峴港的午夜摩托
一、龍橋上的賭約
峴港的龍橋每逢周末夜晚九點會噴火,這個被無數旅游指南標注的“必看景點”,此刻正聚集著上百個高舉手機的游客。我擠在人群中,看那條鋼鐵巨龍從口中吐出十米長的火焰,熱氣撲面而來,伴隨著人群整齊的“哇”聲,像一場精心編排的集體催眠。
火焰熄滅后,人群迅速散開,像退潮般涌向各個方向。我站在原地,看著龍橋上閃爍的LED燈光從紅色變成藍色,突然感到一陣熟悉的空虛——這是我獨自旅行的第十七天,從河內南下,經過順化、會安,來到這座越南中部的海濱城市。手機相冊里塞滿了風景照,但每張都像是從別人眼中借來的風景。
“你覺得那龍是真的嗎?”
聲音從身后傳來,英語帶著越南口音特有的婉轉。我轉過身,看見一個女孩靠在橋欄桿上,穿著黑色皮夾克和緊身牛仔褲,長發被夜風吹亂,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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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結構的,當然不是真的。”我說。
她搖搖頭,點燃一支香煙,火光照亮她狹長的眼睛。“我是問,你覺得它有靈魂嗎?工程師們造它的時候,有沒有把一點對龍的敬畏也焊進去了?”
這個問題出乎意料。我仔細看她,大概二十三四歲,左耳戴著三個銀色耳環,右腕有一串細細的佛珠,兩種矛盾的裝飾在她身上卻莫名和諧。
“可能吧。”我謹慎地回答,“符號承載人的投射。”
她笑了,露出虎牙。“你是學者?”
“寫作者。或者說,試圖成為寫作者的人。”
“啊,收集故事的人。”她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彩燈下變成紫色,“那你想收集一個真正的峴港故事嗎?不是導游手冊上那些。”
“比如?”
她指了指橋下川流不息的摩托車燈河。“比如午夜時分的海岸公路,山茶半島的廢棄瞭望塔,還有……”她停頓了一下,眼睛在夜色中閃爍,“那些白天不存在的隧道。”
我不知道是什么驅使我點頭。也許是十七天的孤獨,也許是那點尚未熄滅的對真實的渴望,也許只是她眼中那種挑釁的光芒。
“我叫阮芳草。”她伸出手,手掌有薄繭,握手的力度很穩,“但朋友們叫我小草。”
“林。”我說。
“好的,林。”她掐滅香煙,“在這里等著,我去取車。”
二、速度與信任
小草騎來的是一輛深藍色的本田Wave,車型在越南隨處可見,但她的車有些不同——車身有手繪的白色海浪花紋,后視鏡上掛著一個小小的竹編風鈴。
“上車。”她遞給我一個頭盔,自己卻沒有戴,“法律規定乘客必須戴,司機自愿。”
我猶豫了一下。“你確定……”
“在越南,”她打斷我,“信任比頭盔更重要。如果你害怕,現在還可以回去看龍橋噴水。”
這句話是挑戰。我跨上后座,手不知道放哪里。小草回頭瞥了一眼,拉起我的雙手環住她的腰。“抓緊,掉下去可沒有保險。”
她的腰很細,隔著皮夾克能感受到身體的溫度。引擎發動時,震動從座位傳來,風鈴叮當作響。我們匯入摩托車的洪流,龍橋在后視鏡中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團彩色光斑。
峴港的夜晚在摩托車上完全展露。我們穿過陳富街的夜市,烤海鮮的煙霧和香料氣味撲面而來;掠過靜寂的美溪海灘,月光下的沙像鋪開的銀色綢緞;轉入本地人居住的小巷,陽臺上晾曬的衣服在風中飄蕩如旗幟。
小草騎得很快,但異常平穩。她在車流中穿梭,像魚在水中游動,每次看似要撞上前車時都能輕巧避開。風吹起她的長發,發梢偶爾掃過我的臉,帶著洗發水的檸檬香和淡淡的煙草味。
“你常這樣載游客嗎?”我在風聲中喊。
“從不。”她頭也不回,“你是第一個。”
“為什么是我?”
“因為你在看龍的時候,表情和我父親一樣。”她的聲音被風吹散,但我還是聽清了,“不是在看熱鬧,是在尋找什么東西失落了。”
我想問更多,但車突然加速,話被風噎了回去。我們離開了市中心,沿著海岸公路向東北方向駛去。右邊的海浪拍打礁石,聲音低沉如巨獸呼吸;左邊是漆黑的山體輪廓,偶爾有零星燈火,像墜落的星星。
三、隧道的邀請
公路開始爬坡,彎道增多。小草的技術在這里真正展現——她壓彎的角度精準,出彎加速果斷,摩托車在山路上劃出流暢的弧線。我緊緊環住她的腰,臉頰偶爾碰到她的后背,能感受到她呼吸的節奏。
“前面是山茶隧道,”她在風中喊,“建成三十年了,白天很多車,但午夜后……”
話音未落,我們已駛入隧道口。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隧道內的燈每隔二十米一盞,大部分壞了,僅有的幾盞發出昏黃的光,勉強勾勒出拱形輪廓。空氣驟然變涼,帶著混凝土和機油的氣味。摩托車的引擎聲在封閉空間里放大、回蕩,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心跳。
我本能地收緊手臂。
“害怕嗎?”小草的聲音在隧道里顯得格外清晰。
“有點。”我承認。
“好,”她說,“害怕證明你還活著。”
隧道似乎沒有盡頭。我們在這條黑暗的管道中飛馳,一盞盞昏黃的燈從頭頂掠過,像倒流的時光。在這詭異的寧靜中,我忽然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世界縮小到這個速度的金屬殼,縮小到環抱的腰,縮小到前方那一小塊被車燈照亮的路面。
“我父親是這條隧道的工程師。”小草忽然說,聲音平靜,“1988年,越南剛開放,法國人援助的項目。他是第一批學習西方技術的越南工程師之一。”
車燈照亮前方墻壁上的涂鴉,一些模糊的字母和圖案。
“隧道貫通那天,他在最后一根支撐梁上刻了家人的名字——我母親,我哥哥,還有當時還沒出生的我。”她的聲音有了一絲波動,“他說隧道是時間的洞穴,把名字刻在那里,就能穿越時間被記住。”
“很浪漫。”我說。
“也很諷刺。”小草減速,停在隧道中段的一個應急停車處。她關掉引擎,寂靜驟然降臨,只有遠處隱約的水滴聲。“隧道通車三年后,他在一次塌方事故中去世。就在這段,據說他刻名字的地方附近。”
我松開手,她轉過身,我們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很近。她的眼睛亮得異常,像有淚水,又像有火焰。
“所以我喜歡深夜來這里。”她輕聲說,“有人說隧道有鬼,但我只覺得安靜。在這里,時間真的變慢了,慢到我可以假裝他還在某個地方,只是穿過了一條很長的隧道,還沒走出來。”
我不知該說什么。隧道的寂靜包裹著我們,遠處傳來另一輛摩托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匆匆過客。
“你想看他刻的字嗎?”小草問。
“還在這里?”
“官方修繕時涂掉了,但我知道在哪里。”她打開手機手電筒,跳下摩托,“跟我來。”
四、墻上的名字
我們沿著隧道邊緣行走,手機電筒的光束在墻壁上跳躍。混凝土墻面布滿裂痕和水漬,像老年人的皮膚。走了大約五十米,小草停下,光束對準墻上一處不起眼的角落。
仔細看,那里確實有刻痕,被多層油漆覆蓋,但輪廓還在。是兩個越南文名字和一個日期:阮文雄、黎氏香,1989年3月15日。
“這是我的父母。”小草的手指輕觸刻痕,動作溫柔得像撫摸嬰兒的臉頰,“下面本來還有我和哥哥的名字,但看不清楚了。”
“你哥哥呢?”
“在西貢,結婚了,有兩個孩子。”她關掉手電筒,我們再次陷入昏暗,“他很少回峴港,說這里太多回憶。但我覺得,逃跑的人其實記得最深。”
隧道遠處傳來轟鳴,一輛卡車駛過,帶起一陣風,吹亂我們的頭發。燈光閃爍,那一刻我看見小草臉上的表情——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深沉的接納,像大海接受所有河流。
“知道我為什么帶你來嗎?”她問。
我搖頭。
“因為寫作者應該看見這些。”她轉身面對我,背靠墻壁,“不只是風景,還有風景下面的裂痕。峴港不只是海灘和度假村,還有這些隧道,這些刻在混凝土里的名字,這些沒講完的故事。”
“為什么選擇告訴我?”
“因為你看龍橋的眼神。”她笑了,虎牙在昏暗中一閃,“你在尋找真實的東西,即使不知道那是什么。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了。”
我們回到摩托車旁。小草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而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一些東西在掌心——是白色的粉末,在昏暗光線下微微反光。
“這是隧道貫通時剩下的水泥,父親留了一小瓶。”她輕聲說,“母親說,水泥里有山的骨,河的血,人的汗。是最真實的越南。”
她拉起我的右手,將一點水泥粉末倒在我掌心。“送給你。也許有一天,你能把它寫進故事里。”
粉末粗糙干燥,帶著微微的涼意。我握緊手掌,像是握住了一段壓縮的時光。
五、沖出黑暗
重新上路時,小草騎得更快了。我們沖出隧道口,海風撲面而來,帶著解放的快感。眼前是盤山公路,下方是漆黑的大海,遠處峴港的燈火如撒落的鉆石。
“抓緊!”小草喊道,然后做了個瘋狂的動作——她放開雙手,像展開翅膀般平舉雙臂,僅用身體控制平衡。
摩托車在彎道上繼續飛馳,隨時可能沖出路崖墜入海中。我心臟狂跳,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腰,臉貼在她背上,能感受到她胸腔里傳出的笑聲震動。
幾秒鐘后,她重新握住把手,減速停在一個觀景臺。
我們兩人都在喘氣,不知是因為刺激還是別的什么。她轉身看我,眼睛在月光下亮如星辰。
“你瘋了。”我說,聲音顫抖。
“偶爾瘋狂是必要的。”她跳下車,走到觀景臺邊緣,“不然怎么知道自己還活著?”
我跟著走過去。從這個高度看峴港,城市像一塊發光的電路板,龍橋是其中最亮的一條線。海是純黑的,只有月光鋪出一條銀色小徑,通向看不見的遠方。
“我父親常說,工程師是最浪漫的職業。”小草靠著欄桿,點燃另一支煙,“我們建造的東西會比我們活得久。隧道,橋梁,道路……它們會成為大地的一部分,承載一代又一代人的足跡。這是一種 immortality(不朽)。”
我攤開手掌,水泥粉末在月光下像細小的星辰。“所以你騎車,也是一種 building(建造)嗎?”
她驚訝地看著我,然后笑了。“是的。我在建造記憶。每次載人穿過那條隧道,每次在午夜的海岸公路上飛馳,我都在加固某種東西——不只是對父親的記憶,還有對生活本身的信念。”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聽海浪拍打懸崖的聲音。風很大,吹得我們衣服獵獵作響。
“天快亮了。”小草看著東方泛白的天空,“我該送你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她騎得很慢,像是在延長這段旅程。峴港在晨光中漸漸蘇醒,早市的燈光陸續亮起,漁船引擎聲從港口傳來。回到龍橋附近時,天已微亮,橋上不再有彩燈,只是一條普通的鋼鐵結構。
小草停在旅社門口。我下車,把頭盔還給她。
“謝謝。”我說,“為了……”
“不用謝。”她打斷我,“記得把水泥粉末放進你的故事里就行。”
她從夾克口袋掏出一張紙條,塞進我手里。“我的號碼。如果你寫完那個故事,告訴我。”
然后她發動摩托車,但沒有立刻離開。晨光中,她看起來比昨夜年輕,也更容易受傷。
“林,”她突然說,“隧道最黑暗的部分,其實是中間那段。沒有入口的光,也看不見出口。但如果你一直騎,總會出來的。”
她眨眨眼,轉身離去。摩托車消失在清晨的街道,引擎聲漸漸遠去,最終被城市的蘇醒聲淹沒。
我站在旅社門口,手里握著水泥粉末和紙條,胸口還殘留著環抱她腰時的溫度。龍橋在不遠處靜默,等待著夜晚再次噴火,再次成為游客相機中的奇觀。
六、粉末與文字
離開峴港的那天,我去了當地的市場,買了一個小小的玻璃瓶。回到住處,我將小草給我的水泥粉末小心地倒進去。粉末只裝了瓶底薄薄一層,但握在手中卻有不可思議的重量。
在飛往西貢的航班上,我拿出筆記本,開始寫一個故事:關于隧道,關于刻在墻上的名字,關于一個在午夜騎摩托車的越南女孩,和她尋找不朽的方式。
寫至中途,我看向窗外,飛機正越過越南中部的山脈。從高空看,那些山巒的褶皺像大腦的溝回,而貫穿其中的公路如同神經。我想象著某條隧道就在下方,黑暗、潮濕,藏著三十年前一個工程師對家人的愛,和三十年后他女兒對記憶的守護。
抵達西貢后,我給小草發了條信息:“我開始寫了。”
幾分鐘后,她回復:“隧道很長,慢慢寫。出口的光一直在那里。”
我微笑,將玻璃瓶放在賓館的窗臺上。西貢的夕陽穿過玻璃,照亮瓶中的粉末,它們像是吸收了光,微微發光。
接下來的旅程中,那個玻璃瓶一直在我背包里。在湄公河三角洲的水上市場,在胡志明市的戰爭遺跡博物館,在大叻的山間別墅,我時不時會拿出來看看。那些粉末不再僅僅是水泥,而是一個坐標,指向峴港午夜的隧道,指向信任的速度,指向一種在失去中建造永恒的勇氣。
回國三個月后,我終于寫完那個故事。我發郵件給小草,附上文稿,標題是《隧道的永恒性》。
一周后,她回復了,只有一句話:“父親會喜歡的。”
隨信附上一張照片:她在隧道里,手摸著墻壁上的刻痕,臉上有微笑。
我把這個故事投給一家旅行雜志,編輯說“太沉重,不夠輕松愉快”。我改投文學雜志,被接受了。發表那天,我去海邊,將雜志的那一頁撕下來,折成紙船放進海里。
潮水帶走了紙船,像帶走一個承諾。
去年,我意外收到一個包裹,寄件人地址是峴港。里面是一本手工裝訂的小書,封面是手繪的隧道圖案。翻開,里面是小草父親的設計草圖、工程筆記,還有家庭照片的復印件。最后一頁,是小草的字跡:
“隧道翻修了,刻痕徹底消失。但你在故事里重建了它們。這就是 building 的意義——從一個形式轉移到另一個形式,但本質永存。謝謝。”
我捧著那本書,良久不動。窗外的城市正在建造新的地鐵線,機器轟鳴,鋼架林立。我突然理解了小草父親的話——我們都在建造比自身更長久的東西,用愛,用記憶,用故事。
那些建造物可能是一個隧道,一段午夜騎行,一篇小說,或是掌心的一點水泥粉末。它們共同構成了人類對抗時間的方式——不是通過永恒的生命,而是通過永恒的傳遞。
如今,每當我遇到人生的“隧道時刻”——那些黑暗、漫長、看不見出口的階段——我就會想起峴港的午夜,想起環抱的腰和加速的引擎,想起墻上的名字和手心的粉末。
然后我會繼續前行,相信出口的光就在前方,相信有人曾在同樣的黑暗中刻下過名字,相信速度與信任可以帶我們穿過任何長度的黑暗。
因為有些隧道,一旦穿過,就會永遠改變你看光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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