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對委內瑞拉：侵略還是解放人民呢

2026年初，一則關于委內瑞拉代政府邀請美國共商國內經濟建設事項的消息，再次將國際社會的目光聚焦于這個南美國家。這一邀請發生在近十年來委內瑞拉經濟持續衰退、政治嚴重分化的背景下，自然引發了對美委關系的重新審視。關于美國對委內瑞拉行動的爭議，始終圍繞著兩個對立命題展開：如果委內瑞拉總統是真正的民選總統，則美國的軍事行動是侵略；如果委內瑞拉總統是通過非民主手段獲得權力并壓迫人民，則美國的干預可能被視為解放。現實中的情況遠比這復雜，涉及歷史淵源、國際法理、地緣政治和委內瑞拉內部復雜的權力結構。

委內瑞拉的政治合法性爭議

要判斷美國行為的性質，首先需要評估委內瑞拉政府的民主合法性。自1999年查韋斯上臺以來，委內瑞拉實行“玻利瓦爾革命”，建立了一套獨特的政治體系。批評者指出，盡管查韋斯及其繼任者馬杜羅多次贏得選舉，但選舉過程存在諸多問題：反對派候選人被禁止參選、媒體受到壓制、國家資源被用于競選活動、選舉制度偏向執政黨等。2015年，反對派贏得議會多數席位后，馬杜羅政府通過設立制憲大會等方式削弱議會權力，進一步引發憲法危機。

支持者則認為，查韋斯和馬杜羅是通過民主選舉上臺的，代表了長期以來被忽視的貧困群體的利益。他們指出，反對派曾試圖通過政變（如2002年短暫推翻查韋斯）和非憲法手段推翻民選政府。2018年大選后，美國及數十個國家拒絕承認馬杜羅的連任合法性，轉而承認反對派領導人瓜伊多為“臨時總統”，進一步加劇了政治分裂。

這種合法性爭議的核心在于如何定義“真正的民選總統”。國際選舉觀察報告顯示，委內瑞拉選舉存在系統性缺陷，但同時也缺乏確鑿證據證明這些缺陷足以完全否定選舉結果。這使得對委內瑞拉政府性質的判斷成為一個政治選擇而非事實判斷。

國際法視角下的干預合法性

從國際法角度看，《聯合國憲章》第二條第四款明確禁止使用武力侵犯任何國家的領土完整或政治獨立。唯一例外是《憲章》第五十一條規定的自衛權和安理會授權的集體安全行動。美國對委內瑞拉的制裁和威脅使用武力，若未經安理會授權或委內瑞拉合法政府同意，將違反國際法基本準則。

然而，支持干預者常援引“保護責任”（R2P）原則，即當一國政府無法或不愿保護本國人民免受嚴重人權侵害時，國際社會有責任干預。委內瑞拉近年來確實面臨嚴峻的人道主義危機：惡性通脹、醫療系統崩潰、基本物資短缺導致數百萬人逃離，國內營養不良和可預防疾病死亡率上升。批評者認為馬杜羅政府的政策加劇了這些危機，甚至將其作為政治控制手段。

但即使接受“保護責任”原則，國際社會對何時及如何干預仍存在分歧。聯合國尚未通過任何授權對委內瑞拉采取軍事行動的決議，事實上，許多國家反對此類干預，認為這是干涉內政。此外，歷史上以“人道主義干預”為名發動的軍事行動，如2003年伊拉克戰爭，往往引發更嚴重的后果，削弱了這一原則的道德基礎。

美國政策的雙重標準與地緣政治動機

評估美國行動性質時，必須審視其政策的一致性和潛在動機。歷史上，美國在拉美多次干預，往往支持符合其戰略利益但壓迫性的政權，如智利皮諾切特、危地馬拉蒙特等。這種歷史背景使許多拉美國家對美國的“解放”敘事持懷疑態度。

就委內瑞拉而言，美國利益明顯包括：獲取其巨大石油資源（世界最大探明儲量）、遏制中國和俄羅斯在該地區影響力擴張、以及推行新自由主義經濟模式。特朗普政府官員曾明確表示，政權更迭是“恢復民主”的必要步驟，但將民主與特定經濟政策捆綁的做法引發質疑。

國際關系學者指出，美國對委內瑞拉的強硬立場與其對沙特阿拉伯等同樣存在人權問題的盟友的溫和態度形成鮮明對比，暴露了其外交政策的功利主義本質。這種雙重標準削弱了美國主張的道德合法性，使“解放人民”的宣稱顯得更像地緣政治競爭的托辭。

委內瑞拉人民的意愿與能動性

爭論中常被忽視的是委內瑞拉人民自身的復雜性和能動性。將委內瑞拉人簡化為需要被“拯救”的被動受害者，本身就是一種殖民主義思維的延續。事實上，委內瑞拉社會高度分化：一部分人堅決反對馬杜羅政府，積極參與抗議甚至逃亡；另一部分人仍然支持政府，尤其是低收入群體受益于查韋斯時代的社會項目；還有更多人則持矛盾或實用主義態度，既不滿現狀又對外國干預深感疑慮。

近年來，委內瑞拉內部的政治解決努力，如挪威調解的反對派與政府對話，雖然進展有限，但代表了尋求內部解決方案的嘗試。這些努力往往因外部干預而受阻，尤其是美國對反對派的強力支持降低了其談判意愿。

人民的真正意愿應通過自由公正的選舉表達，而非由外國勢力代言。然而，當前僵局恰恰在于如何創造允許這種表達的條件。單純依靠外部強加的解決方案，很可能忽視委內瑞拉社會內部復雜的權力動態和文化政治傳統。

軍事干預的可能后果

即使接受“解放”的道德理由，也必須評估軍事干預的實際后果。歷史經驗表明，外部軍事干預往往導致長期不穩定、暴力升級和人道災難。委內瑞拉擁有大量民兵和武裝團體，加上地區復雜的犯罪網絡，外國入侵很可能引發持久內戰，如同敘利亞、利比亞的情況。

軍事沖突還將加劇地區緊張局勢，可能將哥倫比亞、巴西等鄰國卷入，甚至引發更大范圍的拉美沖突。經濟上，戰爭將徹底摧毀委內瑞拉本已脆弱的基礎設施，加劇人道危機，導致更大規模的難民潮。

更微妙的是，軍事干預將固化拉美政治中的干涉主義傳統，破壞不干涉原則這一地區秩序基石。許多拉美國家，無論左右，都基于共同歷史記憶反對美國軍事干預，這一立場在美洲國家組織等區域論壇中得到體現。

替代路徑：外交與多邊解決方案

在軍事干預之外，存在更具建設性的替代方案。首先是恢復多邊外交努力，由聯合國、歐盟、挪威等相對中立的行為體主導，推動委內瑞拉各派對話。這需要美國等外部力量降低對抗言論，為談判創造空間。

其次是經濟壓力與激勵相結合的有針對性策略。當前美國的全面制裁事實上加重了普通民眾的苦難，且可能鞏固馬杜羅政府的支持者敘事。更精確的制裁（針對具體官員而非整個經濟）配合人道主義援助和未來重建的承諾，可能更有效。

長期來看，解決委內瑞拉危機需要地區國家發揮更大作用。拉美國家組成的“利馬集團”和墨西哥、烏拉圭等推動的“蒙特維迪奧機制”代表了地區自主解決問題的嘗試。國際社會應支持而非削弱這些努力。

結論

美國對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既難以在法律上被認定為合法，也很難在實踐中實現“解放人民”的宣稱目標。委內瑞拉政府的民主缺陷和人道危機確實嚴重，但軍事干預很可能加劇而非緩解這些問題，同時破壞國際法和區域穩定基礎。

“侵略還是解放”的二元框架本身可能過于簡化。更合理的路徑是承認委內瑞拉危機的復雜性，支持多邊外交解決，尊重委內瑞拉人民在沒有外部強制下的自決權。委內瑞拉代政府邀請美國商討經濟事務，或許為通過外交途徑緩解緊張、逐步創造條件讓委內瑞拉人民真正決定自己命運提供了機會。這個機會需要各方，尤其是具有不對稱實力的大國，展現出克制、智慧和真正的國際主義精神，而非陷入歷史循環的干預主義沖動。

最終，判斷美國行動的性質不應僅基于抽象原則，而應考量其實際動機、一致性和可能后果。在這個意義上，當前最迫切需要的不是“解放者”或“捍衛者”，而是誠實的調解者和負責任的國際社會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