者”的身份,他微微頷首,嘴角翕動著,想說什么,卻只發出了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但那雙在朦朧燈光中閃動的眼睛里,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
民警們快步上前,輕聲說道:“楊大爺,我們是派出所的,來接您回家了。您別怕。”他們小心翼翼地將老楊攙扶起來。老楊的身體很沉,幾乎是靠民警半扶半架著才站了起來。“大爺,您渴不渴?我們先去旁邊的便利店喝點水,休息一下,您家人馬上就過來了。”
民警將老楊攙扶到不遠處的一家24小時便利店里,買了瓶溫熱的牛奶和一些易消化的面包。老楊坐在便利店靠窗的小桌旁,小口地喝著牛奶,眼神稍微恢復了一些神采。
十幾分鐘后,楊先生開著車,風馳電掣般趕到了便利店。當他看到坐在椅子上,雖然疲憊但安然無恙的姐夫時,一直緊繃的神經終于松懈下來,積攢了一下午的情緒瞬間爆發,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奪眶而出。他幾步沖過去,緊緊握住老楊的手:“姐夫!你可算找到了!你嚇死我們了!”
老楊看到楊先生,也激動地“啊啊”叫著,眼眶也紅了。
楊先生轉過身,對著幾位民警深深地鞠了一躬,哽咽著說:“太謝謝你們了!警察同志!真的太感謝了!要不是你們,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你們真是人民的好警察!”
幾位民警連忙扶起他,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擺了擺手:“快別這么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找到人就好,趕緊帶大爺回家吧,家里人都等著呢。”他們的笑容里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輕松,仿佛那一瞬間,所有的奔波和辛苦都有了最圓滿的意義。
第三位迷路的老人:深夜公路旁的惶恐
似乎是厄運專找苦命人,不幸的陰影還未完全散去,銅梁區的另一端,又傳來了令人揪心的消息。
5月23日深夜,將近23點,大多數居民都已進入夢鄉,永嘉鎮派出所的值班室里卻依舊燈火通明。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像驚雷一樣在寂靜的夜里響起,劃破了小鎮的安寧。
“喂,永嘉派出所嗎?緊急情況!我在……我在往安溪方向的那條省道上,大概離鎮口兩公里的地方,發現一位老人!就一個人坐在公路邊的排水溝沿上,黑乎乎的,太危險了!你們快來看看吧!”報警人是一位貨車司機,剛下夜班,路過此地時差點沒注意到路邊的人影,聲音里還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
“您看清楚老人的情況了嗎?有沒有受傷?意識怎么樣?”值班民警小張立刻警覺起來,詳細詢問。
“看著……看著好像沒受傷,就是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的。我剛才停車問了兩句,他好像沒太聽清,或者是嚇著了,也沒怎么回答我。天太黑了,我也不敢多待,怕后面來車看不見出危險。你們趕緊過來吧!”
“好的,我們馬上就到!請您先在安全的地方等一下,或者如果您不方便,告訴我們具體位置,我們直接過去!注意安全!”小張一邊說,一邊迅速穿好警服,叫上同組的同事,發動警車,朝著報警人所說的方向疾馳而去。
深夜的省道上,車輛稀少,只有警車的燈光刺破濃重的夜色,在路面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光柱。越往偏僻的地方走,夜色越濃,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顯得格外寂靜,甚至有些詭異。
根據報警人提供的大致方位,民警們放慢了車速,仔細搜索著路邊。終于,在一處沒有路燈的彎道旁,他們看到了一點微弱的反光——那是老人眼睛反射出的車燈光芒。
警車緩緩停在路邊,打開雙閃。民警們下車后,打著手電筒走了過去。光柱照在老人身上,那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外套,上面沾滿了塵土。他蜷縮在公路邊的排水溝沿上,背靠著冰冷的水泥墻,雙手緊緊抱著膝蓋,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看到突然出現的強光和人影,老人明顯被嚇了一跳,身體猛地一縮,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皺紋和驚恐的臉。他的眼睛很大,此刻卻因為恐懼而瞪得溜圓,里面閃爍著晶瑩的淚光,像個迷路的孩子。
“老人家,您好!我們是永嘉鎮派出所的民警,是來幫助您的。您別害怕,我們不是壞人。”小張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而有耐心,手電筒的光芒也調得柔和了一些,照在地上,而不是直接對著老人的眼睛。
老人似乎聽懂了“警察”兩個字,緊繃的身體稍微放松了一點點,但眼神里的惶恐依舊沒有散去。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而微弱:“我……我想回家……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小張和同事慢慢靠近,蹲下身來:“大爺,您別急,告訴我們您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我們送您回去。”
“我叫王……王德順……家就在……就在永嘉鎮街上……”老人斷斷續續地說道,聲音里充滿了無助和疲憊,“我早上出來……出來撿點廢品……走著走著……就忘了……忘了是怎么走到這兒的……天就黑了……我不認識路了……”
原來,這位名叫王德順的老人已經84歲了。老伴兒幾年前去世了,兒女們都在外地打工,平時就他一個人生活。日子過得節儉慣了,老人閑不住,每天早上都會背著個蛇皮袋出去撿拾一些塑料瓶、廢紙殼之類的物資,當天出來忘了回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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