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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5年我給女知青送糧,撞破她和村長的丑事,她求我別說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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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的男人,看她的眼神都帶著鉤子,亮晶晶的。

      女人們呢,當著她的面,客客氣氣的,一口一個“林老師”,背后就撇著嘴,說些酸溜溜的話。

      “城里來的就是不一樣,瞧那腰扭的。”

      “哼,還不知道在城里是干啥的呢,犯了事才給下放到咱們這窮地方。”

      我聽過不少。

      但我總覺得,林知青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我見過她教村里的小孩認字,那份耐心,村里自己的老師都比不上。

      她說話總是細聲細氣的,不像我娘,喊我一聲,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她還會用野花編好看的環,戴在頭上。

      那一次,我放牛路過她家門口,正好看見她坐在門口的石頭上,低著頭,手指翻飛。

      夕陽照在她身上,給她鑲了一道金邊。

      我當時就看呆了。

      覺得她不像凡人,像是畫里走出來的。

      她一抬頭,看見我,沖我笑了笑。

      那笑,比天上的云還軟。

      從那以后,我對她就有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更像是一種……好奇和敬畏。

      覺得她和我,和這個村子,都不是一個世界的。

      快到她家門口了。

      那是一個用爛泥巴和石頭壘起來的小院子,院墻矮得很,我一伸胳膊就能把這盆玉米面遞進去。

      院門是兩扇破木板,虛掩著。

      我剛想喊一聲“林知青”,忽然聽見里頭有說話聲。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有點耳熟。

      壓得很低,嗡嗡的,像蒼蠅。

      “……你放心,回城的事,我給你盯著呢。”

      這聲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村長王德。

      他怎么會在這兒?

      還是這個點。

      村里的男人,要么在地里,要么在家歇著,沒人會在這種毒日頭下亂竄。

      我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了院墻外那棵歪脖子柳樹后面。

      心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咚咚咚,撞得我胸口疼。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要躲。

      就是覺得,這里頭的事,我好像不該聽。

      “那……就多謝王大哥了。”

      是林知青的聲音。

      帶著點兒……怎么說呢,軟糯糯的,還有點發顫。

      跟我平時聽到的不太一樣。

      “謝啥,謝啥。”

      村長王德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得意。

      “你這事,就是我一句話的事。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拉長了調子。

      “我這跑前跑后的,也不能白跑,你說是不是?”

      院子里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蟬還在不知死活地叫。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那沉甸甸的瓦盆,好像有千斤重。

      我想走。

      真的。

      兩條腿卻像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我的好奇心,像一只貓爪子,撓得我心癢癢。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林知青用蚊子似的聲音說:

      “王大哥……你……你想要啥……”

      “我想要啥,你還不清楚?”

      王德“嘿嘿”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黏糊糊的,像蛇一樣,順著我的耳朵往骨頭縫里鉆。

      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小林啊,你是個聰明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讓我舒坦了,我保你風風光光回城里去。不然……哼哼,你就在這窮山溝里,待一輩子吧。”

      “別……王大哥,你別這樣……”

      林知青的聲音里帶上了哭腔。

      “求求你了……”

      “求我?求我的人多了。”

      王德的聲音變得粗暴起來。

      “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你自己選!”

      接著,我聽見一陣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聲。

      還有女人的低泣和男人粗重的喘息。

      我的腦袋“嗡”的一下,炸了。

      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悶棍。

      血一下子全涌到了臉上,燙得嚇人。

      我雖然年紀不大,但村里那些葷話,該懂的也都懂了。

      我知道里面在發生什么。

      那個在我眼里像仙女一樣的林知青,那個會用野花編花環的林知青,那個對我笑得比云還軟的林知青……

      和我們村那個黑胖得像頭豬,笑起來滿嘴黃牙的村長王德……

      我不敢再想下去。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我抱著那盆玉米面,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一個天大的傻子。

      我娘還說她不容易,讓我幫幫她。

      是啊,真“不容易”。

      我轉身就想走。

      把這盆破玩意兒扔地上,跑得遠遠的。

      我不想再看見她,也不想再聽見她的任何事。

      可我剛一轉身,腳下不知道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

      “哎喲”一聲。

      我整個人往前撲去。

      懷里的瓦盆脫手而出,“哐當”一聲,在地上摔得粉碎。

      黃色的玉米面,撒了一地。

      像給這燥熱的土地,鋪上了一層凄涼的毯子。

      院子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不是摔得有多疼。

      是嚇的。

      我知道,我闖禍了。

      闖了大禍了。

      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村長王德黑著一張臉,從里面走了出來。

      他的衣服有點亂,領口的扣子開著,露出一撮黑乎乎的胸毛。

      他看見我,又看了看地上摔碎的瓦盆和撒了一地的玉米面,眼睛里瞬間冒出了兇光。

      “你個小兔崽子!你在這兒干啥!”

      他幾步沖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把我從地上拎了起來。

      他力氣真大,我的腳都離地了。

      我感覺自己像一只被老鷹抓住的小雞。

      “我……我……”

      我嚇得話都說不囫圇。

      “我娘讓我……給林知青送糧……”

      “送糧?我看你是來偷聽的吧!”

      王德的唾沫星子都噴到了我臉上。

      一股子煙臭和說不出的酸臭味。

      “說!你都聽見啥了!”

      他把我狠狠地摜在地上。

      我屁股墩著地,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沒……我啥也沒聽見……”

      我抱著頭,哆哆嗦嗦地辯解。

      “我剛到,真的,我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放屁!”

      王德一腳踹在我的胳膊上。

      “你當我傻?不說實話,我今天打斷你的腿!”

      他揚起腳,又要踹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院子里沖了出來,攔在了我面前。

      是林知青。

      她的頭發很亂,臉上還掛著淚痕,眼圈紅紅的。

      嘴唇也沒了血色。

      她身上那件藍色的確良襯衫,皺巴巴的,扣子也扣錯了位。

      “王大哥!別打他!他還是個孩子!”

      她張開雙臂,像一只護著雞崽的老母雞。

      雖然她自己也在發抖。

      “孩子?這小子鬼精鬼精的!”

      王德指著我的鼻子罵。

      “他肯定都聽見了!要是傳出去,你跟我的臉往哪兒擱?”

      “他不會的!他不會說出去的!”

      林知青的聲音尖利而肯定。

      她轉過頭,看著我。

      那眼神,很復雜。

      有哀求,有恐懼,還有一絲……威脅。

      “栓子,對不對?你什么都沒看見,什么都沒聽見,是不是?”

      我看著她。

      看著她凌亂的頭發,哭紅的眼睛,錯位的紐扣。

      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形象,在我心里,嘩啦一下,碎了。

      碎得比地上那只瓦盆還徹底。

      只剩下一地狼藉。

      我又能說什么呢?

      我敢說什么呢?

      王德是村長,他一句話,就能讓我家今年分的口糧減半。

      他動動手指頭,就能讓我爹在村里的建筑隊里沒活干。

      我爹娘會打死我的。

      我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滿是泥土的赤腳。

      悶悶地說:

      “嗯。我啥也沒看見,啥也沒聽見。”

      王德重重地“哼”了一聲,但總算是把揚起的腳放下了。

      “算你小子識相!”

      他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今天這事,你要是敢跟任何人嚼一個字的舌根,我讓你在咱們村待不下去!聽見沒!”

      “聽……聽見了。”

      我的聲音比蚊子還小。

      “滾!”

      他吼道。

      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家跑。

      風從我耳邊刮過,呼呼作響。

      我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疼。

      是羞恥。

      為她,也為我自己。

      跑回家,我一頭扎進自己那間黑乎乎的小屋,把自己摔在床上,用那床又舊又硬的被子蒙住了頭。

      娘在外面喊我:“栓子!盆呢?你咋把盆給摔了?”

      我不吭聲。

      “你這孩子,咋回事啊?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娘的聲音里帶著焦急。

      她推了推我的房門,門被我從里面插上了。

      “開門啊!你跟我說句話!”

      我還是不吭聲。

      我在被子里,哭得渾身發抖。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哭。

      是因為那個在我心中碎掉的仙女?

      還是因為那個像豬一樣的村長?

      還是因為我自己的懦弱和無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從那天起,我心里就藏了一個又臟又重的秘密。

      這個秘密,像一塊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從那天以后,我開始刻意躲著林知青。

      上山砍柴,寧愿繞遠路,也不從她家門口過。

      在村里碰見了,我就把頭埋得低低的,假裝沒看見,像耗子見了貓一樣溜走。

      我怕看見她的臉。

      我怕看見她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會讓我想起那天下午,她哀求的眼神,和她身上那件扣錯的襯衫。

      有時候,我娘還會讓我給她送點東西。

      一把青菜,幾個地瓜。

      我都找借口推了。

      “我肚子疼。”

      “我頭暈。”

      “我還有活沒干完。”

      娘罵我懶,罵我沒人情味。

      我咬著牙,不還嘴。

      我寧愿被我娘罵,也不想再去面對她。

      可這個村子就這么大。

      低頭不見抬頭見。

      有一次,我去村口的井里挑水。

      剛打滿兩桶水,一轉身,就看見她也提著個桶,站在我身后。

      我心里一慌,扁擔都差點沒擔穩。

      水晃出來,灑了我一褲腿。

      “栓子。”

      她先開了口。

      聲音還是那么細,那么軟。

      我沒敢看她,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那天……謝謝你。”

      她又說。

      我身子一僵。

      我知道她說的是哪天。

      “沒什么。”

      我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擔起水桶就想走。

      “等等。”

      她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但沒回頭。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像兩根針,扎在我背上。

      “那天的事……”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沒跟別人說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來她叫住我,是為這個。

      也是,她不為這個,還能為哪個?

      一股說不出的酸澀和憤怒,從我心底涌了上來。

      我轉過身,第一次正眼看她。

      她瘦了。

      也憔悴了。

      眼底有兩片淡淡的青色。

      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只不過,那光里,帶著太多我看不懂的東西。

      “沒有。”

      我硬邦邦地回答。

      “那就好。”

      她好像松了口氣。

      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栓子,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放心,等……等我回了城,我不會忘了你的。我會報答你的。”

      報答?

      她拿什么報答我?

      用她從王德那里換來的回城名額嗎?

      我心里冷笑。

      嘴上卻什么也沒說。

      我只是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我不需要你報答。我也不想跟你扯上任何關系。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以后,你就當不認識我。”

      說完,我不再看她,擔著水,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她久久地站著,沒有動。

      我能感覺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我又回到了那天下午。

      我又看到了王德那張油膩的臉,和他揪著我衣領的兇狠模樣。

      我又看到了林知青那張掛著淚痕的臉,和她哀求的眼神。

      然后,她忽然變成了一只蝴蝶。

      一只翅身是藍色,翅膀卻破了幾個洞的蝴蝶。

      她掙扎著,想飛起來,卻怎么也飛不高。

      王德變成了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把她牢牢地粘住了。

      我站在一邊,手里拿著一根樹枝。

      只要我伸手,就能把那張網捅破。

      可我沒有。

      我眼睜睜地看著那只蝴蝶,在網里一點一點地耗盡力氣,最后,不動了。

      我從夢里驚醒。

      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清冷。

      我忽然覺得自己特別不是個東西。

      我憑什么對她發那么大火?

      我憑什么說那些話?

      她一個孤零零的女人,在這吃人的村子里,她能怎么辦?

      反抗?

      怎么反抗?

      跟王德拼命嗎?

      還是去鄉里告他?

      誰會信她?

      一個“成分不好”的女知青,和一個根正苗紅的村長。

      大家只會覺得是她自己不檢點,想攀高枝,勾引村長。

      到時候,她不僅回不了城,可能連在這村里都待不下去了。

      而我呢?

      我除了躲著她,用冷言冷語刺傷她,我還做了什么?

      我像個英雄一樣審判了她。

      可我連句公道話都不敢說。

      我跟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女人,又有什么區別?

      我甚至,還不如她們。

      她們至少是嫉妒。

      而我,是懦弱。

      是鄙視。

      我鄙視她,也鄙視我自己。

      那一刻,我心里那塊石頭,好像變得更重了。

      壓得我幾乎要窒息。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

      秋天來了,地里的玉米熟了。

      家家戶戶都忙著掰玉米,曬玉米。

      整個村子都彌漫著一股豐收的香甜氣息。

      但我的心,卻始終是苦的。

      我還是躲著林知青。

      但我不再是因為鄙視她。

      我是因為……沒臉見她。

      我總覺得,我對不起她。

      雖然我什么都沒做。

      可有時候,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一種錯。

      村里關于林知青和王德的風言風語,漸漸多了起來。

      不知道是誰先傳出來的。

      有人說,看見王德半夜三更從林知青家出來。

      有人說,林知青最近穿的衣服,料子都變好了。

      還有人說,林知青的回城申請,鄉里已經批下來了,就等蓋章了。

      而那個章,就在王德手里。

      這些話,像長了腿的虱子,在村里到處跑。

      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大家看林知青的眼神,就更不一樣了。

      以前是好奇和嫉妒。

      現在,是赤裸裸的輕蔑和鄙夷。

      連村里的小孩子,都在背后沖她的背影吐口水,編順口溜罵她。

      “林知青,騷得很,半夜三更不開燈,抱著村長啃一啃。”

      我聽見一次,把那幾個小子揍了一頓。

      他們哭著喊著跑了。

      我心里卻一點都不痛快。

      我知道,我揍他們沒用。

      我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那天,我又看見她了。

      在村西頭的河邊。

      她在洗衣服。

      還是那件藍色的確良襯衫。

      她洗得很用力,很用力,好像要把那件衣服搓爛一樣。

      她更瘦了。

      一陣風吹來,感覺她整個人都快被吹跑了。

      幾個洗菜的女人,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一邊洗,一邊大聲地說著話。

      話里的主角,就是她。

      那些話,不堪入耳。

      我聽著都覺得臉紅。

      可她就像沒聽見一樣。

      低著頭,一下一下,機械地搓著衣服。

      水花濺到她臉上,分不清是河水,還是淚水。

      我站在河對岸的樹林里,看著她。

      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想過去,跟她說句話。

      說什么都好。

      哪怕只是問一句:“你還好嗎?”

      可我的腳,像灌了鉛。

      我過不去。

      我怕。

      我怕別人也把我跟她歸為一類。

      我怕王德會報復我。

      我怕我爹娘會打斷我的腿。

      我恨自己的懦-弱。

      就在這時,一個女人,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菜,從她身邊走過。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

      那盆菜,不偏不倚,全扣在了她剛洗好的那件襯衫上。

      綠色的菜葉,紅色的辣椒,沾滿了那件藍色的衣服。

      像一幅拙劣而又惡毒的涂鴉。

      “哎呦!對不住啊林老師!我這手滑了!”

      那女人尖著嗓子喊道,臉上卻沒半點歉意。

      反而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

      周圍的女人都哄笑起來。

      林知青抬起頭。

      她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她看著那件被弄臟的衣服,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然后,她忽然像瘋了一樣,抓起那件衣服,狠狠地摔在石頭上。

      一下,又一下。

      “啊——!”

      她發出一聲尖叫。

      那聲音,不像人的聲音。

      像一只受傷的野獸,在絕望地哀嚎。

      所有人都被她嚇住了。

      笑聲停了。

      大家面面相覷。

      她扔下衣服,捂著臉,轉身跑了。

      一路跑,一路哭。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光禿禿的田埂上。

      我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地攥住了。

      疼。

      疼得我快要不能呼吸。

      我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可能會讓我后悔一輩子的決定。

      我去找了王德。

      那天傍晚,我揣著一把磨得锃亮的鐮刀,去了村委會。

      村委會就兩間房,王德占了一間,當他的辦公室。

      我去的時候,他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他的太師椅上,一邊喝著小酒,一邊哼著小曲。

      桌子上擺著一盤花生米,一碟豬頭肉。

      小日子過得比神仙還舒坦。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

      然后把眼一斜,吊兒郎當地問:

      “喲,這不是栓子嗎?找我有事?”

      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自己可以隨時踩死的螞蟻。

      我沒說話,走過去,把門從里面插上了。

      “你干啥?”

      王德警惕起來,放下了酒杯。

      我把鐮刀從懷里掏出來,“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鐮刀的刃,在昏暗的油燈下,閃著森冷的光。

      豬頭肉被震得跳了一下。

      王德的臉色,也跟著變了。

      “你……你想干啥?你個小兔崽子,想造反啊!”

      他嘴上雖然硬,但聲音已經有點發虛了。

      “我不想干啥。”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就是想跟你談談。”

      “談?談什么?”

      “談林知青的事。”

      一聽到這三個字,王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我跟她能有什么事!”

      “有沒有事,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我拿起桌子上的鐮刀,在手里掂了掂。

      冰涼的觸感,從手心,一直傳到心里。

      奇怪的是,我一點都不害怕了。

      “我那天,什么都看見了。”

      我輕描淡寫地說。

      王德的呼吸,一下子就粗重了。

      他死死地盯著我手里的鐮刀,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你……你到底想怎么樣?”

      “很簡單。”

      我把鐮刀的刃,對準了他那張肥膩的臉。

      “把林知青回城的批文,蓋上章,給她。”

      “你……你這是在威脅我?”

      “你可以這么認為。”

      我往前走了一步。

      鐮刀的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子。

      他嚇得猛地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椅子發出“咯吱”一聲呻吟。

      “栓子……不,栓子兄弟……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他的聲音抖得像篩糠。

      “咱們都是一個村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沒必要……沒必要把事做絕了……”

      “絕?”

      我笑了。

      “你把一個女人往絕路上逼的時候,怎么沒想過‘沒必要’?”

      “我……我那是跟她……我們是兩廂情愿的!”

      他還在狡辯。

      “放屁!”

      我沒忍住,爆了句粗口。

      手里的鐮刀往前一送。

      “嗤”的一聲。

      鐮刀尖劃破了他臉頰上的肥肉。

      一道血口子,立刻顯現出來。

      血珠,一顆一顆地往外冒。

      “啊!”

      王德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他捂著臉,驚恐地看著我。

      “你……你真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我冷冷地看著他。

      “我爛命一條,爛泥地里長大的。你不一樣,你是村長,你有老婆孩子,有這舒坦日子。你說,咱倆誰更怕死?”

      他不說話了。

      只是捂著臉,哆哆嗦嗦地看著我。

      眼神里,全是恐懼。

      我知道,我賭對了。

      像他這樣的人,最怕的,就是死。

      最怕的,就是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章呢?”

      我問。

      “在……在抽屜里……”

      他指了指桌子下面的抽屜。

      我拉開抽屜,里面果然放著一個紅色的印章,和一個文件夾。

      我打開文件夾,里面是一份回城申請,申請人的名字,正是“林月”。

      下面,鄉里的章已經蓋了。

      就差村委會這個章。

      我拿起印章,又看了看王德。

      “我自己蓋,還是你來?”

      “我……我來……”

      他顫抖著手,從我手里接過印章和申請。

      他想打開印泥盒,試了好幾次,都因為手抖得太厲害,沒打開。

      我看得不耐煩,一把搶過來,打開,在他面前一推。

      他拿起印章,在印泥上使勁蘸了蘸。

      然后,對準申請表上那個空白的位置,哆哆嗦嗦地,蓋了下去。

      那個鮮紅的“同意”,像一朵綻開的血花。

      刺眼。

      也痛快。

      我拿過申請表,吹了吹上面的紅泥。

      然后,折好,放進懷里。

      “記住,今天晚上的事,你要是敢說出去半個字,或者敢找我家里人的麻煩……”

      我把鐮-刀舉到他面前,慢慢地,用手撫摸著鋒利的刀刃。

      “……這把鐮刀,下一次,就不是劃破你的臉這么簡單了。”

      說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吹來,我打了個冷戰。

      才發現,自己的后背,已經全濕透了。

      腿肚子,也在不停地打顫。

      我不是英雄。

      我只是一個被逼急了的,十幾歲的少年。

      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對是錯。

      我只知道,當我把那份蓋了章的申請,偷偷塞進林知青家的門縫里時,我心里那塊壓了我好幾個月的石頭,好像……

      輕了一點。

      我沒告訴林知青那份申請是我弄來的。

      我把申請塞進她門縫的第二天,就跟著我一個遠房表舅,去了縣里的建筑隊。

      我爹托人找的關系。

      他說,我在家野慣了,該出去磨磨性子了。

      我知道,他是怕我留在村里,遲早會惹出什么事來。

      其實,是我自己想走的。

      我不想再留在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有太多讓我喘不過氣來的東西。

      我在縣里待了三個月。

      搬磚,和泥,扛水泥。

      每天累得像條死狗。

      手上的皮,磨掉了一層又一層。

      肩膀也被扁擔壓出了厚厚的繭子。

      人黑了,也瘦了,但骨頭卻好像硬朗了不少。

      三個月后,我帶著自己掙的第一筆錢,回了村。

      那天,正好是中秋節。

      我娘見到我,抱著我哭了一場,說我遭罪了。

      我爹看著我,眼里也有點濕潤,但他嘴上還是硬邦邦的。

      “像個爺們兒樣了。”

      他說。

      那天晚上,我們家難得地吃了頓肉。

      我爹喝了點酒,話就多了起來。

      說著說著,就說到了村里的事。

      “……那個林知青,上個月走了。”

      我爹夾了一筷子豬頭肉,放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

      我的心,猛地一跳。

      筷子,也停在了半空中。

      “走了?”

      “嗯,回城了。聽說她爹病得厲害,批下來就馬上走了。走的時候,靜悄悄的,誰也沒告訴。”

      我娘在一旁插嘴。

      “這孩子,也是個命苦的。不過能回城,總是好事。”

      我低下頭,扒拉著碗里的米飯。

      心里,說不出是啥滋味。

      有失落,有欣慰,還有一點點……空。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東西,從我的生命里,徹底消失了。

      “對了,”我娘忽然想起什么。

      “她走之前,托人給你留了樣東西。”

      說著,她起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包。

      “說是……謝謝你。”

      我接過那個小包。

      手帕是淡藍色的,上面繡著一朵小小的,黃色的野花。

      是她的風格。

      我打開手帕。

      里面,是一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

      在那個年代,這支筆,對我們這樣的家庭來說,是奢侈品。

      筆下,還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兩個字:

      “謝謝。”

      字寫得很秀氣,很漂亮。

      是她的字。

      我攥著那支鋼筆,攥得很緊。

      骨節都發白了。

      我沒跟爹娘說鐮刀的事。

      也沒說我是怎么拿到那份批文的。

      這個秘密,我打算帶進棺材里。

      后來,我聽村里人說,王德臉上的那道疤,是他自己喝醉了酒,摔倒在鐮刀上劃的。

      他自己也是這么跟人解釋的。

      從那以后,他在村里,好像收斂了不少。

      至少,我再也沒聽說過,他跟哪個女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瓜葛。

      第二年,我就徹底離開了村子。

      跟著那個建筑隊,走南闖北。

      我用林知青送我的那支筆,學會了看圖紙,學會了算工程量。

      后來,我自己包了工程,成立了公司。

      生活,一點點好了起來。

      我回過幾次村子。

      村子變化很大。

      泥巴路變成了水泥路,土坯房也大多變成了磚瓦房。

      村東頭,那個曾經的牛棚,那個林知青住過的小院,早就被推平了,蓋上了一棟漂亮的兩層小樓。

      是王德家的。

      他后來,當上了鄉里的一個什么干部,早就搬到鎮上住了。

      每次回去,我都會站在那棟小樓前,站很久。

      我會想起那個燥熱的下午。

      想起那摔碎的瓦盆,和撒了一地的玉米面。

      想起那個穿著藍色襯衫的,像蝴蝶一樣的女人。

      和她絕望的哭聲。

      幾十年過去了。

      我再也沒有見過林知生。

      也不知道她后來怎么樣了。

      她爹的病好了沒有。

      她有沒有嫁人,生子。

      過得……幸福嗎?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那天下午,我沒有被絆倒。

      如果我沒有摔碎那盆玉米面。

      如果我悄悄地走了。

      那么,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她會不會,就真的在那個小院里,耗盡一生?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把藏在我床底下的鐮刀,那個永遠的秘密,和那支我一直沒舍得用的英雄鋼筆,成了我青春里,一道永遠無法磨滅的印記。

      它時時刻刻提醒著我。

      提醒我,在那個貧瘠而又瘋狂的年代,曾經有過一個女人,用她的青春和尊嚴,為一個回家的名額,做過怎樣的掙扎。

      也提醒我,曾經有過一個少年,用他唯一懂得的方式,捍衛了一次,他心里所謂的……

      公平。

      盡管,那方式,笨拙,粗暴,甚至……可笑。

      但那,卻是他能付出的,全部的勇氣。

      那年我十九歲,覺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在村里當個泥腿子,土里刨食,然后娶個像我娘一樣粗壯的媳d婦,生一堆像我一樣淘氣的娃。

      可遇見林知青,不,是撞破她和王德那件事之后,我心里頭,好像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池塘。

      雖然很快就沉下去了,但那一圈圈的漣漪,卻蕩漾了很久,很久。

      我去縣里,一開始真的是為了躲。

      躲王德,躲村里人的閑話,也躲我心里那份說不清的愧疚。

      可真的到了縣城,看著那比我們村的路寬得多的馬路,看著那一輛輛開過去的“永久”牌自行車,還有供銷社里琳瑯滿目的商品。

      我的心,一下子就野了。

      原來,外面的世界,是這個樣子的。

      在工地上,活兒是真的苦。

      夏天,太陽把鋼筋都曬得燙手。

      冬天,北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工友們都是些粗人,說話嗓門大,三句不離臟字。

      但他們人,不壞。

      他們會教我怎么用巧勁,怎么偷懶。

      休息的時候,會分我半根煙,跟我講城里的新鮮事。

      “……知道嗎?現在城里最時髦的,是穿喇叭褲,戴蛤蟆鏡,拎個錄音機,放那個叫……鄧麗君的歌,那才叫洋氣!”

      一個叫“老黑”的工友,比劃著,眉飛色-舞。

      我聽著,心里就充滿了向往。

      我把掙來的第一筆錢,五十塊,揣在懷里,感覺比抱著一袋子糧食還踏實。

      我沒舍得給自己買身新衣服。

      我去書店,買了一本《初中數學》。

      然后,又去買了那支英雄鋼-筆。

      不,是林知青留給我的那支,我才發現,她留給我的,是多么貴重的東西。

      我開始在晚上,別人都睡了之后,在工棚昏暗的燈光下,偷偷地學。

      白天干活累,有時候看著那些數字和公式,眼皮直打架。

      我就用冷水洗把臉。

      或者,就想想林知青。

      我想,她一個城里姑娘,都能在村里待十年。

      我一個大男人,這點苦,算什么?

      我不知道我學這些有什么用。

      我只是覺得,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渾渾噩噩地活著。

      我想變得,跟以前不一樣。

      我想變得,配得上那支鋼-筆。

      中秋節回家,我其實是有點炫耀的意思。

      我想讓我爹娘看看,我出息了,能掙錢了。

      可當我爹說起林知青走了的時候,我那點小小的得意,瞬間就煙消云散了。

      她走了。

      終于走了。

      我應該為她高興的。

      可我心里,為什么會那么空呢?

      拿著她留下的鋼-筆和紙條,我一個人,在村外的小河邊,坐了一整夜。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教村里孩子認字時,溫柔的側臉。

      想起她坐在門口,用野花編花環時,專注的神情。

      想起她在井邊,對我說“謝謝你”時,那比哭還難看的笑。

      也想起,她被那盆菜潑在身上時,那絕望的,像野獸一樣的哀嚎。

      她就像一只誤入我們這片貧瘠土地的蝴蝶。

      她的翅膀,是那么美麗,卻又那么脆弱。

      我們這里的風,太硬了。

      我們這里的土,太臟了。

      這里,不適合她。

      她能飛走,是好事。

      我把那張寫著“謝謝”的紙條,小心地折好,和那支鋼-筆放在一起。

      我對自己說,栓子,忘了她吧。

      她跟你,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現在,回到了她的世界。

      而你,也要開始你自己的生活了。

      從那以后,我更拼了。

      我跟著建筑隊,從縣城,到市里,再到省城。

      我不再只是個搬磚的小工。

      我學得很快。

      看圖紙,算量,放線……工地上所有的活,我都學了一遍。

      包工頭的表舅看我機靈,肯吃苦,也有意提拔我。

      幾年后,他手下的一個工地,出了點事,他分身乏術,就讓我去頂著。

      那是我第一次,獨立負責一個項目。

      我緊張得好幾天沒睡好覺。

      每天天不亮就去工地,天黑了才回來。

      每一個細節,都親自盯著。

      生怕出一點紕-漏。

      那段時間,我瘦了十幾斤。

      但項目,最終還是順順利利地完成了。

      表舅很高興,分了我一大筆獎金。

      他拍著我的肩膀說:“栓子,你小子,是干這行的料。”

      從那以后,我就開始自己單干了。

      一開始,只是接一些小活。

      后來,名聲漸漸做出來了,接的工程也越來越大。

      我掙了錢,在城里買了房,買了車。

      把爹娘也接到了城里。

      他們一開始不習慣,總念叨著村里的鄰居,和自家那幾分菜地。

      但時間長了,也就好了。

      我娘學會了跳廣場舞,我爹迷上了在公園里跟人下棋。

      我也成了家。

      我老婆,是城里人,一個中學的老師。

      跟林知青一樣,也是個文化人。

      但她跟林知青,又完全不一樣。

      她愛笑,性格開朗,像個小太陽。

      跟她在一起,我感覺很踏實,很溫暖。

      我們有個兒子,很淘氣,也很聰明。

      日子,就像城里的馬路,平坦,寬闊,一眼望得到頭。

      有時候,夜深人靜,我看著身邊熟睡的妻兒,會感到一種不真實。

      我會想起很多年前,那個蹲在門檻上,用干草逗螞蟻的少年。

      那個抱著瓦盆,心不甘情不愿地去給女知青送糧的少年。

      那個躲在柳樹后,嚇得手心冒汗的少年。

      那個舉著鐮刀,色厲內荏地威脅村長的少年。

      那一切,都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那么遙遠,又那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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