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八歲那年,嬸娘才二十二歲
我十八歲那年夏天,剛考完高考,背著磨破肩帶的帆布包回村。進村口就看見老槐樹下圍了一群人,張嬸瞥見我,扯著嗓子喊:“建軍家的小子回來了,快看看你家新嬸娘!”
我愣了一下,我爸就兄弟倆,我叔比我爸小八歲,今年三十,之前一直打光棍,怎么突然就娶媳婦了。擠開人群,就看見我叔站在我家院門口,身邊站著個女人。
那女人穿了件淺藍色的連衣裙,料子看著是城里才有的,頭發扎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皮膚白得晃眼,和村里曬得黝黑的媳婦們完全不一樣。我叔搓著手,臉上是藏不住的笑,見我過來,指著女人說:“小遠,這是你嬸娘,叫林秀。”
我張了張嘴,沒喊出來。林秀看著太年輕了,眉眼間還有股沒褪去的青澀,看著比我大不了幾歲。人群里有人嘀咕:“這林秀才二十二吧,比建軍小八歲,怎么就愿意嫁過來?”“聽說她娘家是山那邊的,家里窮,她爸賭錢欠了債,建軍給還了三萬塊,這婚就成了。”
這些話飄進我耳朵里,我抬頭看林秀,她低著頭,手指摳著連衣裙的衣角,沒看任何人。
我家是村里條件中等的,我爸種著十幾畝地,我叔在鎮上的磚廠上班,掙得不算少,但三十歲沒結婚,在村里已經是 “老光棍” 了。我奶急得不行,托了無數媒人,終于說成了這門親。
晚上吃飯,我奶拉著林秀的手,笑得合不攏嘴:“秀啊,以后這兒就是你家,建軍老實,不會欺負人,你放心過日子。” 林秀點點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嚼著,沒怎么說話。我叔一個勁給她夾菜,碗里堆得像小山,她也只是默默吃著。
我爸喝了口酒,說:“小遠,你嬸娘年輕,你以后多照顧著點,別讓村里那些小子瞎起哄。” 我 “嗯” 了一聲,偷偷看林秀,她剛好抬頭,眼神和我對上,又飛快地移開,耳根有點紅。
接下來的日子,我在家等高考成績,每天幫著家里干活,也經常能見到林秀。她確實和村里的媳婦不一樣,不怎么和人扎堆聊天,每天除了做飯洗衣,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樹下,要么看書,要么發呆。
有一次我從鎮上買書回來,路過石榴樹,看見她手里拿著一本詩集,是徐志摩的。我有點驚訝,村里的媳婦們平時看的都是言情小說或者育兒經,沒人看這種書。她看見我,趕緊把書合上,放進圍裙口袋里,站起來說:“你回來了。”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跟我說話,聲音細細的,很好聽。我點點頭:“嗯,去鎮上買點資料。” 她沒再說話,轉身回了屋。
后來我發現,林秀經常趁沒人的時候看書,有時候是詩集,有時候是散文,都是些我只在學校圖書館見過的書。我奶對此有點不滿,私下跟我媽說:“一個農村媳婦,整天抱著書看,不接地氣,以后怎么生娃過日子。” 我媽勸她:“秀還年輕,慢慢教就好了,她人挺勤快的,做飯洗衣都利索。”
我叔對林秀是真的好,工資全交,舍不得讓她干重活,每天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找林秀,噓寒問暖。但林秀對他總是淡淡的,很少笑,也很少主動說話。有一次我叔給她買了條金項鏈,興沖沖地給她戴上,她摸了摸項鏈,沒說謝謝,也沒表現出開心,只是說了句 “挺貴的,以后別買這些”。
我叔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沒說話,轉身去抽煙了。
我心里隱隱覺得,林秀不是心甘情愿嫁給我叔的。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看見廚房的燈還亮著。走近了,聽見里面有壓抑的哭聲。我扒著門縫看,林秀坐在灶臺邊,手里拿著一張照片,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照片上是她和一個年輕男人的合影,兩人站在大學門口,笑得很開心。
我沒敢進去,悄悄回了屋。心里大概明白了,林秀心里有別人,而且那個人,可能是她的同學,她本來應該有不一樣的人生,卻因為家里的原因,嫁給了我叔。
沒過幾天,高考成績出來了,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全村都為我高興。我奶殺了一只雞,讓林秀做了一桌子菜,全家慶祝。吃飯的時候,我叔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小遠,你有出息,以后在城里扎根,別忘了你叔。” 林秀看著我,說了句:“恭喜你,好好讀書。” 這是她第一次對我笑,雖然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我去省城上大學前,林秀偷偷塞給我一個布包,說:“里面是我攢的五百塊錢,你在城里花錢的地方多,拿著用。” 我推辭不要,她硬塞給我:“拿著吧,別讓你叔和奶奶知道。” 我看著她,她的眼神很真誠,我只好收下了。
到了大學,我很少回家,只有寒暑假才回去。每次回去,都能感覺到林秀的變化。她話多了一點,偶爾會和村里的媳婦們一起去趕集,也會跟著我媽去地里干活,皮膚曬黑了些,但眼神里的憂愁少了點。我叔對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好,兩人看起來像是過上了安穩日子。
大二寒假,我回家,發現林秀肚子大了,已經顯懷了。我奶笑得合不攏嘴,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再也不說她不接地氣的話了。林秀也變得開朗了,看見我回來,主動打招呼,還讓我幫忙給孩子起名字。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順順利利過下去,直到那個男人的出現。
那天是大年初三,村里來了個陌生男人,穿著西裝,提著公文包,看著像是城里來的。他在村里打聽林秀的下落,有人指了我家的方向。
我剛好在家門口劈柴,看見那個男人走到我家院門口,一眼就看見了坐在院子里曬太陽的林秀。林秀也看見了他,手里的毛線針掉在地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個男人叫了一聲:“秀秀。”
林秀渾身一哆嗦,站起來想跑,卻被男人抓住了手腕。我叔剛好從屋里出來,看見這一幕,皺著眉問:“你是誰?干什么的?”
男人轉過頭,看著我叔,眼神里帶著憤怒和不甘:“我是她男朋友,我們本來要結婚的,你憑什么娶她?”
我叔愣了一下,看向林秀:“他說的是真的?”
林秀低著頭,眼淚掉了下來,沒說話。
男人激動地說:“當年她爸賭錢欠了三萬塊,你逼她嫁給你,不然就起訴她爸,是不是?她是被迫的!”
我叔的臉漲得通紅,指著男人說:“你胡說八道什么!我是明媒正娶,彩禮三萬,她爸媽都同意的!”
“同意?” 男人冷笑,“她爸媽拿了你的錢還了賭債,逼著她嫁給你,她哭著求我,說等她攢夠錢就還給你,跟我走,你知道嗎?”
院子里圍了很多人,我奶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林秀說:“你這個白眼狼!我們家對你不好嗎?你竟然還想著別人!”
林秀哭著搖頭:“我沒有,我已經想好好過日子了。”
“想好好過日子?” 男人看著她的肚子,眼神暗了下去,“那這孩子……”
林秀下意識地護住肚子,往后退了一步:“是建軍的。”
我叔站在那里,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拳頭攥得緊緊的。他突然沖上去,一拳打在男人臉上:“你他媽滾!別再來騷擾我們家!”
男人被打倒在地,爬起來還要沖上去,被周圍的人拉住了。他看著林秀,喊著:“秀秀,你跟我走,我現在有錢了,能給你好日子,你別在這里委屈自己!”
林秀低著頭,眼淚不停地掉,卻始終沒說話。
男人被拉走了,臨走前還喊著林秀的名字。院子里的人議論紛紛,我奶坐在地上哭,罵林秀忘恩負義。我叔蹲在墻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一句話也不說。
林秀站在那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渾身發抖。我走過去,遞給她一張紙巾:“嬸娘,你進屋吧。”
她抬起頭,眼睛紅腫,看著我說:“小遠,我真的想好好過日子了。”
我點點頭:“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叔沒回屋睡覺,就在墻角蹲了一夜。林秀也沒睡,坐在床邊,看著窗外,一夜沒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發現林秀不見了。她的行李沒了,床頭柜上放著一張紙條,是寫給我叔的:
“建軍,對不起,我知道我欠你的。當年我確實是被迫嫁給你,但這兩年你對我很好,我也真心想和你好好過,把孩子生下來,好好照顧你和奶奶。但他出現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我怕我留在家里,會讓大家都不開心。我走了,不用找我,彩禮錢我會慢慢還給你。祝你以后能找個真心對你的人。”
我叔看到紙條,沒哭也沒鬧,只是把紙條攥在手里,捏得皺巴巴的。他起身去了地里,一整天都在地里干活,像是不知道累一樣。
我奶氣得病倒了,躺在床上,嘴里還在罵林秀。
村里的人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說林秀忘恩負義,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找舊情人;有人說她可憐,被父母逼著嫁人,現在終于解脫了;還有人說,那個男人有錢,她肯定是為了錢才走的。
過了幾天,那個男人又來找過一次,沒找到林秀,就走了。沒人知道林秀去了哪里,也沒人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樣了。
我開學回了省城,心里一直惦記著這件事。我有時候會想,林秀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她為了擺脫過去的陰影,選擇嫁給我叔,想要開始新的生活,可當舊愛出現,她還是忍不住動搖了。她的離開,是對自己的解脫,還是對我叔和未出生孩子的不負責任?
我叔還是像以前一樣,在磚廠上班,下班就回家,只是話更少了。他再也沒提過林秀,也沒再找對象。我奶偶爾還會罵林秀,但罵著罵著,就會想起林秀平時的好,然后嘆口氣,不說話了。
我大學畢業那年,回村里辦手續,偶然聽村里的人說,有人在省城見過林秀,她沒和那個男人在一起,一個人帶著孩子,在一個小餐館打工。我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也沒敢告訴我叔。
有一次,我在省城的街上,看見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背影很像林秀。我追上去,想看看是不是她,可那個女人轉過頭,不是她。我站在原地,心里五味雜陳。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那個男人沒有出現,林秀會不會就真的和我叔好好過日子了?如果我當初沒有看見她藏起來的照片和書信,沒有知道她的秘密,我會不會能做點什么,讓事情有不一樣的結果?
又或者,林秀從一開始就不該嫁給我叔,她的妥協,只是讓所有人都陷入了痛苦。她的離開,雖然傷害了我叔和奶奶,但對她自己來說,或許才是真正的解脫。
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林秀的選擇是對是錯。我只知道,十八歲那年,我二十二歲的嬸娘,在一個清晨,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留下了一個破碎的家,和一個永遠沒有答案的謎團。而我叔,那個老實巴交的男人,用一輩子的時間,為這場始于金錢的婚姻,付出了最沉重的代價。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