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開春那會兒,西北的風刮起來跟刀子沒兩樣,能把人臉皮硬生生且下一層來。
就在這種鬼天氣里,蘭州軍區某后勤部的鐵閘門外頭,站著個挺著大肚子的年輕女人,手里死死攥著兩瓶從老家帶來的好酒,臉上笑得那叫一個喜慶。
她是來找未婚夫小呂的,說是未婚夫馬上要“提干”當軍關了,連肚子里娃娃的名字都想求首長給賜一個。
站崗的哨兵看著那張被風吹得通紅卻滿是期盼的臉,半天沒敢吭聲,心里難受得像是堵了塊大石頭。
因為就在這姑娘到的一周前,她嘴里那個前途無量的“準軍官”,剛在一場全員大會上被當眾扒了軍裝,直接押上了去勞教農場的悶罐車。
這畫面太扎心,成了我退伍二十多年怎么也摳不掉的死結。
那時候我是衛生所的兵,整天跟紫藥水紗布打交道,大院里的事兒看得最真切。
說實話,九十年代末的軍營,并不像外面想的那么真空。
那時候社會上正流行“下海”,那股子躁動的風,順著門縫就鉆進了鐵打的營盤。
我們這批兵,正好卡在時代轉型的節骨眼上,每個人都在心里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我和小呂、小劉都是江蘇徐州睢寧的老鄉,同年兵,鐵瓷。
那時候他們倆在警衛排,個頂個的帥氣,那身板往門口一站,就是大院的門面。
要是沒后來那檔子爛事,小劉這輩子絕對穩了。
這小子高中畢業,字寫得漂亮,體能也沒得挑,入黨積極分子申請書都交了,連考軍校的名額都基本內定是他。
在那個還在用糧票的年代,農村娃考上軍校,那就是現在的清華北大,金飯碗算是捧結實了。
可惜啊,壞就壞在“眼紅”這兩個字上。
九十年代末,外面的世界變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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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的小年輕開始穿尖頭皮鞋,腰里別著摩托羅拉漢顯BP機,褲腰帶上掛著一大串鑰匙,走起路來嘩啦嘩啦響,那叫一個威風。
再看看我們,津貼一個月才幾十塊錢,這種反差,就像螞蟻在心尖上咬。
小呂這人腦子活,也就是現在的“社牛”,但他虛榮心太重,總覺得當兵不混出個人樣,回老家沒面子。
最開始也就是順手牽羊。
警衛排站崗方便,后勤倉庫里那些沒人查的小零碎,成了小呂眼里的“無主橫財”。
他自己干還不算,非要把小劉也拉下水。
小劉一開始死活不干,他心里裝著軍校夢呢。
但小呂那張嘴太能忽悠,說什么“大家都這么干”“法不責眾”,又說“弄點錢買雙像樣的皮鞋,過年回家也能挺直腰桿”。
這種溫水煮青蛙式的墮落,比直接殺人更可怕,因為它讓你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
從小偷小摸換煙抽,到腰里真別上了BP機,腳上換上了名牌皮鞋,物質帶來的那種爽感,一下子就把小劉的心理防線給沖垮了。
那時候營區還沒監控,全靠人盯人,這就給了他們一種“老子天下第一聰明”的錯覺。
甚至在深夜站崗的時候,這哥倆敢戴著隨身聽聽流行歌,借著月光數贓款,在這個封閉的大院里,做起了發財升官的春秋大夢。
真正的作死,是在一九九七年臘月。
當時外面有人專門倒騰軍車牌照。
那個年代,軍車過路過橋全免費,一張真牌照在黑市上能炒出天價,絕對的硬通貨。
有人找到了小呂,開出的價碼估計能抵他們十年的津貼。
早就被貪欲喂大了膽子的兩個人,這次徹底昏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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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個凍死狗的冬夜,兩人配合得那叫一個默契,一個放風,一個動手,前后沒用幾分鐘,一輛封存的141卡車牌照就被卸了下來。
那年春節探親,成了他們人生最后的高光時刻。
兩人穿著锃亮的皮鞋,別著BP機,提著茅臺酒回了徐州。
小呂那是真敢吹,把自己包裝成首長身邊的紅人,說提干就是分分鐘的事。
那個單純的姑娘就是這么被哄住的,稀里糊涂就懷了孕,滿心歡喜地做著當“官太太”的美夢。
但是吧,部隊畢竟是部隊。
少兩雙膠鞋可能沒人查,但丟了車牌那是嚴重的政治事故。
保衛處的反應速度快得嚇人,更讓他們沒想到的是,那個年代雖然沒有滿大街攝像頭,但刑偵技術已經開始用指紋比對了。
那天全單位緊急集合,要求逐一按指紋。
我當時站在隊伍里還傻樂,以為是幫地方上查逃犯。
直到輪到他倆時,我看那兩張臉白得跟紙一樣,手抖得按不下去,我才咯噔一下,心想完了,天塌了。
結果出得飛快,鐵證如山。
所有的僥幸在那一刻都成了笑話。
這不僅僅是盜竊,這是嚴重違反軍紀。
處理結果干脆利落:開除軍籍,退回原籍,勞教兩年半。
小劉崩潰的時候最讓人看不下去。
他本來考學的政審材料都填了一半了,前途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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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為抹不開面子,因為一時的貪念,因為跟了小呂的“風”,所有的努力瞬間歸零。
戰友們私底下說什么的都有,有人罵活該,有人替小劉惋惜,說他要是當時能硬氣哪怕一次,這會兒已經在軍校課堂里坐著了。
最殘忍的一幕,就是開頭那一幕。
處理決定剛下達,他們的老娘從江蘇大老遠趕過來,背著一大包家鄉的土特產,想看看在部隊“出息”了的兒子。
小呂那個懷著孕的對象也來了,穿著紅棉襖,喜氣洋洋的。
結果呢,連人都沒見著,只等來了一張冰冷的通報單和幾封悔過信。
領導在接待室里把情況一說,那哭聲啊,隔著三道墻都能聽見,聽得人心里直發毛。
信里寫得那叫一個聲淚俱下,說什么對不起父母,對不起這身軍裝,說虛榮心害死人。
可這時候的后悔藥,除了讓悲劇更像悲劇,屁用沒有。
那兩年半的勞教,成了他們檔案里這輩子都擦不掉的黑墨水。
這件事過去這么多年了,我還是常常會想,那個年代的我們,其實都站在懸崖邊上。
部隊雖然有圍墻,但擋不住外面花花世界的誘惑。
小呂和小劉,不過是那個激蕩年代里,無數迷失年輕人的縮影。
只不過在部隊這個特殊的熔爐里,這種代價被放大到了極致。
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那兩個老鄉徹底斷了音訊。
我不知道那個挺著大肚子的姑娘后來咋樣了,孩子生沒生下來,也不知道小劉出來后,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會不會后悔當初沒守住那條底線。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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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州軍區政治部編,《軍營警示錄》,1999年內部印發。
《中國人民解放軍紀律條令》(1997年修訂版)。
佚名戰友口述回憶錄,《那年我們在大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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