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為何三次繞道靈璧？

作者：張龍杰

清乾隆十六年至四十九年，乾隆皇帝效仿祖父康熙，先后六次南巡，足跡遍布江浙皖贛的錦繡河山。這場歷時三十三年的盛典，既是帝王巡視河工、安撫民心、彰顯文治武功的政治舉措，也藏著一段與靈璧石結下的不解之緣。六次南巡中，乾隆三次繞道皖北靈璧，為這座“山川靈秀，有石如璧”的古城留下了御筆題字與千古佳話，而另外三次則因政務重心與行程規劃，與靈璧擦肩而過，讓這段石緣更添幾分錯落之美。

乾隆十六年（1751年），四十歲的乾隆開啟首次南巡。此時的他已平定西南苗亂、安撫金川土司，朝政穩固、國庫充盈，正是一展帝王抱負的絕佳時機。此次南巡的核心是巡視河工與體察民情，船隊沿運河南下，經淮安閱天妃閘、高家堰，在揚州考察鹽務，于蘇州諭示士庶敦本業、屏浮華，最終抵達杭州登觀潮樓閱兵，再繞道江寧祭拜明太祖孝陵。全程五千八百里，歷時五月有余，政務繁忙之余，乾隆雖早已聽聞宋代《云林石譜》將靈璧石列為“天下第一石”的記載，卻因行程緊湊未能前往，僅在返程時聽聞地方官員提及靈璧磬石“叩之鏗然有聲，色如漆、聲如玉”的奇韻，心中埋下了向往的種子。

六年之后的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第二次南巡如期而至。此時的乾隆已無初政時的掣肘，此次行程除了繼續巡視黃河與運河工程，特意增設了探訪名跡的安排。當船隊行至皖北境內，乾隆憶起當年聽聞的靈璧石傳說，當即下令繞道靈璧磬云山。這座海拔僅百余人的小山丘，因出產優質磬石而聞名，早在殷墟與曾侯乙墓中，便有靈璧石磬的身影。乾隆一踏入山中，便被眼前的奇石所震撼：有的如峰巒疊嶂，婉轉多姿；有的則空塞玲瓏，狀若菡萏，與宮中收藏的奇石截然不同。行至山間茶庵，僧人見帝王親臨，連忙叩拜迎駕，乾隆見庵堂樸素雅致，又聽聞此處磬石制器音色清越，遂御筆題“玉磬庵”三字，將原本無名的小庵升格為皇家御賜之名，也正式開啟了與靈璧的不解之緣。此次題字被匠人刻于山石之上，至今仍為磬云山一景。

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的第三次南巡，成為靈璧與帝王的深度交集。這一次，乾隆在巡視海寧海塘、加固柴塘之后，返程時特意繞道靈璧，既為再賞奇石，也為探訪皖北文化重鎮——正學書院。這座始建于明萬歷年間的書院，由東林黨首領鄒元標題名，是皖北重要的儒學圣地。乾隆身著龍袍步入書院，見殿堂古樸、學子云集，聽聞書院“繼往圣絕學，開萬世太平”的辦學宗旨，不禁感慨“教育乃社稷之根本”。在師生們的懇請下，乾隆揮毫潑墨，寫下“正學之門”四個雄渾大字，又吟出“正氣凝天地，學風融古今”的鶴頂格楹聯，上聯化用文天祥《正氣歌》，下聯彰顯書院傳承古今的學風，字字珠璣，被后人奉為書院至寶。離開書院后，乾隆再度探訪磬云山，與玉磬庵僧人對弈品茗，聽聞當地百姓因奇石而安居樂業，龍顏大悅，臨行前特意賞賜銀兩修繕庵堂與書院，讓靈璧的石文化與儒風相互交融。

三年后的乾隆三十年（1765年），第四次南巡成為靈璧石的“高光時刻”。此時的乾隆對靈璧石已是情有獨鐘，此次繞道磬云山，不僅是為了賞石，更是為了踐行心中的夙愿。在玉磬庵中，僧人捧出一方精心挑選的靈璧石，此石“質偏樸而聲清越”，叩之如金玉和鳴，乾隆愛不釋手。僧人告知，此石不僅形美聲奇，更能“收香聚氣，齋閣中有之，則香云終日盤旋不散”，乾隆聞言愈發喜愛，當即御筆題下“天下第一名石”六個大字，將靈璧石的地位推至頂峰。這一贊譽并非憑空而來，而是對歷代典籍評價的呼應——明代文震亨《長物志》早有“石以靈璧為上”的定論，趙希鵠《洞天清祿集》也詳述其真偽辨別之法，乾隆的御題不過是讓這一美名更添皇家背書。民間傳說，乾隆此次離山時，特意將這方奇石帶回宮中，置于養心殿，每日閑暇便摩挲賞玩，甚至命樂工以靈璧石制磬，編為御用工尺，讓磬云山的清韻回蕩在紫禁城。

隨著年歲增長，乾隆的后兩次南巡更顯沉穩。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第五次南巡，六十九歲的乾隆重點祭祀孔子、巡視清口東壩堤工，沿途召見江浙士紳、加恩學子，行程集中在山東與江浙核心區域，雖未再繞道靈璧，但在江寧行宮接見地方官員時，仍問及靈璧石的開采與書院近況，叮囑“奇石雖可貴，不可因采鑿而傷民力”。四年后的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七十三歲的乾隆開啟最后一次南巡，此次他撰寫《南巡記》，總結六次南巡的成效，沿途拜謁少昊陵、祭祀歷代賢臣祠，在浙江視察沿海石塘工程，返程時因誠嬪不慎落水溺亡，行程略顯倉促，最終未能再赴靈璧之約。但此次南巡中，他仍命人從靈璧采選兩方奇石帶回宮中，置于御花園，以慰相思。

六次南巡，三次訪靈，乾隆與靈璧的緣分跨越二十三年。他并非單純為賞石而來，第一次南巡的政務為先，后兩次的力有不逮，讓這段石緣更顯真實。而三次靈璧之行，既有對“天下第一石”的由衷喜愛，也蘊含著帝王對文化傳承的重視——為玉磬庵題字，是對奇石文化的推崇；為正學書院贈聯，是對儒學正道的倡導；御封“天下第一名石”，則是對地方特產與民生的關懷。靈璧石以其“青潤而堅、聲如金玉”的特質，成為連接帝王與民間的紐帶，而乾隆的三次親臨，也讓靈璧石文化從文人雅士的賞玩之物，升格為皇家認證的國之瑰寶。

如今，磬云山上的“玉磬庵”題字依舊清晰，正學書院的“正學之門”匾額熠熠生輝，靈璧石更是成為國家地理標志產品，在世界舞臺上綻放光彩。乾隆六次南巡的行程早已塵封于史冊，但那段因石而起的情緣，卻讓靈璧這座古城與帝王的故事代代相傳。正如靈璧石的堅韌與清韻，這段跨越百年的邂逅，既有帝王的雄才大略，也有文人的雅致情懷，更有百姓的煙火氣息，成為中國歷史上一段兼具政治意義與文化溫度的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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