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在地鐵里被擠成紙片的我們
(一)
清晨六點三十五分,地鐵十五號線。
我被人流推搡著,像一枚誤入風洞的樹葉,腳跟懸離地面三厘米,卻仍死死攥住手機——那里面存著昨晚領導發來的“自愿加班申請表”。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謂“權利”,并不是高臺教化的宏詞,而是此刻誰能把腳落在地面、誰又被懸空的縫隙。
車廂里,空氣是限量款,氧氣是配給制,扶手是競拍品。
廣播溫柔地提醒“請為老弱病殘孕讓座”,可座位上的年輕人正把眼睛閉成一只只貝殼——他們用閉眼拒絕了道德,也拒絕了資源再分配的可能。
我原諒他們:在匱乏面前,禮貌只是奢侈的包裝紙。
(二)
小時候,母親把一塊五花肉切成指甲蓋大的小丁,先煸后燉,最后撒上兩粒冰糖。
肉出鍋時,她用筷子在鍋里劃了一道隱形的對角線:左邊是父親的,右邊是我的。
那條線比任何憲法條文都鋒利,我偷偷伸手,被筷子背敲回。
很多年后,我在機關食堂看見領導窗口的“小灶”——清蒸鰣魚、天目湖大閘蟹,才想起母親那條對角線。
原來家庭是國家的縮微模型,筷子是權杖,鍋鏟是印章,而冰糖只是讓苦澀政策看起來溫柔的修辭。
“權利的第一副面孔,常常是別人的筷子。”
誰握筷,誰就有權宣布一塊肉的國籍。
(三)
朋友阿黎,北漂十年,攢下購房資格那天,請我在望京小館吃羊蝎子。
酒過三巡,他掏出手機,給我看一張綠色APP截圖:排號第 12743 位,前面還有 8000 多套“公租房”。
他像展示勛章一樣展示絕望——那串數字是他與這座城市最后的曖昧。
我問他:“如果永遠排不到呢?”
他夾起一塊脊髓,輕輕吹氣:“那就繼續排隊,直到我變成隊伍本身。”
那一刻,我聽見資源稀缺的齒輪在他體內咔嚓轉動,把三十歲的腰椎磨成一張號碼紙。
(四)
權力并不總是巍峨的,它常常以“技術”的扮相出現。
比如算法。
外賣騎手為何必須逆著紅燈奔跑?因為后臺給每單鑲了倒計時,像給腳踝系上隱形炸彈。
程序員在空調房里敲下一行“預計送達 29 分鐘”,街角就有人在暴雨中滑倒。
代碼是中立的,他們說。
可中立的車轅,為何總把風險甩給最沒議價權的那顆螺絲?
“當算法開始分配時間,每一秒都長出牙齒。”
它咬人不見血,卻能讓膝蓋提前報廢十年。
(五)
我曾在西北某縣掛職,參與扶貧產業驗收。
縣長帶我去看“萬頭驢場”,航拍鏡頭下,驢群像一粒粒黑芝麻撒在黃土高坡。
可無人機降低,才發現“萬頭”是 Photoshop 的慈悲——實際驢數不足兩千,且大多瘸腿、脫毛,像從饑荒年代走來的標本。
我問鄉鎮干部:“數字誰定的?”
他答:“上面定的,我們只能讓驢學會團結。”
于是,當天空需要一頭驢,地上就必須出現十頭驢的影子。
在資源向上負責的系統里,影子也能占編制。
(六)
回到城市,我把自己塞進24小時書店的玻璃格子,寫方案、寫總結、寫“讓渡部分休息權換取KPI”的自愿書。
隔壁工位,小姑娘把微信名改成“不卷會死星人”,頭像是一只旋轉的陀螺。
凌晨兩點,她趴在鍵盤上睡著,屏幕仍亮著PPT,標題頁寫著“關于進一步優化資源錯配的建議”。
錯配,多么優雅的詞,仿佛我們只是在搭積木,而不是在搶氧氣。
我替她合上電腦,像替自己合上眼皮——我們都清楚,建議不會優化資源,只會優化領導的心情。
(七)
有人說,別抱怨了,市場會給出價格,價格就是投票。
可投票需要籌碼。
當教育、醫療、居住被做成限量版手辦,窮人手里的籌碼只是他們自己的血肉。
他們“投票”給加班,于是996成為民意;他們“投票”給外賣,于是騎手沖進逆行車道。
市場從不強奸任何人,它只是把沒有選擇的選擇,包裝成“你情我愿”。
(八)
那么,怎么辦?
我無權給出答案,只能提供一次凝視。
下一次,當你在早高峰被擠成一張郵票,請把眼睛睜開,看看是誰在你的鼻尖前劃了一道對角線;
當你在APP里搶到最后一瓶九價疫苗,請想想是誰把“最后一瓶”做成饑餓營銷的魔術;
當你心安理得地坐在“老弱病殘孕”專座,請記得閉眼也是一項權利,而權利背后,總有一根筷子在暗中等待。
(九)
文章將盡,我不呼吁“改變世界”,那太像領導的年終總結。
我只想說:
權利不是冠冕,而是縫隙里透進來的一束光。
光不會自己生長,它需要有人把縫隙撕開。
那個撕裂縫的人,可能是投票箱前的你,也可能是拒絕閉眼的我。
“當足夠多的人開始問‘為什么是我的腳懸空’,地面就會重新長出土地。”
別怕渺小,怕的是我們把渺小當成宿命,然后在紅燒肉的甜香里,忘記曾被筷子劃傷的指節。
走出書店,天已微亮。
環衛工把昨夜喧囂掃進垃圾車,掃帚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聲音像極了我母親當年,在鍋底劃出的對角線——
只是此刻,我聽見那條線正在斷裂,發出清脆的、瓷片般的
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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