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阿曉是一名初一年級的女生，一個周末的下午，我與她進行了初次咨詢。
阿曉：我非常喜歡，我也很喜歡黑暗。
她的這句開場白，讓我真的有些意外，作為女生，怎么偏偏喜歡黑暗呢？
我：能告訴我你喜歡黑暗的原因嗎？
阿曉：我覺得黑暗就像我。
我：你把自己比作黑暗？
阿曉：可以這么說。
我：你和黑暗在什么地方有相似之處呢？
阿曉：很多地方都很像吧，我的內心和黑暗一樣，不希望別人看清楚，也不希望別人去注意到，就這樣躲在角落里，被人遺棄。
我：你不喜歡周圍人的關注，是嗎？
阿曉：是的，大家都會覺得我很內向，我不輕易交朋友，我不會把內心的話告訴對方。
我：我和你這樣近距離地聊天還是初次，可我相信你會主動來找我談，已經把我看作可以訴說心底話的對象了吧？
阿曉：是的。我覺得你好像能懂我，我就打算來和你聊一聊。
看到阿曉紅紅的眼眶，聽到阿曉有些顫抖的聲音時，我判斷她有許多話想和我說。
我：你今天來，是出于信任我，而且有話想和我說。我很感謝你能信任我，我會盡量幫助你的。
阿曉：我其實不是我父母的孩子。
這句話一出，確實出乎我的意料，這個事實我一聽也嚇了一跳。
我：你怎么知道的？
阿曉：我小學3年級的時候知道的。
我：年級的時候發生了什么？
阿曉：年級放寒假的時候，我一個人在家里，快要過年了，我在家里找一樣東西，在自己的房間里找不到，父母又不在家，所以我就去他們的抽屜里找了。其實，我現在都不記得我當時要找什么東西，只記得那次我找得很仔細，把抽屜里的東西都翻出來了，后來就發現了一張紙。
我：是什么樣的一張紙？
阿曉：上面有“收養登記證”之類的字。上面的具體內容我已經不記得了，大概是父母的記錄吧，我其實并不想去回憶它，我就是從那張紙上清楚了自己的身份。我不是他們的孩子，我是個被拋棄的孩子，沒有人要我。
說到這里，阿曉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我輕輕地為她遞去紙巾。
過了好一會兒，等阿曉平靜了一些。
我：你知道這件事之后，有沒有和父母說？
我：你把它當作秘密。
阿曉：我不想和他們說，我不但不能說，我還得裝作不知道這件事。我這幾年都是這樣熬過來的。
我：是什么讓你堅持不說的？
阿曉：因為我怕，我很怕。
我：怕什么呢？
阿曉：他們會說我是別人的孩子。
我：你這樣的想法有什么樣的根據嗎？
阿曉：有根據的。有的時候，我會聽到媽媽經常說，你看你就是不像我。我覺得她的意思就是，我不是她的親生女兒，我不是她生的，自然就不會像她了。
我：因為這種害怕的情緒，你就一個人默默地守著這個秘密了？
我：當你知道這個秘密之后，你的生活怎么樣？
阿曉：我的世界整個都變了。
我：變成什么了？
阿曉：變成黑暗的了。后來我就喜歡上了這種黑暗，黑暗大家都不喜歡，但是我覺得它很好看，就像我，沒有人喜歡，只能自己關心自己。
我：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很難接受的一件事，你承擔了很多吧？
阿曉：我覺得我知道這件事之后，就不像以前那樣和父母親熱了。我總覺得自己和他們之間少了點什么，像是被抽掉了一樣。
我：少了什么呢？
阿曉：親緣。
我：親緣很重要嗎？
阿曉：是的，沒有這個，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所有人拋棄的東西。
我：你擔心被父母親拋棄嗎？
阿曉：是的。我不是他們的孩子，我要是表現不好，他們也許就會把我再扔了，就像我的親生父母那樣，然后他們再領養一個孩子，就不再要我了。
我：你的親生父母已經拋棄過你一次了，你無法再承受了。
阿曉：對的。
我：現在有什么樣的現象證明父母可能會拋棄你嗎？
阿曉：有很多。
我：說一個我們來分析分析看看。
阿曉：例如我成績不好，不夠聰明，不像他們倆，他們說他們以前都是學習很好的學生，我作為女兒不能為他們爭氣，他們會沒面子的。
我：這種觀點是父母和你說的嗎？
阿曉：不是。
我：是你自己認為的嗎？
我：你覺得自己成績不好，就有可能讓父母丟面子，而他們養孩子就是為了爭面子的，是不是？
阿曉：嗯，應該是這樣的吧。
咨詢者：那他們為什么還要堅持，不早點換個成績更好的孩子呢？
阿曉：我不知道。
我：他們跟你提過領養其他人的意向嗎？
阿曉：沒有。
我：也就是說，這些也都只是你自己的猜測，是嗎？
阿曉：對。是猜測。
我：而且是沒有根據的猜測。
阿曉：也許吧。
我：那我們放寬心來看看你的父母還有哪些行為體現了他們的愛，好嗎？
阿曉：嗯，好的。
阿曉帶來了一個本子，她先和我分享了她寫的詩。她非常喜歡寫詩，她說自己讀詩時甚至會流淚。后來她開始了自己的創作，她的詩聽起來很傷感，但是詩的意境很美、很細膩、很值得回味。我猜測她是抑郁質的。抑郁質類型的人就是情緒體驗深刻，行動遲緩，具有較高的感受，善于覺察他人不易注意的細節，富有幻想，膽小孤僻。如此迷戀詩句，正體現出她敏感細膩的特點。
聽完了她的詩后，我贊美了她，她會心地笑了。
我：你記錄了好多內容呢。
阿曉：都是些芝麻綠豆大的事。
我：你能細微地觀察到這些很不容易。
阿曉：嗯，確實有感受，覺得我的父母也很普通，和同學們的父母所關心的事情基本是一樣的，都是生活和學習上的事。
我：你的父母看待你與其他同學的父母看待他們沒有什么區別，是嗎？
阿曉：對，差不多。至少沒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多。其實，我想，他們也很努力了吧，對他們來說，也很不容易了。
我：你能這樣想，我真為你的成長而驕傲。
在這之后，我和阿曉還進行過幾次咨詢，她每次都給我看她寫的詩，也和我談了談和父母之間的關系。我則幫助她尋找家庭的溫暖，體味父母的關愛。
當阿曉知道自己是領養兒童時，她感到自己與父母的關系中少了重要的紐帶，這讓她覺得自己和父母其實是不相干的人，這嚴重威脅到她的歸屬和愛的需要。當她不能滿足歸屬與愛的需要時，就會容易感到孤獨，覺得自己缺少周圍人的關心，也特別在意別人，會把他人不經意間說的話進行過度加工。
在干預過程中，我幫助她尋找愛的點滴，讓她不要一味去關注自己與父母無親緣的事實。也許，這種干預過程，對阿曉而言，也是一種歸屬和愛的需要的滿足過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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