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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一段時間,洛陽就會被人提及。
提及的原因,不是因為經濟數字漲了跌了,也不是哪條產業新聞刷了屏,而是一個聽起來有點跑偏的問題——洛陽還能不能再當首都?
這話剛一出口,意見當場就劈成了兩半:一邊直接笑出了聲,說這純屬“翻歷史舊賬的白日夢”;另一邊卻瞬間坐直了身子,翻朝代表、扒地形圖、掐著標尺算輻射距離,活像要把洛陽當年能當上十三朝都城的因果,重新推演個明明白白,證明今天的洛陽依舊有成為中國首都的潛質。
多年來,在中國該不該從北京遷都、哪里更適合做中國首都的有關討論中,洛陽總能進入一些人的視野。
洛陽十三朝古都時間表(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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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西安、南京等,其他很多城市大概難有這樣的“待遇”。這些城市的歷史負擔也很輕:它們要么鉚足勁往前跑,歷史只當塊模糊的背景板;要么早早和過往劃清界限,一身輕快地趕路。
可洛陽偏卡在中間:既沒徹底邁開步子向前,也沒真的和過去徹底脫鉤。盡管近幾年洛陽也在和湖北的宜昌、襄陽角逐中國中西部地級市第一城的“江湖地位”,但很多人認為,因為歷史的榮光,洛陽應該還要走得更遠一些。
甚至一些人希望首都的機遇再次垂青洛陽這座城市。
洛陽在河南的位置(圖源@天地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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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如此,“洛陽還能不能再當首都”這個話題,總是隔段時間就被翻出來。它未必只是洛陽人的執念,更像是一種普遍存在的心理投射:在很多人心里,當過首都這件事,就像一張老資格的名片,總覺得該一直拿得出手,畢竟那是被歷史點過名的地方。
奈何歷史這東西,向來不是按資排位。趕上合適的時段,就站在聚光燈下;節奏一變,舞臺也就換了主角。城市的進退,更多是時代在走位。
洛陽4A景區應天門傍晚景觀(圖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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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時間線拉長了看,這事兒就清楚多了。在中國漫長的歷史上,洛陽能當上十三朝古都,并不是依靠“天選光環”,靠的是每次選都城的時候,它都剛好能“派上用場”——地方夠使、位置得當,還能兜住場面,所以才被一次次挑中。次數多了,慢慢就成了后人嘴里的“十三朝古都”。
至于說“派上用場”,在古代中國,一個地方能不能成為國家首都關鍵看的就是能不能適配王朝的運轉節奏。
在很長一段歲月里,國家運行依賴人力奔走、馬匹馱運、雙腳丈量,再加上糧草物資的接應。皇帝要召見臣子、頒布詔令、調動軍隊,琢磨的全是實在事兒:路遠不遠,消息能不能趕得及。哪個地方到四方疆域的距離大致相當,消息和命令傳得就快,自然就更容易成為權力的中心。
也正因為這份“實在”,所謂的“居中”從來不是什么玄學,不過是圖省事的選擇罷了。首都這件事,遠沒有后來想得那么復雜,它不用拉動經濟,也不用展示國力,對古代王朝來說,底線就一條:別出事。
人能不能管住?局面穩不穩?一旦有戰事,兵馬能不能及時趕到?這才是定都的核心考量。
洛陽欒川老君山,請橫屏觀看(圖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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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這個標準看,洛陽用起來實在順手。它剛好卡在傳統漢地的正中間,地不偏、路不遠,糧食能供得上,人口也不至于多到壓垮城池。往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去,趕路不算輕松,但也絕不會難到扛不住。
這也能解釋一個常被忽略的細節:古代的首都壓根不需要多大。人口不用動輒上千萬,城市也沒必要一圈圈往外擴。一個盆地、一道河谷,只要能穩穩養活幾十萬人,就足夠支撐整個帝國運轉了。皇帝在城里理政,命令往外傳,糧草往里送,節奏不快,但也從來不會亂。
和今天一個勁往外生長的城市比起來,那時候的城市更講究“控制”,而非“鋪開”。就像一個被精心收緊的樞紐,人來人往都有邊界,盲目擴張反而是件需要警惕的事。
所以古人說洛陽“居天下之中”,壓根不是講什么風水玄學,就是一句實在話:把都城安在這兒,啥事兒都不容易失控。
洛陽隋唐洛陽城國家遺址公園(圖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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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位置選得妙,洛陽最讓人放心的一點——在通常的情況下防守占有優勢,守得住。
北靠邙山,東依嵩山余脈,西邊伏牛山、熊耳山一字排開擋著去路,外圈還繞著黃河、伊洛河兩道水防線。外面的人想打進來,得先翻越層層群山,再渡過湍急河流,最后還要闖過關隘,每一步都不容易。就算真遇上點變故,城里也有足夠空間騰挪周轉,不至于一下子陷入絕境。
洛陽地形圖(制圖@探客紀/李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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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安心的是,它不光能守,還能活。伊洛河接著黃河,隋唐之后又并進大運河體系,南糧北運、物資調配,基本都要在這里打個轉。史料所記“半天下之財賦,悉由此路而進”。城能守得住,物資又能順暢流轉,日子自然就穩當了。這種安全感,是實實在在的“守得住、轉得開”,可謂太平年月里的頂配優勢。
因此放在合適的年代,洛陽確實很好用。局面需要穩一穩,它能兜得住;節奏放慢一點,它也不著急。可它的長處,也恰恰劃出了邊界——在比較正常的時日,按住局面沒問題,但真要長時間硬碰硬,就開始吃力了。
洛陽欒川縣5A景區老君山十里畫廊風光(圖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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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圖上看,洛陽也是一個四戰之地。一旦出現大規模的攻城戰,火頭可能從四面冒出來。
說到底,洛陽的防守優勢,是建立在局面還算可控的前提下的,卻不太扛得住持續的高壓。一旦節奏加快,原本順手的條件,反而會一點點變成負擔。
洛陽5A景區龍門石窟盧舍那大佛(圖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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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在這樣的現實里,洛陽在歷史上很少長期坐穩“唯一首都”的位置。它更常出現的狀態是:站在權力核心旁邊,離得很近,隨時能補位。“東都”“陪都”“備用中樞”這些稱呼換來換去,說穿了都是一個意思:平時放在那兒就安心,真有事,馬上能派上用場。
所以,洛陽的重要性一直都在,只是這份重要帶著明顯的實用屬性。它像歷史手里一塊隨叫隨到的關鍵拼圖,需要的時候立刻上場,不需要的時候,也能安安靜靜退到一邊。
從這個角度再回頭看,今天反復討論洛陽“還適不適合當首都”,多少有點像拿著老戲本,對照一個早就換了布景的新舞臺。問題不在洛陽本身,在于“首都”這份差事,早就換了玩法。
如今選首都不再是“挑個居中位置鎮場子”這么簡單了。把洛陽放進今天的坐標系里看,很多爭論其實會自己消散。
洛陽博物館北魏泥塑佛面像(圖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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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化的首都,第一關就是“能不能長開”。人口規模一上來,城市要兜住的東西立刻變多:產業、學校、醫院、交通網絡、人流信息,全都在一起轉。它好比一臺全天候運轉的中樞設備,空間要夠用,反應要夠快,連接要夠順,一旦卡住,影響的就是整個鏈條。
洛陽在這一步上,先天就慢了半拍。伊洛盆地看著開闊,其實真正能攤開用的平地并不多。城市一往外長,很快就碰到山。要么繞路,要么削坡,要么在地下反復折騰。同樣的人口規模,擱在大平原城市,往外一鋪就行。落到洛陽,只能在山河夾縫里,一點點摳空間。不是動不了,是每一步都比較費力氣。
水患之憂,也是壓在洛陽胸口的一塊心病。洛陽與洪水周旋了太多年歲,翻翻舊史,隔幾年就要提一回。雖然今天的水利固然強過以往,但黃河就在身邊,流域的生態和安全壓力始終在那兒。一遇上極端天氣,考驗的不只是排水,而是整座城市能不能扛住、穩住。對一座需要全年無休、不能出紕漏的首都來說,這樣的變數,要花的代價可不小。
洛陽洛邑古城(圖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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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交通。洛陽因為地域狹小,城市建設規模也小,幾條主通道把人、車、貨一起往城里引,平日還能周轉,一到節假日就開始堵。不是突然不行了,而是流量一多,城市的承載邊界就被頂出來了。這里的河流也早就不再忙著運貨,更多時候是在跟洪水、防汛打交道。靠水托起一座都城的日子,早就成了老故事。
城市的玩法變了,對城市的要求也跟著換了一套。現在需要的是隨時能拉開架勢、迅速響應的那種城市。洛陽更熟悉的,是把事情摁住,把節奏穩下來。它擅長應對復雜局面,卻不太愛快跑。這算不上什么短板,更像是刻在城市骨子里的性格。
因此放在合適的年代,洛陽確實很好用。局面需要穩一穩,它能兜得住;節奏放慢一點,它也不著急。可它的長處,也恰恰劃出了邊界——在比較正常的時日,按住局面沒問題,但真要長時間硬碰硬,就開始吃力了。
洛陽老城(圖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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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若把“首都”這兩個字放一邊看,洛陽現在的狀態,一點都不陌生。底子還在,城沒亂,日子照樣往前過。它沒擠進這一輪城市競速的最前排,也沒被甩出賽道。它穩穩走在中段,步子不大,卻踩得踏實。
這種踏實感,日常生活里特別明顯。天剛亮,胡辣湯攤子先熱起來,熟人挨個兒打招呼。街上的節奏不緊,人也不慌。到傍晚,下班高峰散得很快,城市跟著慢下來。夜里不吵鬧,也不冷清,燈亮著,人還在。洛陽是圍著“過日子”來運轉的城市,對不少本地人來說,日子能往前走,心里有點底氣,比什么都重要。
這種氣質也延伸到了產業上。
洛陽有制造業,有央企留下的老底子,還有一批一直在干活、肯扎根的人。這些年,它也在試新方向、新賽道,只是從不急著押重注。更多時候,是一邊干、一邊看,能走穩一步算一步。這里不缺技術積累,也不缺熟練工人,勝在根扎得深,抗折騰。很少有一夜翻身的傳奇,卻也不容易一陣風過后滿地狼藉。
洛陽白云山風光(圖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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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到全國這張城市大圖里看,洛陽就像一個結實的中轉站。它托著豫西,連著中原腹地,很多物流、能源、制造體系里,都繞不開這一站。平時不搶鏡頭,但真要缺了它,鏈條立刻就會卡一下。這種存在感,平時不吵不鬧,關鍵時刻卻很頂用。
文化層面更是如此。
洛陽的歷史不用專門擺出來給人看,它就散在生活里。老城區的人每天從遺址旁邊走過,腳步都不帶停的,早就見怪不怪了。“十三朝古都”這幾個字,嘴上說著難免有點驕傲,心里卻也摻著點復雜。它讓人一下子記住你,也常常把你留在過去。但換個角度看,這種長期沉淀下來的文化厚度,也讓城市多了一份定力,不容易被情緒和風向帶著跑。
洛陽白馬寺古建筑風光(圖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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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種性子,讓洛陽不太適合被拉進那種“誰跑得最快、誰喊得最響”的城市比拼里。拼速度,它確實不占優勢;比野心,它也不愛張揚。可要說誰更穩、誰更能在起伏里托住基本盤,洛陽反倒讓人安心。
所以,放在今天的語境里看,洛陽更接近一塊“壓艙石”。它不往最前面沖,也不負責制造聲浪,卻能在關鍵時候托住一塊底盤,讓船不至于晃得太厲害。對河南來說,這樣一座城市,本身就是一種穩定器。
洛陽市欒川縣5A景區雞冠洞景區洞內溶洞景觀(圖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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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今天的位置,也并不需要靠一個頭銜來證明。它不搶鏡,卻始終在場,這本身就是一種分量。
這世間的城市分兩種:一種如利劍,劈開時代的前路;一種如磐石,鎮守歲月的根基。洛陽,當屬后者。縱使聚光燈未曾長久眷顧,它依舊在穩健中抒寫自己的故事。
至于這座城市還有沒有當首都的命,我們還是僅僅當成飯后茶余的一種談資吧!
出品| 探客紀
本文創作團隊|千城記
撰文|楊辰可 編輯|李 想
設計|賈恩艷 地圖|李北平
審校|小 弘
封面及首圖來源 @攝圖網
【參考資料】
1.《興文化工程文化研究丨深入挖掘古都文化的時代價值》河南日報2023-07-09
2.《嵩山,對洛陽有多重要?》地圖帝2024-10-10
3.《洛陽十三朝古都的千載風華》洛陽市文物局2025-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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