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記》：中國人自己的“霍格沃茨”？｜重新遇見語文課

在一個技術飛速發展的時代，工具理性的強大有目共睹。如何在孩子成長的起步階段，在他們心中種下一顆人文主義的種子，引導他們用一種兼具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的眼光審視生活，是語文課遠遠超過一門學科的意義所在。

在彪老師第一次講《桃花源記》前，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問題：“第一次讀這篇文章時，故事帶給我的新奇感應該不亞于現在的孩子讀《哈利·波特》吧？”于是，彪老師嘗試用哈利·波特的故事引入，帶領學生們探討一個更深刻的問題：從霍格沃茨魔法學校到桃花源，古今中外的那些文學中的“異世界”，是如何被人們發現的？之后，彪老師又讀到蔣軍晶老師的群文讀本，也看到了類似的設計。學生們在這個新穎的課堂設計下，也被激發出了令人驚訝的創造力。這次探究式的師生共讀，再次讓我們看到了語文課的無限可能。

哈利·波特的桃花源里有什么？

講《桃花源記》那天我問學生：從題目《桃花源記》里看到了哪個成語？答曰“世外桃源”。我又追問，你認為什么是“世外桃源”呢？學生一時不太能說出一個很標準的成語解釋，于是我追問：你們心目中的世外桃源什么樣？于是陸續有學生說“環境優美”“與世隔絕”，這時教室最后排活猴兒體委高呼一聲：“沒有作業！”

大家笑，我也笑，接著回應道：“這說明目前最讓你痛苦的就是學業壓力，所以世外桃源就是補償了你現實生活中最缺失的東西。你們都讀過《哈利·波特》，里邊的魔法世界其實也是一種世外桃源，那里有主人公在現實世界最需要又最缺失的一種東西，那就是……”

“魔法！”同學們搶答。

我搖頭。

喜歡《哈利·波特》的同學頭腦大運轉，馬上把手高舉同時高呼：“是愛和關心！”

“是的，現實世界里缺少愛和關心的哈利·波特，在魔法世界獲得了友誼，獲得了理解和愛，這是屬于哈利·波特的世外桃源。那按照這個邏輯去思考，古人的世外桃源可能什么樣呢？他們缺什么呢？”

很快，同學們就說出，那應該是一個沒有戰亂的，沒有賦稅徭役的地方，當然也一定是一個與世隔絕的美麗所在。這就完成了對文章的“猜讀”，那到底猜得對不對呢？我們一起去文章中尋找答案。

電影《哈利·波特與魔法石》劇照。

麻瓜們如何對待桃花源？

完成了對《桃花源記》的初讀之后，我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就是漁人“詣太守，說如此”的時候可能是怎么說的。給了簡單的發言格式：

這是一個________（概括特點）的地方，

這里有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結合原文提供依據）。

這個問題只是想讓學生對桃花源世界進行評價概括，結合原文說這里環境優美、物產豐富、百姓善良、生活安定等等。目的是檢驗學生是不是讀懂了文章大意。但學生的腦回路非常新奇，紛紛表示：“跟太守說這些沒用，太守肯定是利益至上的人，應該往有利可圖的方向說”。于是就有了這樣的回答：

“得和他說這里地盤很大，他派人來了之后可以擴大自己的勢力范圍！”

“這里的老百姓很單純，很容易相信人，方便他管理。”

“這里與世隔絕，技術都沒有進步，你帶兵進來很容易就給拿下了！”

“晉代有很多官員有灰色收入，不用上交。太守如果占領了這里，獲得的收益都可以進自己的腰包！”

這些回答讓我很驚喜，它們雖然在我預設之外，卻也都建立在對文章內容的理解上，把這些“奇奇怪怪”的答案翻譯過來，其實就是我想要的“環境優美、物產豐富、百姓善良、生活安定”。只是學生比我更投入地進入了我設置的情境，入戲更深。

這個環節之后我又問了一個很常規的問題：桃花源中人“皆嘆惋”是在嘆惋什么？

我無非是想讓學生說，桃花源中人感慨外界連年戰亂，對世人報以同情。

這時一個孩子站起來說：我覺得也會有一種愧疚感，就像《老王》里楊絳說的：“一個幸運者對不幸者的愧怍”。

電影《哈利·波特與魔法石》劇照。

進入異世界的傳送門

閱讀《哈利·波特》《納尼亞傳奇》和《桃花源記》片段，你發現主人公進入奇異世界的過程有什么相似之處了嗎？

這是我在快講完《桃花源記》時留的思考題。我們會發現三個故事的主人公都是從一個現實生活被傳送到奇異世界的。為什么故事一開始不直接說“從前有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那里環境優美/沒有戰亂/人人會魔法”呢？“傳送門”存在的意義是什么？

【片段一】

“好了，你到了，小子。第9站臺——第10站臺。你的站臺應該是在這兩個站臺之間吧，可看起來好像還沒來得及修建呢，是吧？”

當然，他說得不錯。在一個站臺上掛著一塊大大的9字塑料牌，另一個站臺上掛著大大的10字塑料牌，而兩者中間什么也沒有。

“祝你學期順利，”弗農姨父說著又咧嘴一笑，顯得更沒有好心。他沒有再說什么就走開了。哈利轉身眼看弗農一家開車離去。他們三個人都在哈哈大笑。哈利覺得嘴有點兒發干。他究竟該怎么辦呢？因為海德薇，他已經招來許多好奇的目光。他得找人問問。

——《哈利·波特與魔法石》

【片段二】

她朝櫥里仔細看了一下，里面并排掛著好幾件外套，幾乎全都是長長的皮外套。這些衣服摸上去軟綿綿的，還帶有樟腦丸的清香，露茜高興極了。她一步跨進衣櫥，擠到皮衣中間，把她的小臉蛋貼在毛茸茸的皮衣上輕輕地摩擦……她往里挪動了一下身子，發現在第一排衣服的后面還掛著一排衣服，里面黑乎乎的。她把兩只手往前伸，生怕自己的臉碰到了櫥的后壁。她向前又跨了一步，接著兩步，三步，想用手指尖摸到木頭的櫥壁，但她始終沒能摸到。

“這個衣櫥多大啊！”露茜一邊暗自想，一邊又繼續往前走。她不時撥開交疊著的柔軟的皮衣，為自己開路。這時，她感到腳底下有什么東西在“吱嘎”“吱嘎”作響。“我難道踩著了樟腦丸了？”她想，一邊蹲下身來用手去摸。然而她摸到的不是堅硬而又光滑的木頭櫥底，而是一樣柔軟的、粉末似的、冰冷的東西。“多么奇怪啊？”她一邊說，一邊又朝前走了一兩步。

她很快就發現，碰在她臉上和手上的已不再是軟綿綿的皮毛了，而是一種又堅硬又粗糙甚至有點戳手的東西。“哎喲，這像樹枝嘛！”露茜一聲驚叫。這時，她看見前面亮著一盞燈。本來衣櫥后壁只有幾英寸遠，但這盞燈看上去卻在老遠老遠的地方。一種輕飄飄的冰冷的東西落在她身上。一會兒以后，她發現自己站在深夜的樹林中，雪花正從空中飄落下來，她的腳下全是積雪。

——《納尼亞傳奇》

【片段三】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

——《桃花源記》

學生紛紛舉手，說這樣能夠讓故事更有吸引力，更有神秘感。如果《桃花源記》的故事沒有“晉太元中”“武陵人”這樣的現實世界信息，沒有“緣溪行，忘路之遠近”的誤打誤撞，直接把讀者一頭按進美麗的桃花源，那么故事將失去其迷人的色彩。

另一方面，這和作者的寫作意圖有關。只有現實世界的存在，才能反襯出異世界的美好。如果沒有晉太元中的歷史背景，桃花源安定寧靜的巨大意義就凸顯不出來。如果沒有哈利·波特在樓梯間被忽視的日常，魔法世界中得到的友誼和尊重便顯得沒那么可貴。

好的，我們理解“傳送門”存在的意義了，現在請再思考一個問題：傳送門為什么都來自生活中常見的場景——溪水、車站、衣櫥呢？為什么不寫哈利·波特打開一封信，一下被吸進魔法世界？為什么不寫武陵人被神仙帶入桃花源？

學生說，太離譜了呀！可是既然都編故事了，離譜點怎么了？從閱讀感受上講，從日常生活中傳送到奇異世界，會讓讀者的代入感更強。人們知道自己被神仙帶走的概率為零，但是走著走著迷路有了新發現的體驗是有的。武陵人撞大運的故事發生在自己身上，也未必不可能。陶淵明寫《桃花源記》，其實希望讀者讀罷能對他所描繪的世外桃源有放不下的向往，雖然神神秘秘，但也從沒埋葬了希望。去往美好世界的通道存在于現實生活。這讓我們相信，煩瑣和平庸的世界的隱蔽之處，藏著通往烏托邦的暗門。

電影《納尼亞傳奇1》劇照。

另外還可以討論的，是《桃花源記》和《納尼亞傳奇》中，傳送的過程被拉得很長，主人公是自然而然一步一步進入異世界的，這樣寫的好處是吊足讀者的胃口，一步步引著讀者和作者一起進入故事的迷宮，誤入藕花深處。

《桃花源記》的影視化

講完《桃花源記》，我給學生放了國產動畫短片《桃花源記》。該片將水墨、剪紙、皮影等多種中國傳統藝術手法融合，用15分鐘將《桃花源記》的故事搬上熒屏。我讓學生對比改編動畫片和原文，看看動畫片有哪些改動，有什么深意。學生對細節的敏銳和理解讓我非常意外：

【改編1】

敘述順序上，動畫片以“太守尋找桃花源不得，審訊捕魚人”的情節開篇，緊接著南陽劉子驥出場，表示相信漁人，并跟隨他一次次尋找桃花源。

《桃花源記》動畫截圖。

這是原文沒有的情節。不難理解，作者通過交代漁人出桃花源后的遭遇，補全了時代背景和百姓生存現狀。這里可以和桃花源世界形成鮮明對比，也給觀眾提供更豐富的歷史信息。

【改編2】

劉子驥尋桃花源未果，病逝前問漁人：“真的有桃花源嗎？你是在騙我，也是在騙你自己吧！”

《桃花源記》動畫截圖。

這段對話原文里并沒有，這句追問有什么意義？

學生愣了一會兒，很快有同學舉手，回答說：“這里其實是在點明主旨，作者一方面用這個故事表達了對美好世界的向往，一方面也暗示觀眾，這只是百姓和作者的美好想象，甚至是自我欺騙。”

是的，這里看上去是劉子驥在問漁人，其實也是一代代讀者在問陶淵明：“陶淵明啊陶淵明，你到底是在騙我們還是在騙自己呢？”

【改編3】

動畫片里增加了很多細節，比如漁人在桃花源里吃了一個巨大的桃子，出來的時候把桃核帶出來了，最后尋尋覓覓未果，漁人把桃核埋在了當初找到桃花源的地方。很多年后，漁人再次來到這里，發現這里長出了桃樹，又見落英繽紛。

《桃花源記》動畫截圖。

如何理解這個核桃的設定呢？學生很快就能說出這個核桃可以帶出來，就說明桃花源真實存在，漁人的故事更可信，陶淵明的故事也就更玄妙。桃核長出的桃樹生長在桃花源外的現實世界，有可能是因為動畫片的導演在暗示我們，在未來的某一天，世界會成為一個更大的桃花源，會不斷接近桃花源里的美好生活。

【改編4】

動畫片里漁人進入桃花源并不是迷路走進去的，是他捕魚的時候捕到了一條小金魚，漁人感嘆我要你何用呢，就把小魚放生了。接下來小魚有如獲得神力，推著漁人的船一路顛簸來到了桃花源。

《桃花源記》動畫截圖。

動物報恩的套路在童話神話中都不稀奇，同學們說，這個小情節也讓漁人的形象更加豐滿了，他在救小魚的那一刻是善良的。也許桃花源是只有善良的人才能進去的地方，當他不遵守信用，選擇“詣太守”后，就再也不能進入桃花源了。

通過對《桃花源記》影視化改編的分析，學生一次次重返《桃花源記》，重返桃花源。

從群文閱讀的熱烈討論到影視化改編的細致解讀，學生們不僅深入理解了《桃花源記》的文本內涵，更在跨文化的比較中觸摸到了文學創作的普遍規律。無論是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還是納尼亞的奇幻衣櫥，亦或是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這些異世界的入口都巧妙地隱藏在現實生活的角落里，等待著有心人的偶然發現。這種設置不僅增強了故事的代入感和可信度，更在讀者心中種下了一顆希望的種子——或許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我們也能推開那扇通往理想世界的門。而《桃花源記》的影視化改編，則通過現代藝術手法賦予了這篇古典文本新的生命力，讓古老的烏托邦幻想在當代語境下煥發出新的光彩。

在對比分析中，孩子們不僅學會了如何欣賞不同形式的藝術表達，更在細節的挖掘中體會到了創作者的匠心獨運。在不那么如意的現實世界中，依然相信有魔法，相信有桃花源，這就是全人類共有的浪漫主義。

蔣軍晶：《小學生群文讀本》

托馬斯·福斯特：《文學課：如何輕松理解偉大作品》

作者/彪老師

編輯/劉亞光 張婷

校對/劉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