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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杜羅被帶到法院
猶如游街示眾,押送著他的警車后門敞開,側門也敞開,就這樣行駛在紐約的路面上。道路兩旁人聲嘈雜,美國人興致勃勃地觀看著這位堂堂一國總統被連夜綁架到了美國,接受美國的所謂“審判”。
一切都是那么荒謬,完全不合邏輯,絲毫不講道理,但是這一幕在30多年前也曾有過。當時美國為了控制巴拿馬運河,把不愿屈服的巴拿馬總統押送到美國,在邁阿密的法庭上,判處他40年徒刑。如今這一幕,對于看熱鬧的美國人來說,不過是一種“活久見”的興奮,但對站在法庭上的馬杜羅來說,除了抗議,恐怕也只好聽天由命。
一個月前,當美國軍艦已經在加勒比海集結,他還在集會上大跳熱舞,沒事的,會沒事的,只要內心強大,事情就不會發生。虎狼屯于階壁,馬杜羅也并不是沒有準備,他呼吁全國人民團結一致,捍衛國家每一寸領土。他向公眾呼喊:我們不要奴隸式的和平,我們也不要殖民地式的和平。字里行間,他依然在呼喚和平。他用生澀的英語哼唱約翰·列儂的《Imagine》,這是一首在西方世界甚至全球廣為人知的呼喚和平的歌曲,然而這種呼喚對美國總統沒用。那位口口聲聲號稱不要戰爭、心心念念渴望和平獎的美國總統從來都是說一套、做一套,他的行為自成一套令人難以捉摸的邏輯。他虎視眈眈地看著馬杜羅。弱者最后的尊嚴在他和他的閣僚們眼中不過是“秋后的螞蚱”。中情局派出的特工早已潛入委內瑞拉,記錄馬杜羅的衣食起居甚至捕捉他的心理活動。特種部隊一遍又一遍地模擬滲透和撤離的路徑。相應的空襲和轟炸也已經各就各位,只等美國總統一聲令下。
大難臨頭,馬杜羅依然相信“不至于”這三個字。國際社會也這樣認為。犯得著嗎?非要闖入人家的領土。更何況半年多前的談判中,馬杜羅已經答應美方的諸多訴求。他退無可退,而美國非要把他趕盡殺絕,并且還要給他難堪。凌晨兩點多,當特種部隊如黑幫團伙一般破門而入,馬杜羅和妻子正準備逃進一間密室,可惜沒來得及關門!就是這么驚心動魄,又是那樣萬念俱灰。一個多小時后,他已經手戴鐐銬,身穿居家便服,被蒙住眼睛,坐在一艘美國軍艦上。一路上,他恐怕也在琢磨公眾都在琢磨的幾個問題:第一,怎么這么快?第二,他們憑什么?第三,那然后呢?
想出一萬個抗議的理由,也沒啥用。想想當時的巴拿馬總統,還有那位被“定點清除”的伊朗將領,美國何曾顧及過國際法,又何曾顧及過他國的顏面!他們對他指控的罪行是“毒品恐怖主義陰謀、可卡因走私陰謀”。一到美國,他就被押送到紐約禁毒署,還真被當成了一個普通的毒販子。既然落在了強盜的手里,掙扎反抗也是徒勞。當鏡頭對著他,他卻禮貌地向身旁的人員打招呼:“晚上好!新年快樂!”如同幾個世紀前,路易十六的王后瑪麗被行刑前,不小心踩到了劊子手的腳,禮貌地說了一聲“不好意思”。大約馬杜羅的天性里并不是法國貴族那種習以為常的優雅,而是拉美人無可救藥的樂觀。這種樂觀告訴他們,如果現實的處境無法改變,那就選擇如何度過每一個力所能及的當下。
延伸閱讀
“我是委內瑞拉總統。”戴著腳鐐的馬杜羅頓了頓,補充道,“我在委內瑞拉加拉加斯的家中被抓走。”
92歲的美國法官阿爾文·赫勒斯坦制止了馬杜羅,告訴他以后“有合適的時間”讓他闡述論點。
美東時間2026年1月5日中午12時左右,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和妻子弗洛雷斯第一次出現在美國紐約南區聯邦地區法院的審判席上,當庭喊冤。1月3日凌晨,他們從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的住所里被美軍抓走,歷經四次轉送,被關押到紐約大都會拘留中心。
“我無辜,我沒罪,我正派”
1月5日的開庭是程序性的,但馬杜羅和妻子都抓住機會,向世界傳遞出和美國總統特朗普不同的敘事:到底是“禁毒戰爭”還是“反抗侵略”,是“抓捕罪犯”還是“綁架國家元首”?
現場旁聽的美國記者們說,馬杜羅談吐自信,聲音洪亮,做了大量的筆記。被法官制止后,他沒有停止發聲。數分鐘后,當被問及是否有罪時,他否認了全部四項控罪,并補充道:“我是無辜的,我沒有罪,我是一個正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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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杜羅表示不認罪,圖為美媒披露的庭審手繪圖(圖/看看新聞)
記者們還看到,“第一夫人”弗洛雷斯的太陽穴和額頭上貼著兩塊很大的創口貼,她的律師對法官說,她在被綁架的過程中遭受了“嚴重傷害”,可能有肋骨骨折或嚴重瘀傷,需要進行身體檢查。
“這是一次必須要完成的司法作秀。”國際知名委內瑞拉研究專家、美國波莫納學院榮休教授米格爾·廷克·薩拉斯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特朗普將抓捕行動視為“執法”而非“侵略”。美國國務卿魯比奧解釋道,馬杜羅是長年被美國通緝的“販毒集團頭目”,而非什么國家元首。
馬杜羅被控的罪名包括毒品恐怖主義陰謀罪、可卡因走私陰謀罪、非法持有機槍和爆炸裝置罪,以及企圖非法持有機槍和爆炸裝置罪。他的妻子被控后三項罪名。檢控始于2020年,對馬杜羅的懸賞金在此后經兩次追加,最終達到5000萬美元。
對美國公眾而言,“打擊毒品恐怖主義”是一種具有吸引力的敘事。毒品是18至45歲美國人死亡的首要原因,每年給美國造成約2.7萬億美元的損失。美國司法部稱,馬杜羅夫婦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之一:他們為“阿拉瓜列車”等三個販毒集團提供外交護照,促成犯罪團伙與委內瑞拉執法部門合作,并為自己信賴的毒梟打擊異己。這三個販毒集團,均于2025年2月被美國國務院增列為外國恐怖主義組織。
庭審不會很快觸及實質性指控,因為馬杜羅的律師將提出一系列關乎程序正義的質疑,主要包括“違反正當程序逮捕”及“國家元首豁免”。
1989年美軍入侵巴拿馬,時任巴拿馬總統諾列加投降后被美國政府以走私毒品和敲詐勒索罪起訴時,諾列加的律師也曾提出這兩項辯護。但美國聯邦地區法院認為,法院無權審查美軍入侵巴拿馬本身的合法性;至于豁免權,“美國政府不承認諾列加為巴拿馬總統”。
不過,馬杜羅的豁免權問題相對復雜。美國司法部的起訴書將其“非法奪權”的時間點定于2019年,當年,特朗普在其第一個總統任期內扶持瓜伊多領導的委內瑞拉反對派組建“臨時政府”,并宣稱承認瓜伊多政權,引發西方盟友跟進。然而,起訴書中列舉的諸多“犯罪事實”,發生時間均在2019年之前。
類似的“低級失誤”,在美國對委內瑞拉的“禁毒戰爭”敘事中并不鮮見。2013年查韋斯去世后,馬杜羅的上臺接班伴隨著一系列內部權力斗爭,逃亡西方的政客、情報官員、政變將軍、查韋斯的保鏢,開始做出見證委內瑞拉政府支持販毒的陳詞。
美國緝毒局發布的《2024國家毒品威脅評估報告》稱,經由委內瑞拉及東加勒比海走廊流入美國的可卡因,占總額的約8%。然而,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發布的《2025年世界毒品報告》指出,可卡因主要產于哥倫比亞、秘魯或玻利維亞,通過厄瓜多爾的港口運往美國。
這份長達98頁的報告詳細列舉了毒品的生產和供應鏈,完全沒有提及委內瑞拉。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前主任皮諾·阿拉奇認為,“禁毒戰爭”應當指向特朗普的極右翼盟友丹尼爾·納沃亞執政的厄瓜多爾。美國緝毒局和聯合國報告都認為,這里才是“世界領先的可卡因出口國”。
對此,美國國務卿魯比奧回應道:“我不在乎聯合國說什么。”值得注意的是,在拉美地區,魯比奧常被戲稱為“毒梟”。他的妹夫奧蘭多·西西利亞就是販賣可卡因的毒販,目前正在佛羅里達州的監獄服刑。
“阿拉瓜列車”謎題
美國司法部對馬杜羅夫婦的最新起訴書回避了上述最具爭議的問題,而是描繪了一幅新的圖景:馬杜羅及其政府高層領導下的腐敗集團“太陽卡特爾”,資助了一個名為“阿拉瓜列車”的販毒集團,為后者將可卡因運往美國提供了便利。
“阿拉瓜列車”最初是在委內瑞拉鐵路工人中產生的一個犯罪團伙,通過殘酷的暴力手段逐漸控制了托科隆監獄,逼迫囚犯加入或“納貢”,將這里變為其領導人格雷羅奢華享樂的大本營。2019年后,隨著委內瑞拉經濟崩潰、近800萬民眾外逃,“阿拉瓜列車”將影響力延伸到美洲各個角落,“業務”也拓展到販毒、走私、人口販運、偷渡、敲詐勒索等20多個領域。
美國緝毒局和聯邦調查局的探員們抱怨道,委內瑞拉沒有為打擊“阿拉瓜列車”提供支持。由于缺乏來自委內瑞拉的嫌疑人數據,美國執法人員常常難以抓捕這些“幽靈罪犯”。 馬杜羅政府則辯稱,他們并非沒有行動。委內瑞拉警察也常和“阿拉瓜列車”成員交手,多位警察殉職。
2023年,一場由馬杜羅下令的大規模圍剿行動徹底清理了“阿拉瓜列車”的總部托科隆監獄,其領導人格雷羅下落不明。不過,和拉丁美洲各國的禁毒行動一樣,這次清剿被多數分析認為事先走漏了風聲,未能終結“阿拉瓜列車”在美洲各國的活動。
一位接近委內瑞拉政府的分析人士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考慮到“阿拉瓜列車”多元、分散的組織架構,馬杜羅政府也確實沒有能力“做更多”。這并非委內瑞拉獨有的問題。墨西哥刑事情報局前局長愛德華多·加西亞曾撰文指出,由于美國緝毒局及各國政府的持續打擊,當前美洲販毒網絡呈“去中心化”趨勢,對它們進行徹底打擊變得更加困難。
美國國家情報委員會2025年4月的一份得到聯邦調查局附議的報告承認,馬杜羅沒有和“阿拉瓜列車”直接合作,或指示該組織向美國滲透。不過,報告采取了委內瑞拉反對派的主流敘事:馬杜羅對“阿拉瓜列車”等販毒集團采取了“戰略容忍”, 有意通過放縱販毒集團,將內部危機向外轉移。此外,販毒集團的匯款渠道也能“救民于水火”。按照反對派的說法,委內瑞拉國內近三分之一的家庭都需要依靠海外匯款生存。
馬杜羅到底是“緝毒英雄”“毒梟”還是“縱容犯罪的領導人”?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特朗普政府會努力將審判導向“毒梟”的唯一結論。
證人和證據并不難制造。根據美國司法部長邦迪的說法,2025年以來,美國已逮捕超過2700名“阿拉瓜列車”成員。這是一個驚人的數據,委內瑞拉知名反對派媒體人羅娜·里斯克斯是“阿拉瓜列車”的長期調查者,也是馬杜羅的激烈批評者。她的最新調查指出,“阿拉瓜列車”在鼎盛時期也只有約3000名成員。
“特朗普只是想將委內瑞拉人描繪成用毒品毒害美國人的人,將我們作為替罪羊,塑造一個美國‘被外國邪惡勢力污染’的故事。”委內瑞拉主要反對派媒體《加拉加斯紀事報》評論道。
新的政治現實已經出現
按照法庭安排,馬杜羅夫婦的下一次庭審將在3月17日進行。他們的律師表示,將在近期提出保釋申請。
第一次庭審結束后,法庭內一名男子站起來,用西班牙語對著馬杜羅大喊,說他會為他對委內瑞拉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來自天主教家庭的馬杜羅隨即指著天空對抗議者說,自己是上帝的使者,也是委內瑞拉的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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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杜羅稱自己是上帝的使者(圖/資料圖)
“馬杜羅戴著鐐銬的表現將提升他在祖國的形象,因為‘殉道者’的觀念在拉丁美洲根深蒂固。”委內瑞拉東方大學退休教授史蒂文·埃爾納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然而,在3000多公里外的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新的政治現實已經出現。
1月4日,委內瑞拉外長希爾發布代總統羅德里格斯致世界及美國的信,邀請美國政府共同制定以共同發展為導向的合作議程。信中強調,委內瑞拉人民和地區值得享有和平與對話,而非戰爭。緊急代行總統職權前,羅德里格斯長期擔任馬杜羅的副手。
“很明顯,馬杜羅的核心圈子里有人與美軍合作,”美國波莫納學院榮休教授薩拉斯對《中國新聞周刊》說,未來一段時間,羅德里格斯將在安撫馬杜羅支持者與“順從特朗普”之間進行抉擇,至于馬杜羅的個人命運,“羅德里格斯可能希望將之納入談判,但最終這將取決于特朗普。”
記者:曹然
編輯: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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