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第3針免疫藥，原本好轉的肺癌患者突發窒息：氣管里為何充滿了“壞死肉”？這不僅是肺炎那么簡單

在肺癌治療的江湖里，PD-1/PD-L1免疫檢查點抑制劑（以下簡稱“免疫藥”）無疑是這幾年最耀眼的“明星”。它不直接殺傷癌細胞，而是激活人體自身的免疫系統去圍剿腫瘤，讓無數晚期患者看到了重生的希望。

但是，這把“救命鑰匙”也是一把“雙刃劍”。當免疫系統被過度激活時，它可能像脫韁的野馬，不僅攻擊腫瘤，還會誤傷正常組織，引發“免疫相關不良反應（irAEs）”。

大家可能聽過免疫性肺炎、免疫性心肌炎，但你聽說過“免疫性氣道壞死”嗎？

今天，我們要分享一個極具警示意義的真實故事。一位患者在腫瘤明顯縮小的喜悅時刻，卻突然遭遇了致命的“氣道大堵塞”。這并非腫瘤爆發，而是免疫系統在氣管里打了一場過于慘烈的“殲滅戰”。

一、 曙光乍現：從絕望到希望

故事的主人公，我們姑且稱他為張叔（化名）。

60多歲的張叔是一位與肺癌抗爭了6年的“老戰士”。6年前，他被確診為右肺鱗癌，雖然切掉了半個肺，但癌細胞像幽靈一樣，4年前在局部復發，3年前又遭遇了結核性胸膜炎。

兩個月前，厄運再次降臨。復查CT顯示，他右肺原本手術的地方長出了一個空洞，周圍全是結節，更糟糕的是，右側的主支氣管壁變得凹凸不平，原本寬敞的氣道被擠壓得只剩下一條縫。活檢證實：鱗癌復發。

前兩個療程非常順利，效果好得驚人！

兩個周期打完，張叔去復查：CT顯示肺部的腫瘤病灶縮小了66%！原本堵在氣管里的那些菜花樣的腫瘤也消退了，氣道變寬了，呼吸順暢了。按照醫學標準，這達到了“部分緩解（PR）”。

全家人歡天喜地，以為終于要把癌癥“壓”下去了。張叔信心滿滿地住進醫院，準備接受第3次治療。

二、 驚魂48小時：生與死的反轉

第3次免疫藥點滴打完，張叔像往常一樣回家休息。

然而，僅僅過了48小時，情況急轉直下。

張叔突然感覺喘不上氣，那種感覺就像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無論他怎么用力吸氣，空氣就是進不去肺里。家屬發現，張叔吸氣時，脖子根部（胸骨上窩）、鎖骨周圍、甚至肋骨間隙都會深深地凹陷下去——這是醫學上典型的“三凹征”，意味著嚴重的上呼吸道梗阻！

送到醫院急診時，張叔的血氧飽和度已經掉到了78%（正常人要95%以上），嘴唇發紫，呼吸音像拉風箱一樣響，命懸一線。

醫生們瞬間警覺起來：這是急性中央氣道梗阻（CAO）！

大家的第一反應是：難道腫瘤瘋長把氣管堵死了？可是，幾天前的CT明明顯示腫瘤縮小了啊！

三、 氣管鏡下的真相：不是腫瘤，是“廢墟”

為了救命，也為了查明真相，呼吸科團隊緊急為張叔進行了支氣管鏡檢查。

當鏡頭進入張叔的氣管時，醫生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右側的主支氣管里，并不是大家擔心的“腫瘤復發堵塞”，而是充滿了大量的、白色的、爛糟糟的壞死物質。這些壞死物像是一層厚厚的“死皮”或者腐肉，死死地糊住了氣道，連氣管分叉的地方（隆突）都被蓋住了。

這就像是經歷了一場慘烈的戰役后，戰場上堆滿了瓦礫和殘骸，徹底堵塞了交通。

這個“堵路”的罪魁禍首到底是什么？

醫生們面臨著艱難的偵破工作，因為這直接決定了怎么治：

是腫瘤進展嗎？ 不像。病理活檢顯示，這些壞死物里全是炎癥細胞和淋巴細胞，沒有找到癌細胞。而且之前的影像學證實腫瘤在縮小。是嚴重感染嗎？ 畢竟張叔得過結核。醫生趕緊送檢了肺泡灌洗液，做了最高端的宏基因組測序（mNGS），也做了細菌、真菌培養。結果全是陰性。沒有結核，沒有細菌。張叔以前做過放療。但放射性損傷通常表現為幾個月后的纖維化（變硬、留疤），而不是這種畸形的大面積潰爛壞死。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個哪怕再罕見，也是真相。

結合張叔剛打完第3針免疫藥48小時的時間點，以及病理切片中大量的淋巴細胞浸潤（那是免疫細胞在大舉進攻的證據），醫生團隊做出了一個大膽而精準的判斷：

這是一起罕見的、大概率由信迪利單抗引發的“免疫相關性急性壞死性中央氣道梗阻”。

通俗點說：藥物激活了免疫細胞，這些“特種兵”殺紅了眼，在攻擊氣管黏膜下的殘余腫瘤或受損組織時，火力太猛，導致氣管內壁大面積壞死、脫落，瞬間堵死了氣管。

四、 冰與火的救援：清道夫行動

診斷明確，治療必須爭分奪秒，策略是**“先通路，后滅火”**。

第一步：冷凍“清道夫”單純吃藥來不及了，物理清除障礙物是第一位的。醫生在支氣管鏡下使用了冷凍治療（Cryotherapy）。這就像用冰鏟去鏟除路面的積雪和淤泥。利用低溫探頭將那些堵塞氣道的壞死組織凍住，然后一大塊一大塊地拖出來。

經過兩輪的緊急“大掃除”，氣道終于通了！張叔的呼吸瞬間平穩，血氧回升。

第二步：激素“滅火器”既然是免疫系統“發火”太過頭，那就得用“水”澆滅它。醫生給予了甲潑尼龍（一種激素）靜脈滴注。激素是處理免疫不良反應的定海神針，它能迅速抑制過度活躍的T淋巴細胞，減輕炎癥水腫。

效果立竿見影。

激素治療5天后，再次復查氣管鏡：氣道里那些可怕的壞死物徹底消失了，露出了光滑的氣管黏膜。張叔不再喘憋，順利出院。

五、 深度復盤：為什么會發生這種事？

這個病例之所以特殊，是因為它顛覆了我們對免疫治療副作用的常規認知。

通常我們說的“免疫性肺炎”，大多是肺泡里發炎，病人會干咳、慢慢覺得氣喘，CT上看到的是一片片像磨玻璃一樣的影子。

但張叔遭遇的，是“大氣道的壞死”。

為什么張叔會中招？醫生分析可能有兩個幕后推手：

既往病史的“伏筆”： 張叔得過肺結核，又做過放療。這些經歷可能早已讓他的氣管黏膜環境變得脆弱或特殊，潛伏了某些容易招惹免疫細胞攻擊的“靶子”（抗原）。T細胞的“誤殺”： 免疫藥阻斷了PD-1通路，讓T細胞（殺手細胞）瘋狂擴增。這些細胞可能釋放了大量的穿孔素、顆粒酶，本來是去炸毀癌細胞的，結果因為氣管黏膜受損，產生了“抗原擴散”效應，導致T細胞對著氣管壁也發起了一輪“地毯式轟炸”。這種副作用極其罕見，相關文獻報道大多是慢性的軟骨炎，像張叔這樣48小時內急性發作、大面積壞死堵塞的病例，在國際上都屬于鮮見。

如果當時醫生誤以為是感染加重而不敢用激素，或者誤以為是腫瘤惡化而放棄治療，張叔可能就挺不過這一關了。

六、 給患者和家屬的“保命錦囊”

醫學的進步總是伴隨著未知的挑戰。免疫治療確實大大延長了晚期肺癌患者的壽命（張叔在這個并發癥治愈后，又平穩生活了4個月才出現新的病情變化），但我們必須對它的副作用保持敬畏。

通過這個案例，我們想給正在接受免疫治療（如信迪利單抗、帕博利珠單抗、卡瑞利珠單抗等PD-1/PD-L1抑制劑）的患友們提個醒：

1. 警惕“窒息感”：如果您在用藥后（特別是用藥后幾天內）突然出現吸氣困難，感覺氣吸不進肺里，或者聽到了自己喉嚨里有像吹哨子一樣的鳴音，千萬不要猶豫，立刻去急診！

2. 觀察“三凹征”：家屬要學會看一眼：病人吸氣時，鎖骨窩、胸骨上窩、肋骨間隙有沒有明顯的凹陷？如果有，說明大氣道可能堵了，這是急癥！

3. 不要只盯著CT看肺泡：有時候CT顯示的肺部炎癥并不重，但氣管可能已經堵了。如果喘得厲害但片子看著還好，一定要建議醫生評估氣道通暢情況，必要時做支氣管鏡。氣管鏡不僅是檢查工具，更是救命的疏通工具。

4. 既往病史要告知：如果您以前得過肺結核，或者做過胸部放療，在打免疫藥之前，一定要詳細告訴醫生。這類人群出現氣道副作用的風險可能會稍高一些。

醫學是一門在黑暗中摸索的科學，每一個罕見病例的成功救治，都是為后來者點亮的一盞燈。

張叔的經歷告訴我們：腫瘤治療是一場動態的博弈。當療效驚人時，我們要警惕身體承受的劇烈變化；當意外發生時，精準的醫療判斷和果斷的介入手段，依然能從死神手中搶回時間。

免疫治療的路上，愿每一位患者都能既獲得療效，又避開暗礁。關注身體的每一個細微信號，關鍵時刻，這真的能救命。

參考資料：Ouyang T, Wang Z, Zhang W, Liu W. Case Report of Acute Central Airway Obstruction Induced by Anti-PD-1 Sintilimab: Clinical Presentation and Review. Clin Case Rep. 2026 Jan 2;14(1):e71811. doi: 10.1002/ccr3.71811. PMID: 41487977; PMCID: PMC12758991.

溫馨提示： 本文內容基于臨床研究分享，具體的治療方案務必由主治醫生根據患者個體情況制定。

文 | 醫路懸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