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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自“政治哲學與思想史”,節選自牟宗三:《熊十力先生追念會講話》,旨在知識分享,如涉版權問題,聯系小編刪除。
我在北大念大三時,那時我二十三歲,熊先生到北大來講課,我是從那時起認識熊先生的,但那時只是在課堂上見過他,未曾去拜訪,或談過什么。熊先生在北大只正式上過一次課,而我便去聽了一次。他講的是新唯識論,那時此書剛出版,是文言本,當時熊先生很高興。在課堂上講書,熊先生并不是很好的,因老先生和我們這一代是不相同的,老先生并不宜于公開講演或課堂上的講演,他的好處是在家里談。所以熊先生只講過一次,便不再上課,凡是選他的課的,便到他家里談。熊先生很會談論,談得很有條理,上天下地的談,但不論談得多遠,都能統之有宗,會之有原。都很真切,很真實。故在談話中可從他那里得到很多好處。那時我還沒有到過他家,有一次,我到鄧高鏡先生家里;熊先生那時有幾位朋友,即鄧高鏡、林宰平、湯用彤幾位,他們是常在一起的。鄧先生也是北大的先生,有一次晚上我們到他家,他提到熊先生新近有一部著作,是新唯識論,并拿出來給我看。我當時看到著的標題是新唯識論,下署黃岡熊十力造,這造字用得很特別,是不常見的,一般人寫書不會說是自己造,當然這是模仿佛書的署名「某某菩薩造」。鄧先生說你看過這書沒有?可以拿回去看。我當時拿回去一個晚上便把它看完,開頭的部分我不大看得懂,因那是對佛學中少乘的辯破,那些問題不是我當時所能懂的,且用的是佛經體的文章。但往后幾章的文章我卻能看懂,那是先秦諸子式的文章。用佛經體來表達義理是不容易的,開頭時還可以說幾句,說多了便不方便,故熊先生后來還是用中國老式的文體,故我可以看得懂。但亦只是表面上,文字上的懂,里面說的是什么義理,我并不十分懂。第二天我再到鄧先生處,說這書寫得很好,文章美得很,雖然我不大懂,但我亦可以感覺到它很好,這位老先生住在什么地方呢?我想去見他一見。他說明天是禮拜天,我們會到中央公園來今雨軒吃茶(那地方是純吃茶的,老先生常去那里吃茶聊天。是喝清茶,沒點心吃的,不同于南方的茶樓,到這地方吃茶的都是老年人,青年人是不去的。那時北方并沒有像南方般的茶館,南方人的飲茶習價,我是在抗戰時才知道的)。我們明天會邀熊先生一同去,因那時新唯識論剛出來,熊先生又來北大講課,大家都很高興。當時去的除鄧先生外,還有湯用彤先生、林宰平先生、李證剛先生。鄧先生說你也可以參加,我說我也可以嗎?他說當然可以,沒有關系。那我就去了。我去到時,他們全在座,只有我一個青年人,我當時穿了一套新衣服,很整齊。當時我只坐在一旁吃瓜子,他們在談,談的是儒釋道,上天下地的,當時以李證剛先生及熊先生談得最多,他們所談的我并不十分懂,也沒留心,在這時忽然聽見熊先生發獅子吼,叫起來了,他把桌子一拍,說:「講先秦諸子,當今只有我熊某能講,其它的都是胡說!」這忽然一叫,很易驚人,真是振聾發瞶,熊先生便有這本事。當時我所見的熊先生,初看是沒有精神似的,他戴一頂瓜皮帽子,穿一襲長袍,戴一個眼鏡(熊先生晚年便不戴眼鏡,這時是五十多歲),身體不很好,像病夫一樣。后來他到洗手間去,出來時,我看他走路的樣子,像游方的郎中一樣。沒想到他會發獅子吼!這一發,精神便從他眼神中呈露出來,與一般人直是不同,可見生命的突出不突出是自有真者在。平時我們所顯的精彩是沒有多大用的,精彩沒有用,不精彩而睡覺當然更沒有用。有用的生命是一真實的生命,是與眾不同的,這是我初見熊先生的感受。后來他說:「你可以常到我那見去呀!」,這是熊先生對我暗示。我當時是很不懂事的,現在的青年都非常懂事。我當時剛從鄉下里出來,人情世故全不懂,不只那時候不懂,到三四十歲時還是不懂;不要看我好像想了很多,想是想得很多,但對于現實生活,還是不大明白的,我并不懂人情世故,有時候還很任性,很楞。在初見熊先生時,我不知問到一個什么問題,熊先生說李證剛先生會看相,便請他替我看看,李先生看后,說我可以念書。我當時并無大志,鄉下人都是一步一步的走的,沒有門面話,我便問李先生:我能不能當教授呢?我當時認為教授是很高的,很了不得。李先生說「能,可以。」熊先生在旁聽見,也說:「我看他是可以念書」,所以熊先生便叫我到他家里去。于是我便常去他那里。
去了幾次熊先生家后,熊先生給我很特別的感覺,這感覺和那時我們的日常生活比照起來,是很突出的。那時在北大(不只是北大,整個北平,及山東濟南的中學也是如此)先生在學校是一點地位都沒有的。北大的學生都囂張得很,根木不常去上課,先生講什么,學生都不聽。而且不上課已經是很客氣的了,那時北大的學生會權威性很大,每學年開始,要聘先生,須預先征求學生會的意見,問學生要些什么先生來教課,然后去請回來,十分開明。但雖是開明,站在教育的立場上說,這并不是很好的,這樣會養成學生的囂張狂妄,兩眼只看天上。北大的學生誰也不理誰,所謂「北大老,師大窮,只有清華可通融」的北大的老,并不單指年齡的老,而亦是說精神狀態的老。同學們是很少交談的,我與另一同學同住一宿舍,一人住一方,中間隔開,從來便沒有談一句話。我晚上回來時他已在睡覺,第二天清早他便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那里,我自己則到圖書館去。那時候的學生無法無天,不知天地間有什么分寸。上課時先生點名,很是客氣,都說Mr.某某,這種作風,在以前中國是從沒過的。剛開始時,我們都感到不習慣,鄉間的老夫子不但不叫你Mr.還要打你呢。這種風氣最從北大,從胡適之先生開始的,胡先生對學生很是客氣。青年人初時會感到有點受寵若驚,但久而久之,便認為當然,久假而不歸,焉知其非固有也,你叫我這樣我就是這樣吧。囂張狂妄之極,沒有一個先生敢對學生說你不對,沒有敢教訓學生的。這種風氣不完全***開的,新文化運動,胡適之先生也要負一部分的責任。這種風氣一形成,便沒有先生敢教學生。所以我常說我們并不是反自由民主,而是反泛自由主義,我們的反對是有根據的,這種作風便是泛自由主義。自由民主是政治上的觀念,在政治上不能表現,便在社會上日常生活中表現,這便成泛自由主義。變成先生不能教學生,父母不能教子女,這影響太大了。北大便是這種風氣,學生對先生是沒有什么禮貌的,上課時愿意聽便聽,不愿意聽便走,隨便退堂,這隨便退堂嚴格講是不對的,但北大的學生對此并無感覺。我有一次去看熊先生,他并不是跟我談這些,亦不批評這些,但每當一個青年人來,他都馬上給你一句話:「你不要以為你懂,你其實不懂!」為什么說我不懂呢?我覺得我懂得很多呀!平常那有一個先生說學生不懂呢?熊先生便敢說你不懂,你現在懂的不算數。你或者會覺得冤枉,我事實上是懂了,你為什么說我不懂呢?但這些他都知道,他就是要壓你,壓下你的浮氣。在這,你自己也得要有一個好的態度,來處這種境況。假如是你要和熊先生較量,說:「我明明是懂了,你卻說我不懂,你太不客觀,不科學!」那就糟了,你便不能從熊先生那里得到好處。他是不會和你講公道的,你不能和他較量,他明明告訴你,就是懂了也不算。在此你要謙虛一下,天下道理誰敢說一定都懂得呢?那是無窮無盡的,你說我不懂,我便承認不懂算了,我自己把自己往下壓一下,不就可以更進一步嗎?這無形中便可得到好處。
這是我初見熊先生的感受,與自處的態度。而由此我感受到,這種對青年人的態度,是北大所沒有的,熊先生可以作老師,可以講學問。這種態度可使你研究學問,從某一范圍內的學問中突破,突進到另一領域去。這也要看個人的感受,沒有這感受,便得不到好處。為什么從這種態度可使你由某一范圍突進到另一領域去呢?假如我們是念物理或數學,那懂得便是懂得,假如我們是作歷史考據,找材料,材料證明了,事實上對是對,不對便是不對,這種真理,我名之曰「外延真理」(Extensional Truth)。外延的真理是平面的,盡量把自己的生命推到一邊,以表示客觀,又把自己所研究的對象推出去,使其對象化,客觀化。我們處在這一層次領域內,并不能知道還有另一層次領域的真理。經過熊先生這一棒喝:「你不懂,就是懂了也不算」,那感受便不同了。假如是數學的真理,如2+2=4,一旦懂了就是永遠算的,怎能不算呢?我當時便馬上有這個感覺與反省,馬上想到這問題。材料證明對就是對,錯便是錯,不能再辯,說不算數,那怎么樣的真理可以說你懂了并不算數呢?我馬上便想到我當時看過的宋明儒的語錄,其中的程伊川一段話,他說十七八歲時已讀論語,五十歲六十歲也讀,到現在七十歲還是在讀論語,但年年所讀時的感受不同(程子曰:「頤自十七八讀論語,當時已曉文義,讀之愈久,但覺意味深長。」)十七八歲時讀論語,也不能說是完全不懂,但十七八歲時讀與六十、七十歲時讀的感受是否一樣呢?理解是否相同呢?當然不相同。既是不相同,我站在六七十歲時的理解說我以前沒有了解,這總可以吧。這種真理不是數學的真理,不是考據的真理,不是靠證據來分辨真偽的真理,而是內容真理(Intensional Truth)。一個念哲學的人,若只限于在外延真理的領域內,是沒有進步的。可是由外延真理轉到內容真理,是有很大的困難的,要想轉出來,極端不容易,不是憑空便可以轉的。學問境界的往前轉進,是很難的。假定陷在北大的習氣里,你會永遠轉不出來。假定沒有抗戰這大事出現在中華民族身上,又假定我沒有遇見熊先生,我究竟是不是現在這個我,是很難說的。恐怕我在北大畢業出來后,也和其它人一樣,很自然的便跑到中央研究院的系統里去了。由于有抗戰這大事件,那是民族的生死斗爭;但這還只是客觀的因素,光是這個并不夠,還是要碰見態先生,我才是現在這個我。
所以我和熊先生相處,是抱著一種會使自己得好處的態度的,而旁人便很少能有這態度,因熊先生這一套,旁人是受不了的。他好罵,好責備你,說你不行。年輕人是很傲氣,很好勝的,你說我不行,那怎么可以,馬上會臉紅脖子粗,甚至要跟你打架。故人人都有矜持,你硬說我不懂,我便不懂算了,但我下次亦不來了。很多人就是這樣,受不了這一套。其實受不了便表示你這個人不行,你便不能從他那里得到好處。你不要拿書給熊先生看,他是不會看的,「你拿書給我看干什么?你應該看我的書,就是不看我的,也應看圣賢的書,你的狗屁東西算什么作品呢?」世俗之見的人都喜歡拿自己的書給別人看,假如你不看,便是對我的輕視,那怎受得了。其實就讓他不客氣,輕視一點算了,你受一點委曲算什么呢?但一般人就是受不了這個。我當時還是一個年輕人,也沒有什么大智慧,但我覺得對熊先生的罵人是不能太認真的,罵罵又有什么關系,你應有一點幽默的態度,你有一點幽默的態度,不就可以放平了嗎?罵罵又有什么關系,這便可以得到好處。罵人有傷人的罵,有不傷人的罵,史記說漢高祖常謾罵,這謾罵便是不傷人的罵。漢高祖是鄉下人、鄉下老粗口舌總是不干凈的,好罵人,這便是謾罵,這罵是不相干的。熊先生的罵亦是如此,是不傷人的罵,與平常的罵人是不同的。所以對于熊先生我有一個很特別的感覺,我感到他那里有一個很大的突出,是北大其它先生所沒有的。他是一個很突出的生命,他可以教訓你,從這突出里面,你會感到有一種真理在你平常所了解的范圍以外,這便是外延真理與內容真理之別。再進一步,你要適應熊先生的態度,你自己要有一種預備的心境,若不然你便不能適應,而得不到好處,這是我在北平初見熊先生時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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