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發現,在討論某些公共事件現象時,總有人會拋出一句看似“人生箴言”的話語,“存在即合理”,語氣通常很輕松,像一張免戰牌,事情既然這樣,就別折騰了。
聽著有些不對勁,這話似乎能替任何現狀背書,甚至替壞事開脫;但它好像又是某位大佬的哲學名言。
若不再追問,那就不了了之,甚至默認了它的道理,但你只要動動手,網上隨便搜索下,便會發現,這不是一句“哲學”,它只是一次翻譯造成的認知捷徑,而捷徑往往通向歧路。
翻譯從來不只是語言轉換,它更像一副眼鏡,你戴上它看世界,就會默認某些東西“天然正確”、某些權力“理所當然”、某些制度“本來如此”。
翻譯即詮釋,誤譯即扭曲,扭曲的不是一個詞,而是一代人理解的路線圖。
一、哲學如何被譯成“勸世箴言”?
這話出自黑格爾《法哲學原理》序言里那句著名的德文:“Was vernünftig ist, das ist wirklich; und was wirklich ist, das istvernünft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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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rklich(wirklich/Wirklichkeit)更接近“現實、實在、成其為事物的現實性”,而不是“凡是存在的都算數”。
Vernünftig也不是我們日常所說的那種“合情合理、道德正確”,它更偏向“合乎理性結構、合乎內規律”。
更嚴謹也更接近原意的翻譯或許應該是,“凡是合乎理性的東西都是現實的;凡是現實的東西都是合乎理性的”;更通俗一些則是,“理性的就是現實的;現實的就是理性的。”
把“存在”(Existenz/Dasein)偷換成“現實”(Wirklich),再把“合乎理性”簡化為“合理”,就退化成一句貌似護身符的“存在即合理”,既丟失了“理性—現實”的辯證結構,也抹掉了黑格爾對“偶然存在”與“必然現實”的嚴格區分。
這就是誤譯最隱蔽的危險,它不是把你騙進錯誤,而是把你安置在一種“無需再問”的舒適里,不必分辨“事實”與“價值”,不必追問“為何如此”,更不必追問“能否改變”。
黑格爾這句話,本來是提醒,有些東西之所以能成為“現實”,背后有其結構性原因;它并不提供道德赦免,更不提供偷懶的哲學許可;
可一旦譯成“存在即合理”,哲學就從“解釋世界的邏輯”,滑成了“勸你別折騰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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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陪審團”何以成為“陪”審團?
再看另一個也很常見的的例子“Jury”;它源于拉丁語jurare(宣誓);核心是一群經過宣誓的公民,在法庭上聆聽證據,并就案件的事實問題(如有罪與否)作出具有法律約束力的裁決;Juror是“裁決者”,是審判的主體之一。
而中文把它翻譯為“陪審團”,一個 “陪”字,天然帶出一種主角是法官,其它是來“陪”的結構暗示;這不只是語感問題,而是權力角色的預設。
更有意思的是,“陪審/陪審員”這組譯名在近代傳入和定型,本身就經歷了復雜的引介與制度想象過程,早期傳教士、域外會審、清末修律等環節,都參與了這一“譯名落地”的歷史路徑。
也就是說,這不是某個譯者一時手滑,而更像一種時代濾鏡,當你習慣了“主審者一錘定音”的敘事,再看一群坐在旁邊的普通人,就很容易把他們理解成“陪襯”。
于是,一個字把制度的“民主防波堤”,翻成了“溫和參與感”。
誤譯在這里的危害,比“存在即合理”更具體,它直接影響公眾對制度的直覺理解,誰是裁判者?誰握有最終決定?誰只是被允許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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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翻譯的異化,為何異質總被磨平?
翻譯一般被要求“讓讀者看得懂”,某些詞匯,也就很容易越被譯得“順口”、譯成“我們熟悉的樣子”;可“看得懂”的代價,有時是把異質性磨平,把原本挑戰你常識的制度,翻成不你認知中的詞;這就像把一件器物硬塞進自家抽屜,有的能關上,但器物的形狀已被你掰彎、折斷。
就像一旦用“合理”“存在”這些道德化、生活化的詞去裝載黑格爾的概念,就很容易把“理性的結構性”誤聽成“現實的正當性”;哲學名言也就變成既省力,又危險的社交口頭禪。
翻譯不是簡單把A變成B,而應把“誰在說話、對誰說、為了什么說”等語境背景交代清楚,當譯者身處一個更尊崇權威中心、強調秩序敘事的語境時,譯名往往會不自覺地向“中心化”傾斜,就像把“公民裁斷”翻成“陪同審理”;把“現實性”翻成“存在”;把“理性結構”翻成“合情合理”。
譯名不只是詞義,它有時也是立場的棲身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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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抵抗“順口的陷阱”,翻譯的底線與責任
不可能要求每個人都讀原文,說實話我也辦不到,但我們至少可以要求公共傳播里應該更誠實一點,個人覺得有點“不對勁”時也不要樂于追問探尋;譯者也應保持一些樸素的的“翻譯底線”;“關鍵概念寧可笨一點,也別滑向錯覺”,真正負責的翻譯,不怕在腳注里多解釋兩句,很多時候,誤導不是來自譯名本身,而是來自“譯名讓你以為自己懂了”;有些制度、概念就是與我們的歷史經驗不同,翻譯不該把它們強行馴化成“我們熟悉的樣子”,而應保留那點刺,讓你愿意追問。
五、清醒思考從警惕語言開始
“存在即合理”之所以流行,是因為它“好用、好記、好當擔箭牌”;“陪審團”之所以誤導,根源在于“陪”字自帶的暗示,中文語境里,帶“陪”的,通常就是次要、從屬、不拍板的角色。
兩者共同揭示了,翻譯不僅是語言的轉換,更是視角與文化框架的植入;一個譯名,往往在你開口討論之前,就已經替你安排了“誰是主語、誰是配角”;“這是現實,還是應然”;“該追問,還是該認命”。
我們真正要警惕的,未必是“翻譯錯誤”本身,而是那種更溫柔、更隱蔽的力量:誤譯讓你以為你在思考,其實你在沿著別人鋪好的理解軌道滑行;而思想的自由,往往從拒絕一個順口的謊言,擁抱一句笨拙的真相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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