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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國家(委內瑞拉)是如何被毀掉的?》,是清華的劉瑜老師四年前寫的文章,選自《可能性的藝術》一書。
四年前,當劉瑜老師寫下那篇關于委內瑞拉的長文時,這個國家的悲劇還遠未抵達最深的谷底。今天重讀,字里行間透出的不僅是精準的分析,更像是一份提前寫就的驗尸報告。她早已用清晰而冷峻的筆觸,道盡了一個富裕國家如何在一片道德激情與美好承諾中,走向萬劫不復的全過程。
這不是一篇尋常的政治經濟評論,劉瑜沒有停留在指責某個“獨裁者”或“腐敗集團”的層面,那太簡單,也太廉價了,她刺向了更深處:一個懷抱理想、真誠愛民、生活簡樸的領袖,如何用最動聽的語言和最熾熱的情感,將整個國家拖入深淵。查韋斯不是卡通片里的邪惡反派,他是現代版的羅賓漢,是窮人心中的“精神教父”,恰恰是這種真誠,讓這場悲劇顯得更加荒涼而無解。
劉瑜敏銳地抓住了那個核心悖論,即毀掉委內瑞拉的,不是顯而易見的“惡”,而是不容置疑的“善”。當“社會正義”成為不容辯駁的宗教,當“打擊豪強”成為絕對的政治正確,理性的討論便死了。經濟規律被斥為“新自由主義的陰謀”,市場信號被當作“貪得無厭的囤積居奇”,一切反對聲音都能輕易被打上“既得利益集團”或“美帝走狗”的標簽,在這種話語體系中,任何政策失誤都不再是技術問題,而是立場問題、道德問題,甚至是“戰爭”問題。于是,錯誤無法被糾正,只會不斷加碼,用更大的錯誤去掩蓋前一個錯誤。
讀劉瑜的文章,你會看到一條清晰而必然的毀滅邏輯鏈,崇高的道德目標,需要不受制約的權力來實現;不受制約的權力,必然碾壓制衡機制;而失去制衡的權力,又反過來放大經濟政策的致命錯誤。查韋斯改組最高法院、馴服媒體、架空議會,并非因為他天生熱愛獨裁,而是他的“21世紀社會主義”藍圖本身就需要一架龐大的、單向度的國家機器來強行推動。
馬杜羅后來的種種倒行逆施,不過是沿著這條早已鋪就的軌道慣性滑行,劉瑜說得好,他們倆是“一個栽樹,一個乘涼”,這棵樹,從一開始就長歪了。
最令人脊背發涼的,是文中揭示的那種民眾與領袖之間的“共謀”,查韋斯的權力,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數百萬委內瑞拉人用選票一次次抬上去的。他們為他的“政令統治”授權,為他的連任修憲公投喝彩,在他去世時聲淚俱下。直到經濟已瀕臨崩潰,2017年的民調顯示,仍有近八成民眾視查韋斯為最愛戴的總統。
這是一種怎樣的政治催眠?劉瑜將其比作“海妖塞壬的歌聲”,太美好,太動聽,以至于讓人心甘情愿地駕船撞向礁石。當平等被簡化為絕對的平均,當正義被等同于無限的再分配,這種烏托邦的歌聲便擁有了蠱惑人心的致命魅力。
四年過去了,時間給了劉瑜的論斷最殘酷的印證,委內瑞拉沒有醒來,它還在下沉。馬杜羅被美國抓獲,但經濟凋敝如故,難民潮未曾停歇。而國際上,那種對“21世紀社會主義”的浪漫想象仍未消散。這一切都讓劉瑜的文章在今天讀來,具有了超越委內瑞拉本身的警世意義。
它警示我們,要警惕那些用道德激情替代嚴謹論證的政治話語。任何將復雜社會經濟問題簡化為“好人vs壞人”、“人民vs寡頭”的敘事,無論聽起來多么解氣,都可能包裹著危險的毒藥。
它提醒我們,要敬畏那些看似冰冷的經濟規律,價格管制會導致短缺,貨幣超發會引發通脹,過度國有化會扼殺活力,這些基本原理不會因為執政者的善良初衷而有絲毫改變,用意志對抗規律,最終只會頭破血流。
它更讓我們深思,什么是真正的“為你好”?一個領袖的真誠和簡樸,與他政策的災難性后果,完全可以并行不悖,評價一個政治藍圖,不能看它許諾了多么美好的終點,更要看它設計了怎樣可行的路徑,以及是否為自己留下了糾錯的空間。
劉瑜的文章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解剖了委內瑞拉這個政治經濟學的典型標本。一個國家的毀滅,往往始于一個太過完美、不容置疑的夢想。當夢想拒絕與現實妥協,當激情淹沒了理性,那么,即便懷抱這個夢想的雙手是干凈的,它所造成的廢墟也是真實的。
委內瑞拉的悲劇,是一場現代版的“通往奴役之路”,而這條路,恰恰是由鋪路者自認為最神圣的磚石所砌成。
四年后再看,這篇文章的價值愈發清晰,它記錄的不只是一個國家的隕落,更是對人類某種永恒困境的思索,我們如何在向往正義的同時,避免被絕對正義的幻象所吞噬。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比我們想象的要艱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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