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晉永嘉五年,洛陽。
血色的殘陽,正沉向邙山的盡頭,將整座帝都染成一片不祥的殷紅。
城西的太學里,還殘留著一絲書卷氣,卻早已被城外隱約的殺伐之聲撕得粉碎。
太學博士王景,正對著階下稀稀拉拉的七八個弟子,講著《詩經(jīng)》的最后一課。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他的聲音一如往日溫潤,只是微微有些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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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的弟子再也忍不住,站起身,聲音里帶著哭腔:「老師,城外的匈奴人……真的要破城了嗎?我們……我們還能去哪?」
王景沉默了。
他能去哪?滿朝公卿,要么在醉生夢死中爭權(quán)奪利,要么早已收拾細軟南逃。
只剩下他們這些無根的浮萍,守著一座注定要沉沒的孤城。
他合上書卷,看著弟子們一張張惶恐而年輕的臉,許久,才緩緩說道:「記住,只要我們的文字還在,衣冠還在,我們,就在。」
可他的眼中,分明藏著無盡的悲涼與絕望。
那一夜,終究是來了。
匈奴人的兵鋒,像燒紅的烙鐵,輕易地燙穿了洛陽早已腐朽的城防。
震天的喊殺聲從四面八方涌來,曾經(jīng)車水馬龍的街道,瞬間被烈火、鮮血和慘叫聲吞沒。
王景緊緊地將妻子與一雙兒女護在身后,躲在自家院中的枯井里,透過井口的縫隙,窺見了人間最恐怖的景象。
昔日高高在上的王公大臣,此刻被繩索捆著,像牲口一樣被驅(qū)趕,稍有遲疑,便是手起刀落。
嬌美的婦人,被胡兵從家中拖出,當街凌辱,哭喊聲撕心裂肺。
輝煌的宮殿,燃起了熊熊大火,照亮了半個夜空,也映出了無數(shù)在火光中奔逃、倒下的身影。
王景死死捂住孩子們的嘴,不敢發(fā)出一絲聲響。
他腦中一片空白。
這就是他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華夏都城,詩書禮樂的發(fā)源之地。
一夜之間,王都成了地獄。
史書記載,永嘉五年,洛陽陷落,「天子蒙塵,公卿肉袒」,死者三萬余人。
但這,僅僅是開始。
王景帶著家人,混在逃難的人潮里,漫無目的地向南逃亡。
他們的目標是長江,過了江,就是東晉的疆域,或許,那里還有一片凈土。
但從洛陽到長江,千里之遙,每一步都踏在刀鋒之上。
胡人的騎兵,如同草原上的餓狼,時刻在他們這些「羊群」的周圍逡巡。
他們呼嘯而來,呼嘯而去,每一次沖殺,都會留下一地的尸體和絕望的哭嚎。
王景的族人,在逃亡路上一個個倒下。
終于,在一個黃昏,一支羯族的騎兵追上了他們。
混亂中,王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年僅八歲的小女兒,被一個滿臉橫肉的胡兵從妻子懷里搶走,扔上了馬背。
妻子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我的兒」,追著馬蹄跑了幾步,便被另一名騎兵一刀砍倒在地。
王景目眥欲裂,他撿起一根木棍,瘋了一樣沖上去,卻被一腳踹翻在地,踩住了胸口。
那名胡兵咧開黃牙,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嘲笑道:「一個讀書人,還想拼命?你們漢人的命,現(xiàn)在比這地上的土還賤!」
冰冷的馬蹄踏過他的手指,劇痛傳來,王景卻感覺不到。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遠去的馬隊,和他女兒最后那一聲驚恐的啼哭。
那一刻,他心中有什么東西,碎了。
逃亡失敗,王景和剩下的人被俘虜了。
他們成了羯族石勒軍隊的財產(chǎn)。
在這里,他聽到了一個讓他永生難忘的詞——「兩腳羊」。
起初,他不懂是什么意思。
直到那天晚上,他看到幾個胡兵,從一群被擄來的漢人女子中,拖出幾個最年輕貌美的,帶進了營帳。
撕心裂肺的慘叫和淫笑聲,持續(xù)了半夜。
第二天,王景看見那幾個女子被扔了出來,衣不蔽體,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他才明白,「兩腳羊」的第一層含義,是供人淫樂的工具。
然而,更恐怖的還在后面。
大軍繼續(xù)開拔,糧草開始短缺。
一天,王景看到幾個士兵架起了一口大鍋,然后,他們拖來了一個昨天還在哭泣的漢人少女。
少女驚恐地掙扎著,卻被一刀殺害。
然后,像處理豬羊一樣,被清洗、肢解,扔進了滾燙的鍋里。
那一刻,王景胃里翻江倒海,幾乎要將膽汁都吐出來。
他終于徹底明白了「兩腳羊」的第二層含義。
在這些野獸的眼中,他們這些漢人,不僅僅是奴隸,更是儲備的軍糧。
史書上冰冷的記載——「羯士殘暴,無所不食」,此刻化作了最真實的煉獄,在他眼前上演。
后來,石勒建立了后趙,定都襄國。
石勒死后,他的侄子石虎篡位,一個更加殘暴的時代降臨了。
王景作為俘虜,被押送到了后趙的新都城——鄴。
如果說石勒的軍隊是野獸,那石虎,就是徹頭徹尾的魔鬼。
這個時代,成了整個北方漢人的噩夢。
為了修建他極盡奢華的宮殿,石虎強征了四十萬漢人做苦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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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shù)人活活累死、餓死,尸體就被直接填進地基。
他頒布了一道荒唐的法令,叫做「奪人妻女,亂占田地」,鼓勵胡人肆意欺壓漢人。
他還喜歡打獵,可他的獵物,常常是綁在樹上的漢人。
他會看著這些無辜的生命在箭矢下痛苦地死去,然后哈哈大笑。
王景在工地上,每天都能看到同胞的尸體被拖走,每天都能聽到新的、關(guān)于石虎暴行的傳聞。
有一次,他因為勞累過度而暈倒,監(jiān)工的胡人舉起鞭子就要抽死他。
一個素不相識的漢人同伴,默默地替他擋下了那一鞭,自己卻被打得皮開肉綻。
臨死前,那人抓著王景的手,氣若游絲地說:「活……活下去……總有……出頭的那一天……」
王景含著淚,點了點頭。
活著,像一棵被踩進泥土里的草,也要掙扎著活下去。
因為他要親眼看到,這群惡魔的末日。
在最深沉的黑暗里,人們總會渴望一絲光明。
在鄴都的苦役營中,在漢人百姓絕望的竊竊私語里,一個名字開始被反復提及。
冉閔。
他是石虎的養(yǎng)孫,一個勇猛善戰(zhàn)的將軍,卻是一個漢人。
傳說他身高八尺,力能扛鼎,作戰(zhàn)時左手使矛,右手執(zhí)戟,所向披靡。
更重要的是,傳說他雖然身在胡營,心中卻從未忘記自己是炎黃子孫。
他多次在石虎的屠刀下,暗中保護漢人士族。
這個名字,像一粒火種,在王景早已麻木的心中,重新點燃了一絲微弱的火焰。
他不知道這個傳說是真是假,但在這樣的地獄里,任何一點希望,都足以讓人支撐下去。
他開始默默地祈禱,祈禱這位傳說中的將軍,能成為那把劈開黑暗的利劍。
石虎死后,后趙大亂,冉閔果斷行動。公元350年,鄴都城頭,冉閔——這位有著胡人血統(tǒng)的將軍,面對著城下數(shù)十萬飽受欺凌的漢人軍民,發(fā)出了一聲振聾發(fā)聵的吶喊,頒布了一道足以改變整個北方格局的命令,一道讓所有胡人膽寒的命令。這道命令只有短短幾個字,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百年黑暗,它的內(nèi)容是……
「內(nèi)外六夷,敢稱兵杖者斬之!」
「與官同心者留,不同心者聽任各自離開。」
這,就是震驚千古的「殺胡令」。
第一道命令,剝奪了胡人攜帶武器的特權(quán)。
第二道命令,看似寬容,實則是對所有胡人的最后通牒——要么歸順,要么滾。
鄴都城內(nèi)外,數(shù)十萬漢人先是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fā)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積壓了數(shù)十年的屈辱、仇恨、痛苦和恐懼,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一場空前血腥的復仇,開始了。
漢人百姓和士兵,拿起他們能找到的一切武器——菜刀、鋤頭、木棍,沖向了那些曾經(jīng)作威作福的羯人、氐人、羌人……
王景也被人流裹挾著,沖出了苦役營。
他看到一個曾經(jīng)鞭打過他的羯族監(jiān)工,此刻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卻被憤怒的人群瞬間淹沒。
他看到昔日高高在上的胡人貴族,如今倉皇逃竄,如同喪家之犬。
那一刻,王景沒有感到復仇的快感,只有一種極致的悲愴。
他拿起一塊石頭,砸向了一個正在施暴的胡兵。
不是為了殺戮,而是為了告訴這個扭曲的世界——人,不能像牲畜一樣被對待。
尊嚴,需要用血來換。
這一天,鄴都內(nèi)外,血流成河,被殺的胡人超過二十萬。
曾經(jīng)是北方霸主的羯族,經(jīng)此一役,幾乎被滅族。
尸山血海之上,升起的是一個嶄新的、雖然殘破卻充滿希望的黎明。
「殺胡令」如同一場狂暴的龍卷風,席卷了整個北方。
長期被奴役的漢人,紛紛揭竿而起,對胡人展開了猛烈的報復。
誠然,這場復仇充滿了血腥與暴力,無數(shù)無辜的胡人也倒在了血泊中。
但在那個野蠻的時代,這或許是漢民族為了避免被徹底亡族滅種,所能做出的唯一選擇。
以暴制暴,以血還血。
風暴過后,北方大地一片狼藉,卻也迎來了一絲喘息之機。
曾經(jīng)盤踞中原的五胡,或被消滅,或被重創(chuàng),或倉皇西遷、北遁。
漢人,終于在這片浸透了自己鮮血的土地上,重新站穩(wěn)了腳跟。
王景在廢墟中,找到了幾個幸存的同鄉(xiāng)。
幾個飽經(jīng)滄桑的男人,看著滿目瘡痍的家園,相擁而泣。
他們失去了一切,親人、家產(chǎn)、青春……
但他們知道,從今天起,他們和他們的后代,終于不用再做「兩腳羊」了。
他們,又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一個人。
數(shù)年后,黃河岸邊。
一片新開墾的麥田里,立著一塊光禿禿的石碑,沒有一個字。
須發(fā)皆白的王景,拄著拐杖,靜靜地看著這塊無字碑。
身后,一個六七歲的孩童,是他的孫子,拉著他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問:「阿翁,為什么這塊碑上沒有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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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渾濁的眼睛里,映出了起伏的金色麥浪,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孫子以為他睡著了。
他才緩緩轉(zhuǎn)過身,摸著孫子的頭,用一種無比莊重的語氣說道:
「有些事,忘了,就是背叛。」
夕陽下,爺孫倆的身影被拉得很長,金色的麥浪在風中沙沙作響,仿佛在訴說著這片古老土地上,那些永遠不該被遺忘的苦難、抗爭與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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