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靳硯辭,家在山西晉中一座依山傍水的村子里。今年四十掛零,這輩子沒干過啥出格的事,唯獨三年前收留了四個女人回家,成了全村人的談資,最后還被鄰居舉報,鬧到調查員上門的地步。現在想起那天調查員進門時的表情,我還忍不住想笑。
這事得從三年前的夏天說起。那時候我剛從鎮上拉完山核桃回來,走到村口那座青石板老石橋,就看見橋洞底下縮著四個身影,三個大人一個半大孩子,身上的衣服雖舊卻也算干凈,只是沾了些泥點子,幾雙眼睛眼巴巴地瞅著我車上剩下的半袋雜糧窩頭。
我心一軟,停下車遞了兩個過去。年紀最大的女人叫慕清嵐,三十多歲的樣子,接窩頭的時候手都在抖,紅著眼圈跟我說,她們是鄰縣的,老家發洪水,房子沖沒了,男人要么沒跑出來,要么就是逃難的時候走散了,實在沒轍,才一路輾轉到這兒。
我看著她們身后那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小姑娘,心里更不是滋味。我們村雖然偏,但我爹媽走得早,給我留了三間規整的青磚瓦房,還有幾畝薄田,平時靠種果樹、跑點山貨運輸,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咬咬牙,我就說了句:“要不,你們跟我回家吧,總比在橋洞底下挨曬受凍強。”
就這么一句話,四個女人跟著我回了家。
消息當天就傳遍了全村。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指指點點的,說啥的都有。有人說我靳硯辭三十好幾沒娶上媳婦,這是撿了四個回來湊數;還有人更難聽,說我肯定沒安好心,占人家便宜。
鄰居柳曼云是村里有名的“包打聽”,天天扒著我家墻頭瞅,瞅見慕清嵐她們在院子里洗衣做飯,就跟別人嚼舌根:“你看那靳硯辭,能耐了啊,一個人養四個女人,這事兒說出去誰信啊?指不定背地里啥齷齪樣呢!”
我聽見了也不辯解。身正不怕影子斜,日子是過給自己看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
慕清嵐她們住下之后,我家那三間冷清的青磚瓦房,才算真正有了煙火氣。
慕清嵐是個通透人,手腳麻利,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掃院子、侍弄門口那幾株月季,把我那亂糟糟的屋子收拾得窗明幾凈。她做的玉米面貼餅子,焦黃酥脆,還帶著淡淡的奶香,比我自己瞎鼓搗的好吃一百倍。蘇晚梔心細,手還巧,會縫補衣裳,還能繡一手好花,我那些磨破了袖口的褂子、褲子,經她的手一縫,再綴上幾朵小蘭花,竟比新的還耐看。溫知瑜看著文靜,力氣卻不小,能下地干活,插秧割麥樣樣行,再也不用我一個人在地里累死累活。最小的那個姑娘叫宋知夏,才十五歲,以前在老家讀過幾年書,認得不少字,每天晚上就搬個小板凳,教我們認字、算賬,院子里時不時飄出她清亮的笑聲。
我們五個人,就跟一家人似的。
我把糧倉打開,讓她們隨便取糧吃;把我攢的那點積蓄拿出來,給宋知夏買了新課本和文具,給慕清嵐她們扯了做衣裳的細布。晚上睡覺,我住東屋,她們四個住西屋,中間隔著堂屋,門一關,清清白白,各自安歇。
白天的時候,我們一起下地干活。慕清嵐和蘇晚梔在前面插秧,我和溫知瑜在后面挑水澆地,宋知夏就提著水壺,在田埂上跑來跑去,喊我們歇口氣喝水。夕陽西下的時候,我們五個扛著鋤頭,說說笑笑地往家走,影子被晚霞拉得老長,落在青石板路上,溫馨得不像話。
村里人看我們天天這樣,慢慢也有人閉了嘴,甚至還有人羨慕:“靳硯辭這日子,過得比誰家都熱鬧舒坦。”可柳曼云還是不死心,總覺得我們背地里有啥貓膩,瞅著我的眼神還是帶著一股子懷疑。
就這樣過了三年。
那天我剛從鎮上賣了新收的蘋果回來,就看見家門口停著一輛面包車,下來兩個穿制服的人,柳曼云站在旁邊,正唾沫橫飛地說著啥。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肯定是她舉報了。
“你就是靳硯辭?”其中一個戴眼鏡的調查員掏出本子,看著我,“有人舉報你非法收留婦女,還說你們關系不正當,我們今天來核實情況。”
柳曼云在旁邊趕緊插嘴:“同志,你們可得好好查查!他一個光棍,帶著四個女人住了三年,這事兒說出去誰信啊?指不定就是他把人家扣下了,不讓走呢!”
我沒理她,側身讓開門口:“進來看看吧,是不是你們想的那樣,一看就知道。”
調查員點點頭,抬腳往里走。
剛進院子,就看見慕清嵐正帶著蘇晚梔和溫知瑜曬紅棗,紅彤彤的棗子攤了一院子,宋知夏蹲在旁邊,正給幾只毛茸茸的小雞喂食。聽見動靜,她們抬起頭,看見穿制服的人,有點慌,慕清嵐趕緊擦了擦手上的灰,走過來招呼:“同志,進屋坐吧,剛蒸的紅棗糕,趁熱吃點。”
調查員沒動,掃了一眼院子。東屋的門開著,能看見里面擺著一張單人床,墻上掛著我爹媽的黑白照片,桌上的硯臺和毛筆擺得整整齊齊;西屋的門也開著,里面是四張并排的木板床,床上的被褥疊得方方正正,窗臺上擺著幾盆茉莉,還有宋知夏的課本和作業本,攤開的書頁上寫滿了工整的字。
堂屋的八仙桌上,放著一個厚厚的賬本,上面記著我們這三年的收支:賣了多少斤蘋果紅棗,買了多少袋化肥,給宋知夏交了多少學費,給慕清嵐她們看了幾次病,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戴眼鏡的調查員拿起賬本翻了翻,又看了看院子里忙活的四個女人,還有那幾只跑來跑去的小雞,臉上的表情從嚴肅慢慢變成了驚訝,最后徹底懵了,手里的本子都差點掉地上。
“這……這就是你說的‘不正當關系’?”他扭頭看著柳曼云,語氣里帶著點哭笑不得。
柳曼云也傻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杵在那兒跟個木樁似的。
“我們不是被他扣下的,是我們自己愿意留下來的。”慕清嵐走過來,眼圈有點紅,“三年前我們走投無路,是硯辭兄弟救了我們。他要是不收留我們,我們娘幾個說不定早就餓死在橋洞底下了。這三年,他待我們跟親人一樣,一分錢沒虧待過我們,還供知夏讀書,我們感激他還來不及呢!”
蘇晚梔也趕緊點頭:“是啊同志,我們都是自愿的。現在我們攢了點錢,正打算開春就蓋兩間新房,以后就在這兒扎根了,一起過日子。”
調查員聽完,沉默了半天,合上本子,走到我面前,伸出手:“靳同志,對不起,打擾你了。是我們誤會了,也謝謝你,做了件大好事。”
然后他又扭頭看向柳曼云,語氣嚴肅了幾分:“舉報人同志,以后舉報前,請先核實清楚情況,不要憑主觀臆斷,給別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柳曼云的臉更紅了,支支吾吾地說了句“我也是為了大家好”,就低著頭,灰溜溜地走了。
調查員走了之后,院子里又恢復了熱鬧。宋知夏跑過來,拉著我的胳膊笑:“靳叔,剛才柳阿姨的樣子,真像偷雞被抓的黃鼠狼!”
我們幾個都笑了,笑聲在院子里飄著,飄得很遠很遠,驚飛了院墻上的幾只麻雀。
后來這事在村里傳開了,再也沒人說閑話了。柳曼云見了我,也總是低著頭繞著走。開春的時候,我們真的蓋了兩間新房,慕清嵐她們說,以后這里就是我們永遠的家。
其實我知道,這三年,我哪里是收留了她們,分明是她們救了我。在遇到她們之前,我的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寡淡無味;是她們的到來,讓我的青磚瓦房有了溫度,讓我的日子有了盼頭,讓我明白了,家的意義,從來都不是孤身一人。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有時候就是這么奇妙。不是所有的相聚都帶著目的,也不是所有的陪伴都藏著算計。有時候,一句善意的挽留,就能撐起一個熱熱鬧鬧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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