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產數據庫：我已經過了痛心疾首的階段

2026年元旦清晨，當大多數人還沉浸在新年的喜悅中時，中國銀行APP崩了。

用戶打開App，轉賬失敗，支付報錯，頁面提示「系統繁忙」。有人買早餐付不了款，有人工資轉不進卡里。故障持續數小時，直到上午九點才逐漸恢復。

官方說法是技術問題已修復。但在技術圈的私下討論里，關于數據庫連接池被打滿無法釋放的傳聞不脛而走。這不是第一次——半年前的七月，類似的劇本也曾上演過。

放在幾年前，看到這種新聞，我會憤怒，也許還會痛心疾首地寫篇文章恨鐵不成鋼。

但今天，看著各種「系統故障」的消息，我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憤怒是留給還有期待的人的。

一、用「考古學」做創新

讓我們先剝去那些「自主研發」、「遙遙領先」的宏大敘事，看一眼赤裸的技術現實。

中國廠商主導的OLTP數據庫內核，距離世界頂尖水平的差距，保守估計是十年。

這聽起來刺耳，但代碼不會撒謊。以openGauss為例，其內核底座是2012年發布的PostgreSQL 9.2。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當我們在2026年談論「國產創新」時，底層流淌的血液屬于十四年前的技術。

我們在一個早已被開源社區迭代過無數次的古早版本上，堆砌了大量為了通過信創驗收而存在的「特色功能」。

這不叫彎道超車。這叫在老式桑塔納上焊了個火箭發動機，然后驚訝地發現它跑起來會散架。

二、代碼無罪，罪在「PPT驅動開發」

但我絕不怪那些寫代碼的兄弟。

中國從不缺頂尖的數據庫工程師。在PostgreSQL的全球貢獻者名單里，來自Pivotal系、阿里云、瀚高、WWIT等公司的中國數據庫開發者們也做出過自己的貢獻。他們懂內核，懂架構，也懂什么是好的代碼。

悲劇在于，他們的才華被消耗在了一場盛大的「表演賽」中。

在這場比賽里，甲方的核心訴求不是TPS（每秒事務處理量），而是PPT。領導需要的不是一個能扛住業務洪峰的數據庫，而是一個能寫進匯報材料、能通過信創資質審查、能拿到項目的「自主可控」標簽。

于是，工程師們被迫放下手中的屠龍刀，開始雕刻蘿卜花。

為了證明「自主」，他們不得不修改開源協議允許修改的接口，把通用的變成私有的，把兼容的變成不兼容的。為了證明「可控」，他們把原本繁榮的生態切割得七零八落。

最后交付的產品，往往連開發者自己都捏著鼻子在用。

但沒關系——只要驗收會上紅章蓋下去，這就是一次「偉大的勝利」。

三、真正的自主可控，不是閉門造車

我們對「自主可控」的理解，似乎從一開始就跑偏了。

2022年，俄羅斯被西方全面制裁，Oracle撤了，微軟跑了。俄羅斯的金融系統崩了嗎？

沒有。

因為他們有Postgres Pro——一個深度定制PostgreSQL并持續回饋社區的企業級發行版；有ClickHouse——一個真正走向世界的實時分析數據庫。這些產品不靠政策保護，靠的是硬實力。即便被切斷了所有外部商業支持，憑借對開源代碼的深刻理解和持續跟進社區主干的能力，系統依然能轉。

而我們追求的是什么？

是研發層面的偽自主——把開源代碼拉個分支，改個名字，宣稱「100%自研」，然后以此為由賣出高價，同時切斷與上游社區的聯系。

這種做法極其危險。

開源社區是活水。你把水引進來，筑起高墻，搞個封閉的「國產池塘」。幾年后，外面的大河奔流不息，你的池塘里只剩一潭死水。當真正需要應對安全漏洞、性能問題時，你會發現——你所謂的「自主代碼」，連跟進上游補丁的能力都沒有。

2023年，瑞士政府通過立法，強制要求公共部門優先使用開源軟件。這才是想明白了的做法：真正的自主可控，根基在于擁抱開源社區，而不是與之割裂。

用各種資質筑起高墻，最后孵化出來的都是不堪一擊的巨嬰。

四、套殼不是原罪，負價值才是

經常有人批評國產數據庫是「套殼」。

坦白說，套殼本身不是問題。

Linux發行版是內核的殼，Chrome是Chromium的殼，商業軟件的本質往往就是給硬核技術加上一層又一層好用的殼。Red Hat靠給Linux內核套殼，2019年被IBM以340億美元收購；Supabase給PostgreSQL加殼，估值已超過20億美元。你可以說Manus給大模型套殼，但也絲毫不妨礙它去爆金幣。

問題的關鍵在于：你這層殼，到底是增加了價值，還是毀滅了價值？

好的殼，應該讓底層技術更易用、更穩定、更強大——提供開箱即用的高可用方案，集成企業級的監控告警，簡化復雜的運維操作，豐富而不是閹割生態。

而相當一部分國產數據庫呢？

基于十幾年前的內核分叉，把原本好用的連接池中間件搞得連不上了，把標準的監控接口改廢了，把社區幾百個成熟的擴展插件擋在門外。為了賣自己的配套組件，把開源版本里免費提供的功能閹割掉。

這不叫增量價值，這叫價值毀滅。

這就像把一套精裝修的房子拆成毛坯，然后按別墅的價格賣給用戶，理由是「這堵墻是我們自己砌的」。

五、開發者用腳投票

Y Combinator有一句格言：「Make Something People Want」——做人們想要的東西。

數據庫，也許是企業在采購，但歸根結底是給開發者用的。

開發者想要什么樣的數據庫？

要求其實很樸素：文檔清晰，而不是語焉不詳的PDF；生態豐富，而不是孤島般的私有協議；社區活躍，遇到問題能在Stack Overflow上搜到答案，而不是只能提工單等原廠響應；技能可遷移，學到的東西換個地方依然有用，而不是被鎖死在一個封閉的小圈子里。

去看看GitHub吧。

國內這些聲勢浩大的「國產數據庫」，影響力可能還比不上幾個純社區項目。老馮自己一個數據庫個人開發者的 的 Star 數量，比阿里，騰訊，華為這些頭部大廠重金投入搞出來的開源 PG Fork 內核還要高 —— 這其實是很荒誕的一件事。

開發者在用腳投票，只是這個信號被刻意忽略了。

這不是因為開發者不愛國。

而是因為在代碼的世界里，好用就是好用，難用就是難用。政治正確修不好OOM，民族情懷也解不開死鎖。

如果不尊重客觀規律，客觀規律就會用大故障來上課。

六、做好自己的事

幾年前，我還會為這些事情感到憤怒。寫文章批評，參加討論，試圖推動一些改變。

現在不了。

我已經過了痛心疾首的階段，進入了冷眼旁觀的狀態。

不是因為不在乎了，而是因為想明白了一件事：這個行業的癥結不是技術問題，是利益結構問題。

那些靠信創吃飯的公司，那些靠政府采購活著的產品，那些在發布會上大談「遙遙領先」的市場話術——它們構成了一個自洽的利益共同體。在這個共同體里，產品好不好用不重要，PPT好不好看才重要；技術先不先進不重要，故事講不講得圓才重要。

你批評它們，它們不會改進產品，只會質疑你的立場。你用數據說話，它們會說你的數據有偏見。你指出技術問題，它們會說這是「發展中的陣痛」。

這套話術我聽得太多了，實在沒興趣再辯論。所以我選擇：專注做好自己的事，讓時間去檢驗其他人的。

當一個行業里的噪音太多時，時間是最好的過濾器。

那些靠政策紅利茍活、靠PPT畫餅充饑、靠信息不對稱收割用戶的產品，早晚會被淘汰。

而我相信那些真正解決問題、真正創造價值、真正讓用戶受益的東西，會活下來，繼承世界。

二十年后回頭看，今天這些喧囂，大概率只是歷史的一個注腳，成為一場滑稽戲。

真正被記住的，永遠是那些拿得出手的作品，而不是那些拿得出手的PPT。

我對此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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