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人間熬住‖唐雪元

人間熬住

唐雪元

生而為人,長壽不過百歲。然而,人生這條路,從來都不是比誰走得順暢,而是看誰能夠在風雨中,安靜而持久地走下去。生活中,我們總會經(jīng)歷這樣一些時刻:事業(yè)的崩塌、關系的離散、至親的離去……每一件事,都足以讓人感到命運的重量。但只要我們還活著,還能呼吸,這一切,就都只是“擦傷”——痛,但不致命。真正考驗人的,是要熬住,不倒。

說到熬,想起一個熬鷹的故事:草原上的獵王,通常把鷹訓練成獵鷹。為達此目的,他們不靠暴力,而是不眠不休的陪伴和等待。他們讓鷹立于鷹架,自己也陪在旁不讓其睡。就這樣熬上幾天幾夜,直至鷹的野性被磨褪,對人的依賴和信任建立了,才算熬成功。

乍一聽,感覺好殘忍;深悟,何嘗不是相互成就。于鷹,不熬便只是普通飛禽。于人,得此熬鷹,從此多一“殺手锏”。

馮侖說:“偉大,都是熬出來的。”其實所謂熬,就是有耐心,有毅力。

我們總幻想一蹴而就的成功,又或是一夜之間的頓悟,卻忘了所有光鮮的背后,都藏著一段無人看見的“熬”的時光。

猶記1990年9月,父親突然撒手西去,一家天崩地裂,勝過大廈傾。大姐時年20歲,初為人妻;哥和我皆在學堂,一家生計,難堪重負!

永遠不會忘記,為撐起這個風雨飄搖的家,除去自家責任田,母親承包了村中幾十畝地耕種。那一年,哥哥正讀高中,每月至少300元的伙食費。錢從哪來,全指望那地。可地里種不出金子,稻穗也不能從禾兜根抽到禾頭頂。為省錢、摳錢,母親連家中養(yǎng)的雞下的蛋都舍不得煎一個吃,全部攢起來拿到集市上出售變現(xiàn)。碰到六月“雙搶”季,如果剛好哥也在家,經(jīng)常娘仨半夜起來割水稻,搶收搶種,無休無歇。三伏天吃完午飯,就頂著烈日馬不停蹄地去干農(nóng)活。插秧、割禾、脫粒、翻地、撒種……那會有耕地的柴油機“鐵牛”,也有電動“打谷機”,但我們沒錢請不起,全靠肩挑手扛,一把秧一把汗地干。為了趕活,一個人一天能插一畝田的秧苗,這基本上是一直彎腰不停。記得每次插完秧上田埂后,母親都累得癱坐在地上。天熱加上勞累,母親吃不下飯,就用茶水泡飯強迫自己多少干吞一點。

母親邊干咽邊語重心長地同我們講“熬”字的訣竅。她說:“兒啊,我們娘仨千萬要熬住,要熬出頭來!”母親說,小火慢燉熬出來的湯才香才濃,所以千萬不要小看一個“熬”字。熬過冬天的種子,春天才會發(fā)芽。熬過黑夜的麻雀,天亮了才會展翅。熬過苦難的人,才能真正享受繁華。

母親說,熬,要學家中后山的竹子。頭三四年時間,老不長。但從后面開始,以每天幾十厘米的速度瘋長,僅用個把月時間就能長到十幾米。

永遠不會忘記,那年讀大學的哥哥開學在即,母親借遍全村和身邊的親朋四友,也湊不齊那開學通知書上的所需數(shù)字。母親不甘心,決意打“同宗牌”一試,“教導”哥哥上村中幾位發(fā)達了的唐氏叔輩家再借。待哥哥垂頭喪氣像霜打的茄子一樣歸家時,不等母親發(fā)問,他就神情沮喪地長嘆一口氣說:“姆媽,這個學我不上了,我出去打工掙錢供雪元去讀!”問及緣由,哥哥陰沉著臉說,第一個叔輩的答復是:錢都拿去買車購家具了,無閑錢在手上;第二個的回復是:賢侄,你可知道如今借錢,是看了面子,還要看底子。中國有句老話,叫救急不救窮。就你家現(xiàn)在這光景,我只怕是有借無還嘞!第三位的回復更狠:你爹在,我認你是侄,你爹不在了,我們的唐字自然也是分開寫的!

最難忘,母親聽后,緊咬嘴唇,熱淚長流,對我們兄弟倆說:“今天借錢一事,你倆兄弟要永遠記在腦子里,至死都不能忘記!要以村中鐵公講的漢朝朱買臣的事跡為榜樣,一定要攢勁讀書,讀出一個名堂!如果有一天,你們兄弟熬出頭了,像那路邊的石頭翻了身,有了出息,也永遠不要忘了今天的恥辱!”

母親哽咽地給我們轉(zhuǎn)述朱買臣的故事,至今銘記:朱買臣,西漢會稽郡吳縣人,出身貧寒卻癡迷讀書。他每日砍柴換糧,擔柴途中仍大聲背誦詩文,旁人笑他癡傻,妻子崔氏亦因羞愧屢勸無果,最終憤而離婚。朱買臣苦勸無果,只能寫下休書,獨自繼續(xù)砍柴苦讀的生活。

命運的轉(zhuǎn)折發(fā)生在朱買臣年近五十時。他隨郡吏押送輜重車至長安,在同鄉(xiāng)嚴助的舉薦下,得以面見漢武帝。朱買臣憑借對《春秋》《楚辭》的深刻見解,贏得漢武帝賞識,被拜為中大夫。后因獻策平定東越叛亂有功,他被封為會稽郡太守,衣錦還鄉(xiāng)。

昔日的前妻崔氏,聽聞朱買臣富貴歸來,羞愧懊悔不已。她攔住朱買臣的馬車,懇求復婚。朱買臣命人端來一盆水,潑在馬前,對崔氏說:“若你能將潑出的水收回盆中,我便與你復婚。”崔氏望著地上的水,明白覆水難收,自己與朱買臣的婚姻已無法挽回。她羞愧難當?shù)仉x開,不久后上吊自盡。

朱買臣的人生,是一部充滿坎坷與勵志的傳奇。他砍柴苦熬,堅守讀書改變命運的信念,最終從樵夫躍升至九卿之列。然而,他的婚姻卻以悲劇收場。崔氏的短視與功利,讓她在朱買臣落魄時選擇離開,又在他富貴時妄圖復婚,最終落得自盡身亡的下場。

朱買臣的故事,令我和哥哥感慨萬千。讓我們謹記,物質(zhì)貧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精神上的“眼窮”。唯有像朱買臣那樣以堅韌不拔的毅力,用知識改變命運,方能守得云開見月明!

接下來,母親含淚將我們娘仨租地打來的滿倉糧食全部低價出售,以湊哥哥的開學費用——那些糧食若在平常遠不止這樣的賣價。

熬,是生命最好的磨石。沒有經(jīng)歷過“熬”的人,哪能知道“站著說話不腰疼”的道理。熬,是“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先兆。“艱難歲月,熬得住,才會有柳暗花明。”這是我在回顧那段歲月時的刻骨銘心之感。那時,腦海中總有兩種不同的聲音在反復“打架”:一種是在風雨中低頭,說“我就到這里了”;一種是靜靜地站在雨里,說“我再等一等,天總會晴”。

永遠不會忘記,2023年冬天,我因無意間卷入他人的權力角逐中,以至于遭遇人生職場上的“滑鐵盧”。一時之間,各種兄弟、朋友的反水、背叛、中傷、落井下石、墻倒眾人推的劇本一再上演,就連自己創(chuàng)建的微信朋友群,一天之內(nèi)居然有45人退群,繼而呼應江湖上的其他微信群“爆”我的黑料。最讓人郁悶的是,甚至連自己當年在部隊時一手帶出來的兵,竟然也“背刺”我,一副深惡痛絕、割袍斷義、徹底劃清界限大義滅親的態(tài)勢和口吻,感覺就真的是“天黑了”。

那段時間,停職在家,檢討、反思、交代,沒完沒了。一天電話接到爆,如果不強行關手機,凌晨一二點都有不同的電話打進來。短短一個半月,硬是將人逼得發(fā)瘋,也真正理解了伍子胥過昭關,一夜愁白了頭并非夸張。這個經(jīng)歷,也使自己仿佛蒼老了三五年,真正是“白發(fā)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不知明鏡里,何處得秋霜”。好在自己好讀史書,也深知人生有時候就是一場馬拉松比賽,發(fā)令槍的起點,卻只有寥寥幾個人能夠闖進終點。整個比賽,就是看誰能夠“熬”到最后,誰就是王者。戰(zhàn)國時期荀子說過一句話:“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熬”也是如此。

常常在想,如果說,歷史上湖南的老鄉(xiāng)曾國藩會熬,我認可。放在當今,馬云也會熬,他若熬不過阿里巴巴的前期歲月,則無后期的商業(yè)帝國。褚時健同樣會熬,他如果熬不過橘子長成的10年,哪有后來的創(chuàng)業(yè)成功!然而,歷史上第一能熬的人,我覺得非司馬懿莫屬。他將自己的人生演繹到極致,熬到對手西天取經(jīng),熬到自己功成名就。他關關難過,關關過,用時間熬垮了所有的競爭對手,忍耐了所有難過的時光,比所有人命長,比所有人有耐心。熬死了桀驁不馴的曹操,熬走了足智多謀的諸葛亮,也熬走了劉皇叔,熬走了曹魏三代核心領導人,憑借以時間換空間,熬到最終誰都無法和他抗衡。最終,用權謀發(fā)動“高平政變”,獲得成功,實現(xiàn)了自己人生的高光。司馬懿的一生,通篇就是“熬”字教科書。

在那個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的日子,我索性一切順其自然,以“最窮無非討飯,不死終會出頭”的心態(tài)應對。我在閱讀中自我療傷時,讀到了李飛飛的事跡,讓我眼前一亮。

現(xiàn)在AI火遍了大街小巷,可很少有人知道李飛飛這位被稱為“AI教母”的女性。李飛飛高中時期,全家移民美國后陷入赤貧,父親雖是國內(nèi)高級工程師,但在國外學歷不被承認,只能做體力活,一家三口擠在一間屋子里,家具都是從路邊撿的。她看到母親和外婆通話,有時說了一半就急急忙忙掛斷了電話,因為越洋電話很貴,她們沒那么多錢支付。為緩解家庭經(jīng)濟狀況,李飛飛每天放學后去中餐館洗盤子,甚至幫人遛狗、打掃房屋,有時一天只睡4小時。

她母親的身體一直都不好,大一時突發(fā)心血管疾病,術后無法從事體力勞動。一家人借錢開了一家干洗店,李飛飛每逢周末必須回店幫忙,除了人手不夠外,還要充當父母的翻譯官。

李飛飛考入普林斯頓大學后,猶豫是否放棄科研接受麥肯錫的高薪工作,這樣家里的經(jīng)濟會得到極大緩解。在猶豫不決時,因母親的一句話,她決定再熬一熬。她母親說:“飛飛,我們走到這一步,不是讓你現(xiàn)在放棄的。我了解我的女兒,她不是管理顧問,她是個科學家。”

普林斯頓大學畢業(yè)時的李飛飛(圖源:湖南科技大學)

后來,李飛飛提出大規(guī)模圖像數(shù)據(jù)庫ImageNet的構想,前期團隊拉不到經(jīng)費,后因為沒錢對圖片進行標注,全球眾包模式雖解決了效率問題,但資金仍告急。最終,李飛飛接受斯坦福大學的橄欖枝,帶著團隊搬到加州,以場地和資源支持換取項目繼續(xù)推進,最終在2009年完成ImageNet初始版本,成為AI爆發(fā)的基石。這場革命的起點,正是在無數(shù)質(zhì)疑與困境中艱難熬出來的。

李飛飛的“熬”,不是被動忍受,而是主動破局。正是這份對長期價值的堅守,讓她熬過了AI寒冬,最終推動了現(xiàn)代人工智能的爆發(fā)。

“哪有什么天生堅強,只不過是一次次地熬過去。只要命還在,所有眼下的慘,都只是過渡。熬過去,不是劫后余生,就是脫胎換骨!”那天,我的拍案高聲之語,分明驚飛了一只正停在我家陽臺上覓食的大青鳥!

臨近春節(jié),單位上一位女副總問我感覺怎么樣,我說還行。她說,你還挺能扛,也挺能熬得住。但我沒想到,后來會因為一首歌扛不住。有一天,在地鐵上碰見一對母女,她們一起唱著《明天會更好》。我站在地鐵門邊的位置,透過玻璃看著外面零星的燈光,突然沒繃住,眼淚“唰”地流下來。我想,明天真的會更好嗎?

熬得住無人問津的寂寞,才配擁有詩和遠方。春節(jié)過后,單位上人事部門通知我上班,同時負責籌建經(jīng)營事業(yè)部,半年后,擔任部門主任,再半年,恢復了一切職務。

現(xiàn)在,我明白了人生似乎就是間間斷斷地度過一個又一個難熬的時期。比如,當下。薪資降了,房貸月月要還,幾個娃的延時費和伙食費月月要交,車的保險費也要交了,馬上要過年了……又到了要靠熬度過的日子了。

不過,好在此前有那些“熬歷”經(jīng)驗,我很樂觀,也很坦然,自信能人間熬住——

我們一生誰不想成功?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任何事情都會有一個過程,這個過程是艱辛的,如果累了,請咬咬牙挺過去。每一份光鮮亮麗的背后,都有不為人知的付出和努力。成功,都是熬出來的。

人間熬住,我很喜歡這句話:“生活給我蜜糖,我就享受蜜糖;生活給我考驗,我就披甲上陣。”生活是一株玫瑰,美麗與刺痛并存。你我既要學會靜賞美麗,又要接受刺痛帶來的成長。要相信,生活總會在巔峰時贈予我們磨礪,也會在低谷時給予我們希望。勇敢面對每一次挑戰(zhàn),你會發(fā)現(xiàn),自己比想象中更厲害。世界有萬千風景,你是唯一限量。

人間熬住,從沒有不勞而獲的榮光,唯有今天的奮力拼搏,才能換來明天的鮮花與掌聲;只有當下的咬牙堅持,才能解鎖未來的海闊天空。人這一輩子,就算沒有皓月當空,也要攬著繁星入眠,就算一地雞毛,咱也要搓出一個雞毛撣子!你我終究只是時間的過客,既是過客,又何必執(zhí)著,盡人事,聽天命,人生除生死,其他都是小事。

人間熬住,或許此刻的你我正埋頭趕路,在無人問津的角落里默默耕耘,汗水浸濕了衣衫,疲憊爬上了肩頭,但這些都不是放棄的理由。每一次全力以赴的付出,每一回咬牙挺過的難關,都是在為明天的綻放積蓄力量。你我不必焦慮前路漫漫,也別畏懼暫時的黯淡,把今天的拼搏當作階梯,把當下的堅持化作羽翼,終有一天,你我會站在屬于自己的舞臺,收獲滿場喝彩,奔赴真正的海闊天空。

人間熬住,愿你我,愿我們的余生,喜歡的都擁有,失去的都釋懷,好好生活,慢慢相遇,該來的都在路上,要永遠相信,所有的山窮水盡,都藏著峰回路轉(zhuǎn)……

本文內(nèi)容系原創(chuàng)

轉(zhuǎn)載請注明:“來源:方志四川”

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

作者:唐雪元〔湖南株洲人,參軍入川。國防時報社運營副總監(jiān)兼媒體運營部主任。中國散文學會、中國報告文學學會、中國詩書畫作家協(xié)會、四川省作家協(xié)會、成都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四川省散文學會創(chuàng)研部副部長,四川省文促會理事。2013年、2015年、2016年十大新銳(新派、先鋒)作家詩人之一。出版《城市天空》《兵心如虹》《詩映大唐——橫笛韻飛揚》,著有長篇軍旅小說《當你的秀發(fā)拂過我的鋼槍》〕

圖源:本文圖片未作說明的均為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