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課沒講的：湖北為什么有個縣叫“孝昌”？

地名，是凝固的歷史，也是行走的文化。在湖北孝感這片土地上，“孝昌”二字承載的不僅是一個縣域的名稱，更是一段跨越時空的守孝傳奇。南宋《輿地紀勝》明確記載孝昌“因孝子董黯立名也”。

故事要從南北朝時期說起。公元453年，南朝宋發生了一場震動朝野的宮廷慘劇——宋文帝劉義隆被長子劉劭弒殺篡位。時任江州刺史的三子劉駿聞訊悲憤交加，毅然起兵討逆。劉駿深知，在重視禮法的時代，起兵對抗長兄難免遭人非議。他巧妙地打出“孝”字大旗，全軍素衣素甲，宣稱自己是為父報仇、匡扶人倫。這場以“孝”為名的戰爭最終取得勝利，劉駿即位，是為孝武帝。登基后的劉駿面臨著合法性挑戰。如何讓世人相信，他殺兄奪位不是不孝，而是大孝？他需要找到一個能夠支撐自己行為的歷史依據，一個能讓天下人信服的孝道典范。

這時，一個距他四百多年前的名字進入了他的視野——董黯。這位東漢孝子的故事在民間廣為流傳：因鄰居王寄毆打其母致死后，董黯隱忍數年，待王母終老，才手刃仇人，祭奠亡母。漢和帝感其孝心，竟赦免其死罪。董黯的故事與劉駿的遭遇形成了微妙呼應：都是為親人復仇，都面臨著“以私刑復仇是否合乎禮法”的質疑。劉駿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關聯。公元454年，孝建元年，劉駿做出一項意味深長的決定：在安陸縣東部、鄳縣南境設置新縣，命名為“孝昌”。“昌”者，昌盛、弘揚之意，“孝昌”即“孝道昌隆”。

但為何偏偏選在此地立縣？

史料給出了線索。原來，當地早有“董城”之稱，《晉書》記載此地為董黯曾經活動之處，民間更傳說其墓位于“邑北百二十里”。劉駿的用心逐漸清晰：他將新縣設在相傳與董黯有關的地域，并以“孝昌”為名，實質上是在構建一個政治隱喻——如同董黯為母報仇被歷史肯定為孝行，他劉駿為父報仇亦是如此。地名成為他鞏固皇權、塑造正統的文化工具。

董黯的故事本身充滿戲劇張力。他是儒學大家董仲舒的六世孫，自幼受孝道熏陶。鄰人王寄因嫉恨董母夸贊兒子孝順，竟趁董黯外出時上門辱罵毆打，致使董母郁憤而終。董黯的復仇方式彰顯了古人對孝道的復雜理解。他并非沖動殺人，而是“枕戈不言”數年，待王母壽終正寢后才動手。這一等待，既是對仇人母親的尊重，也體現了“冤有頭債有主”的節制。殺人后，他主動自首，接受法律審判。漢和帝的裁決同樣值得玩味。按照律法，殺人當死；但按照孝道，為母報仇情有可原。皇帝最終選擇赦免董黯，還征召他為官（雖被婉拒）。這一判決確立了官方對“守孝復仇”一定程度的諒解，成為后世援引的先例。

劉駿設立孝昌縣，正是要激活這段歷史記憶。他通過地名將董黯的故事官方化、地域化，讓“孝昌”成為孝道可以超越常規法律的特殊象征。在劉駿的政治敘事中，自己就如當代的董黯，雖手段激烈，但其心可憫，其情可原。“孝昌”之名的確立，也反映了南朝時期“以孝治天下”的政治理念。劉駿改年號為“孝建”，置縣為“孝昌”，推行了一系列褒獎孝行的政策，都是試圖以孝道倫理整合社會，鞏固統治。

從地理上看，孝昌縣的設置具有戰略意義。它位于南北交通要沖，既是軍事重鎮，也是文化交匯之地。在此地宣揚孝道，有助于教化民眾，穩定邊疆。值得注意的是，孝昌縣最初的治所在今花園鎮中胡村北河邊，據記載正是“董城”所在地。這種地理重合絕非偶然，而是刻意營造的文化地標——讓每個來到此地的人，都能聯想到董黯的故事，進而理解劉駿“以孝舉兵”的正當性。

歷史往往充滿巧合。董黯是東漢人，劉駿是南朝人，相隔數百年；董黯是浙江人，“董城”在湖北，相距千里。但通過“孝昌”這個地名，兩個人的命運產生了奇妙的連接。地名成為時間的橋梁，讓不同時代的孝道故事在同一空間產生共鳴。“孝昌”之名沿用近五百年，直到五代后唐時期，因避莊宗祖父李國昌名諱，才更名為“孝感”。但“孝昌”二字所蘊含的文化基因并未消失，它沉淀為這片土地的精神底色。

今天，當我們追溯“孝昌”之名的起源，看到的不僅是一個地名的誕生，更是一場精妙的文化政治實踐。劉駿通過地名敘事，成功地將個人行為轉化為符合主流價值觀的守孝典范，為政權賦予了道德合法性。董黯的故事也因此獲得了超越時空的生命力。它從一個歷史個案，通過“孝昌”這個地名，升華為一個地域的文化符號，持續影響著當地的價值觀念和行為規范。

“孝昌”立名的意義，在于它創造了一種文化傳承的模式：以地名為載體，將抽象的道德理念具象化、地域化，使之成為百姓日常生活中的文化參照。這種模式在中國歷史上反復出現，構成了獨特的地名文化景觀。

站在當代回望歷史，孝昌縣因董黯立名的故事，提醒我們關注地名背后的文化邏輯。每一個傳承至今的地名，都可能隱藏著類似的歷史敘事、價值選擇和身份建構。

如今，孝昌作為孝感市下轄縣區，依然承載著“孝道昌隆”的初心。董黯的故事、劉駿的抉擇、地名的變遷，共同編織成一部生動的孝文化發展史，等待著被不斷講述、重新解讀。這或許就是地名的魅力——它不只是地理標識，更是歷史記憶的容器，文化認同的坐標。當我們在口中念出“孝昌”二字時，那段關于守孝、政治與文化的古老故事，便又一次在時光中輕輕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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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揚大

來源︱孝昌融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