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男人,看她的眼神都帶著鉤子,亮晶晶的。
女人們呢,當著她的面,客客氣氣的,一口一個“林老師”,背后就撇著嘴,說些酸溜溜的話。
“城里來的就是不一樣,瞧那腰扭的。”
“哼,還不知道在城里是干啥的呢,犯了事才給下放到咱們這窮地方。”
我聽過不少。
但我總覺得,林知青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我見過她教村里的小孩認字,那份耐心,村里自己的老師都比不上。
她說話總是細聲細氣的,不像我娘,喊我一聲,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她還會用野花編好看的環,戴在頭上。
那一次,我放牛路過她家門口,正好看見她坐在門口的石頭上,低著頭,手指翻飛。
夕陽照在她身上,給她鑲了一道金邊。
我當時就看呆了。
覺得她不像凡人,像是畫里走出來的。
她一抬頭,看見我,沖我笑了笑。
那笑,比天上的云還軟。
從那以后,我對她就有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更像是一種……好奇和敬畏。
覺得她和我,和這個村子,都不是一個世界的。
快到她家門口了。
那是一個用爛泥巴和石頭壘起來的小院子,院墻矮得很,我一伸胳膊就能把這盆玉米面遞進去。
院門是兩扇破木板,虛掩著。
我剛想喊一聲“林知青”,忽然聽見里頭有說話聲。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有點耳熟。
壓得很低,嗡嗡的,像蒼蠅。
“……你放心,回城的事,我給你盯著呢。”
這聲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村長王德。
他怎么會在這兒?
還是這個點。
村里的男人,要么在地里,要么在家歇著,沒人會在這種毒日頭下亂竄。
我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了院墻外那棵歪脖子柳樹后面。
心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咚咚咚,撞得我胸口疼。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要躲。
就是覺得,這里頭的事,我好像不該聽。
“那……就多謝王大哥了。”
是林知青的聲音。
帶著點兒……怎么說呢,軟糯糯的,還有點發顫。
跟我平時聽到的不太一樣。
“謝啥,謝啥。”
村長王德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得意。
“你這事,就是我一句話的事。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拉長了調子。
“我這跑前跑后的,也不能白跑,你說是不是?”
院子里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蟬還在不知死活地叫。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那沉甸甸的瓦盆,好像有千斤重。
我想走。
真的。
兩條腿卻像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我的好奇心,像一只貓爪子,撓得我心癢癢。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林知青用蚊子似的聲音說:
“王大哥……你……你想要啥……”
“我想要啥,你還不清楚?”
王德“嘿嘿”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黏糊糊的,像蛇一樣,順著我的耳朵往骨頭縫里鉆。
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小林啊,你是個聰明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讓我舒坦了,我保你風風光光回城里去。不然……哼哼,你就在這窮山溝里,待一輩子吧。”
“別……王大哥,你別這樣……”
林知青的聲音里帶上了哭腔。
“求求你了……”
“求我?求我的人多了。”
王德的聲音變得粗暴起來。
“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你自己選!”
接著,我聽見一陣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聲。
還有女人的低泣和男人粗重的喘息。
我的腦袋“嗡”的一下,炸了。
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悶棍。
血一下子全涌到了臉上,燙得嚇人。
我雖然年紀不大,但村里那些葷話,該懂的也都懂了。
我知道里面在發生什么。
那個在我眼里像仙女一樣的林知青,那個會用野花編花環的林知青,那個對我笑得比云還軟的林知青……
和我們村那個黑胖得像頭豬,笑起來滿嘴黃牙的村長王德……
我不敢再想下去。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我抱著那盆玉米面,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一個天大的傻子。
我娘還說她不容易,讓我幫幫她。
是啊,真“不容易”。
我轉身就想走。
把這盆破玩意兒扔地上,跑得遠遠的。
我不想再看見她,也不想再聽見她的任何事。
可我剛一轉身,腳下不知道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
“哎喲”一聲。
我整個人往前撲去。
懷里的瓦盆脫手而出,“哐當”一聲,在地上摔得粉碎。
黃色的玉米面,撒了一地。
像給這燥熱的土地,鋪上了一層凄涼的毯子。
院子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不是摔得有多疼。
是嚇的。
我知道,我闖禍了。
闖了大禍了。
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村長王德黑著一張臉,從里面走了出來。
他的衣服有點亂,領口的扣子開著,露出一撮黑乎乎的胸毛。
他看見我,又看了看地上摔碎的瓦盆和撒了一地的玉米面,眼睛里瞬間冒出了兇光。
“你個小兔崽子!你在這兒干啥!”
他幾步沖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把我從地上拎了起來。
他力氣真大,我的腳都離地了。
我感覺自己像一只被老鷹抓住的小雞。
“我……我……”
我嚇得話都說不囫圇。
“我娘讓我……給林知青送糧……”
“送糧?我看你是來偷聽的吧!”
王德的唾沫星子都噴到了我臉上。
一股子煙臭和說不出的酸臭味。
“說!你都聽見啥了!”
他把我狠狠地摜在地上。
我屁股墩著地,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沒……我啥也沒聽見……”
我抱著頭,哆哆嗦嗦地辯解。
“我剛到,真的,我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放屁!”
王德一腳踹在我的胳膊上。
“你當我傻?不說實話,我今天打斷你的腿!”
他揚起腳,又要踹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院子里沖了出來,攔在了我面前。
是林知青。
她的頭發很亂,臉上還掛著淚痕,眼圈紅紅的。
嘴唇也沒了血色。
她身上那件藍色的確良襯衫,皺巴巴的,扣子也扣錯了位。
“王大哥!別打他!他還是個孩子!”
她張開雙臂,像一只護著雞崽的老母雞。
雖然她自己也在發抖。
“孩子?這小子鬼精鬼精的!”
王德指著我的鼻子罵。
“他肯定都聽見了!要是傳出去,你跟我的臉往哪兒擱?”
“他不會的!他不會說出去的!”
林知青的聲音尖利而肯定。
她轉過頭,看著我。
那眼神,很復雜。
有哀求,有恐懼,還有一絲……威脅。
“栓子,對不對?你什么都沒看見,什么都沒聽見,是不是?”
我看著她。
看著她凌亂的頭發,哭紅的眼睛,錯位的紐扣。
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形象,在我心里,嘩啦一下,碎了。
碎得比地上那只瓦盆還徹底。
只剩下一地狼藉。
我又能說什么呢?
我敢說什么呢?
王德是村長,他一句話,就能讓我家今年分的口糧減半。
他動動手指頭,就能讓我爹在村里的建筑隊里沒活干。
我爹娘會打死我的。
我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滿是泥土的赤腳。
悶悶地說:
“嗯。我啥也沒看見,啥也沒聽見。”
王德重重地“哼”了一聲,但總算是把揚起的腳放下了。
“算你小子識相!”
他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今天這事,你要是敢跟任何人嚼一個字的舌根,我讓你在咱們村待不下去!聽見沒!”
“聽……聽見了。”
我的聲音比蚊子還小。
“滾!”
他吼道。
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家跑。
風從我耳邊刮過,呼呼作響。
我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疼。
是羞恥。
為她,也為我自己。
跑回家,我一頭扎進自己那間黑乎乎的小屋,把自己摔在床上,用那床又舊又硬的被子蒙住了頭。
娘在外面喊我:“栓子!盆呢?你咋把盆給摔了?”
我不吭聲。
“你這孩子,咋回事啊?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娘的聲音里帶著焦急。
她推了推我的房門,門被我從里面插上了。
“開門啊!你跟我說句話!”
我還是不吭聲。
我在被子里,哭得渾身發抖。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哭。
是因為那個在我心中碎掉的仙女?
還是因為那個像豬一樣的村長?
還是因為我自己的懦弱和無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從那天起,我心里就藏了一個又臟又重的秘密。
這個秘密,像一塊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從那天以后,我開始刻意躲著林知青。
上山砍柴,寧愿繞遠路,也不從她家門口過。
在村里碰見了,我就把頭埋得低低的,假裝沒看見,像耗子見了貓一樣溜走。
我怕看見她的臉。
我怕看見她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會讓我想起那天下午,她哀求的眼神,和她身上那件扣錯的襯衫。
有時候,我娘還會讓我給她送點東西。
一把青菜,幾個地瓜。
我都找借口推了。
“我肚子疼。”
“我頭暈。”
“我還有活沒干完。”
娘罵我懶,罵我沒人情味。
我咬著牙,不還嘴。
我寧愿被我娘罵,也不想再去面對她。
可這個村子就這么大。
低頭不見抬頭見。
有一次,我去村口的井里挑水。
剛打滿兩桶水,一轉身,就看見她也提著個桶,站在我身后。
我心里一慌,扁擔都差點沒擔穩。
水晃出來,灑了我一褲腿。
“栓子。”
她先開了口。
聲音還是那么細,那么軟。
我沒敢看她,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那天……謝謝你。”
她又說。
我身子一僵。
我知道她說的是哪天。
“沒什么。”
我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擔起水桶就想走。
“等等。”
她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但沒回頭。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像兩根針,扎在我背上。
“那天的事……”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沒跟別人說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來她叫住我,是為這個。
也是,她不為這個,還能為哪個?
一股說不出的酸澀和憤怒,從我心底涌了上來。
我轉過身,第一次正眼看她。
她瘦了。
也憔悴了。
眼底有兩片淡淡的青色。
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只不過,那光里,帶著太多我看不懂的東西。
“沒有。”
我硬邦邦地回答。
“那就好。”
她好像松了口氣。
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栓子,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放心,等……等我回了城,我不會忘了你的。我會報答你的。”
報答?
她拿什么報答我?
用她從王德那里換來的回城名額嗎?
我心里冷笑。
嘴上卻什么也沒說。
我只是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我不需要你報答。我也不想跟你扯上任何關系。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以后,你就當不認識我。”
說完,我不再看她,擔著水,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她久久地站著,沒有動。
我能感覺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我又回到了那天下午。
我又看到了王德那張油膩的臉,和他揪著我衣領的兇狠模樣。
我又看到了林知青那張掛著淚痕的臉,和她哀求的眼神。
然后,她忽然變成了一只蝴蝶。
一只翅身是藍色,翅膀卻破了幾個洞的蝴蝶。
她掙扎著,想飛起來,卻怎么也飛不高。
王德變成了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把她牢牢地粘住了。
我站在一邊,手里拿著一根樹枝。
只要我伸手,就能把那張網捅破。
可我沒有。
我眼睜睜地看著那只蝴蝶,在網里一點一點地耗盡力氣,最后,不動了。
我從夢里驚醒。
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清冷。
我忽然覺得自己特別不是個東西。
我憑什么對她發那么大火?
我憑什么說那些話?
她一個孤零零的女人,在這吃人的村子里,她能怎么辦?
反抗?
怎么反抗?
跟王德拼命嗎?
還是去鄉里告他?
誰會信她?
一個“成分不好”的女知青,和一個根正苗紅的村長。
大家只會覺得是她自己不檢點,想攀高枝,勾引村長。
到時候,她不僅回不了城,可能連在這村里都待不下去了。
而我呢?
我除了躲著她,用冷言冷語刺傷她,我還做了什么?
我像個英雄一樣審判了她。
可我連句公道話都不敢說。
我跟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女人,又有什么區別?
我甚至,還不如她們。
她們至少是嫉妒。
而我,是懦弱。
是鄙視。
我鄙視她,也鄙視我自己。
那一刻,我心里那塊石頭,好像變得更重了。
壓得我幾乎要窒息。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
秋天來了,地里的玉米熟了。
家家戶戶都忙著掰玉米,曬玉米。
整個村子都彌漫著一股豐收的香甜氣息。
但我的心,卻始終是苦的。
我還是躲著林知青。
但我不再是因為鄙視她。
我是因為……沒臉見她。
我總覺得,我對不起她。
雖然我什么都沒做。
可有時候,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一種錯。
村里關于林知青和王德的風言風語,漸漸多了起來。
不知道是誰先傳出來的。
有人說,看見王德半夜三更從林知青家出來。
有人說,林知青最近穿的衣服,料子都變好了。
還有人說,林知青的回城申請,鄉里已經批下來了,就等蓋章了。
而那個章,就在王德手里。
這些話,像長了腿的虱子,在村里到處跑。
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大家看林知青的眼神,就更不一樣了。
以前是好奇和嫉妒。
現在,是赤裸裸的輕蔑和鄙夷。
連村里的小孩子,都在背后沖她的背影吐口水,編順口溜罵她。
“林知青,騷得很,半夜三更不開燈,抱著村長啃一啃。”
我聽見一次,把那幾個小子揍了一頓。
他們哭著喊著跑了。
我心里卻一點都不痛快。
我知道,我揍他們沒用。
我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那天,我又看見她了。
在村西頭的河邊。
她在洗衣服。
還是那件藍色的確良襯衫。
她洗得很用力,很用力,好像要把那件衣服搓爛一樣。
她更瘦了。
一陣風吹來,感覺她整個人都快被吹跑了。
幾個洗菜的女人,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一邊洗,一邊大聲地說著話。
話里的主角,就是她。
那些話,不堪入耳。
我聽著都覺得臉紅。
可她就像沒聽見一樣。
低著頭,一下一下,機械地搓著衣服。
水花濺到她臉上,分不清是河水,還是淚水。
我站在河對岸的樹林里,看著她。
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想過去,跟她說句話。
說什么都好。
哪怕只是問一句:“你還好嗎?”
可我的腳,像灌了鉛。
我過不去。
我怕。
我怕別人也把我跟她歸為一類。
我怕王德會報復我。
我怕我爹娘會打斷我的腿。
我恨自己的懦-弱。
就在這時,一個女人,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菜,從她身邊走過。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
那盆菜,不偏不倚,全扣在了她剛洗好的那件襯衫上。
綠色的菜葉,紅色的辣椒,沾滿了那件藍色的衣服。
像一幅拙劣而又惡毒的涂鴉。
“哎呦!對不住啊林老師!我這手滑了!”
那女人尖著嗓子喊道,臉上卻沒半點歉意。
反而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
周圍的女人都哄笑起來。
林知青抬起頭。
她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她看著那件被弄臟的衣服,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然后,她忽然像瘋了一樣,抓起那件衣服,狠狠地摔在石頭上。
一下,又一下。
“啊——!”
她發出一聲尖叫。
那聲音,不像人的聲音。
像一只受傷的野獸,在絕望地哀嚎。
所有人都被她嚇住了。
笑聲停了。
大家面面相覷。
她扔下衣服,捂著臉,轉身跑了。
一路跑,一路哭。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光禿禿的田埂上。
我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地攥住了。
疼。
疼得我快要不能呼吸。
我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可能會讓我后悔一輩子的決定。
我去找了王德。
那天傍晚,我揣著一把磨得锃亮的鐮刀,去了村委會。
村委會就兩間房,王德占了一間,當他的辦公室。
我去的時候,他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他的太師椅上,一邊喝著小酒,一邊哼著小曲。
桌子上擺著一盤花生米,一碟豬頭肉。
小日子過得比神仙還舒坦。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
然后把眼一斜,吊兒郎當地問:
“喲,這不是栓子嗎?找我有事?”
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自己可以隨時踩死的螞蟻。
我沒說話,走過去,把門從里面插上了。
“你干啥?”
王德警惕起來,放下了酒杯。
我把鐮刀從懷里掏出來,“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鐮刀的刃,在昏暗的油燈下,閃著森冷的光。
豬頭肉被震得跳了一下。
王德的臉色,也跟著變了。
“你……你想干啥?你個小兔崽子,想造反啊!”
他嘴上雖然硬,但聲音已經有點發虛了。
“我不想干啥。”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就是想跟你談談。”
“談?談什么?”
“談林知青的事。”
一聽到這三個字,王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我跟她能有什么事!”
“有沒有事,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我拿起桌子上的鐮刀,在手里掂了掂。
冰涼的觸感,從手心,一直傳到心里。
奇怪的是,我一點都不害怕了。
“我那天,什么都看見了。”
我輕描淡寫地說。
王德的呼吸,一下子就粗重了。
他死死地盯著我手里的鐮刀,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你……你到底想怎么樣?”
“很簡單。”
我把鐮刀的刃,對準了他那張肥膩的臉。
“把林知青回城的批文,蓋上章,給她。”
“你……你這是在威脅我?”
“你可以這么認為。”
我往前走了一步。
鐮刀的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子。
他嚇得猛地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椅子發出“咯吱”一聲呻吟。
“栓子……不,栓子兄弟……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他的聲音抖得像篩糠。
“咱們都是一個村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沒必要……沒必要把事做絕了……”
“絕?”
我笑了。
“你把一個女人往絕路上逼的時候,怎么沒想過‘沒必要’?”
“我……我那是跟她……我們是兩廂情愿的!”
他還在狡辯。
“放屁!”
我沒忍住,爆了句粗口。
手里的鐮刀往前一送。
“嗤”的一聲。
鐮刀尖劃破了他臉頰上的肥肉。
一道血口子,立刻顯現出來。
血珠,一顆一顆地往外冒。
“啊!”
王德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他捂著臉,驚恐地看著我。
“你……你真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我冷冷地看著他。
“我爛命一條,爛泥地里長大的。你不一樣,你是村長,你有老婆孩子,有這舒坦日子。你說,咱倆誰更怕死?”
他不說話了。
只是捂著臉,哆哆嗦嗦地看著我。
眼神里,全是恐懼。
我知道,我賭對了。
像他這樣的人,最怕的,就是死。
最怕的,就是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章呢?”
我問。
“在……在抽屜里……”
他指了指桌子下面的抽屜。
我拉開抽屜,里面果然放著一個紅色的印章,和一個文件夾。
我打開文件夾,里面是一份回城申請,申請人的名字,正是“林月”。
下面,鄉里的章已經蓋了。
就差村委會這個章。
我拿起印章,又看了看王德。
“我自己蓋,還是你來?”
“我……我來……”
他顫抖著手,從我手里接過印章和申請。
他想打開印泥盒,試了好幾次,都因為手抖得太厲害,沒打開。
我看得不耐煩,一把搶過來,打開,在他面前一推。
他拿起印章,在印泥上使勁蘸了蘸。
然后,對準申請表上那個空白的位置,哆哆嗦嗦地,蓋了下去。
那個鮮紅的“同意”,像一朵綻開的血花。
刺眼。
也痛快。
我拿過申請表,吹了吹上面的紅泥。
然后,折好,放進懷里。
“記住,今天晚上的事,你要是敢說出去半個字,或者敢找我家里人的麻煩……”
我把鐮-刀舉到他面前,慢慢地,用手撫摸著鋒利的刀刃。
“……這把鐮刀,下一次,就不是劃破你的臉這么簡單了。”
說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吹來,我打了個冷戰。
才發現,自己的后背,已經全濕透了。
腿肚子,也在不停地打顫。
我不是英雄。
我只是一個被逼急了的,十幾歲的少年。
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對是錯。
我只知道,當我把那份蓋了章的申請,偷偷塞進林知青家的門縫里時,我心里那塊壓了我好幾個月的石頭,好像……
輕了一點。
我沒告訴林知青那份申請是我弄來的。
我把申請塞進她門縫的第二天,就跟著我一個遠房表舅,去了縣里的建筑隊。
我爹托人找的關系。
他說,我在家野慣了,該出去磨磨性子了。
我知道,他是怕我留在村里,遲早會惹出什么事來。
其實,是我自己想走的。
我不想再留在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有太多讓我喘不過氣來的東西。
我在縣里待了三個月。
搬磚,和泥,扛水泥。
每天累得像條死狗。
手上的皮,磨掉了一層又一層。
肩膀也被扁擔壓出了厚厚的繭子。
人黑了,也瘦了,但骨頭卻好像硬朗了不少。
三個月后,我帶著自己掙的第一筆錢,回了村。
那天,正好是中秋節。
我娘見到我,抱著我哭了一場,說我遭罪了。
我爹看著我,眼里也有點濕潤,但他嘴上還是硬邦邦的。
“像個爺們兒樣了。”
他說。
那天晚上,我們家難得地吃了頓肉。
我爹喝了點酒,話就多了起來。
說著說著,就說到了村里的事。
“……那個林知青,上個月走了。”
我爹夾了一筷子豬頭肉,放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
我的心,猛地一跳。
筷子,也停在了半空中。
“走了?”
“嗯,回城了。聽說她爹病得厲害,批下來就馬上走了。走的時候,靜悄悄的,誰也沒告訴。”
我娘在一旁插嘴。
“這孩子,也是個命苦的。不過能回城,總是好事。”
我低下頭,扒拉著碗里的米飯。
心里,說不出是啥滋味。
有失落,有欣慰,還有一點點……空。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東西,從我的生命里,徹底消失了。
“對了,”我娘忽然想起什么。
“她走之前,托人給你留了樣東西。”
說著,她起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包。
“說是……謝謝你。”
我接過那個小包。
手帕是淡藍色的,上面繡著一朵小小的,黃色的野花。
是她的風格。
我打開手帕。
里面,是一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
在那個年代,這支筆,對我們這樣的家庭來說,是奢侈品。
筆下,還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兩個字:
“謝謝。”
字寫得很秀氣,很漂亮。
是她的字。
我攥著那支鋼筆,攥得很緊。
骨節都發白了。
我沒跟爹娘說鐮刀的事。
也沒說我是怎么拿到那份批文的。
這個秘密,我打算帶進棺材里。
后來,我聽村里人說,王德臉上的那道疤,是他自己喝醉了酒,摔倒在鐮刀上劃的。
他自己也是這么跟人解釋的。
從那以后,他在村里,好像收斂了不少。
至少,我再也沒聽說過,他跟哪個女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瓜葛。
第二年,我就徹底離開了村子。
跟著那個建筑隊,走南闖北。
我用林知青送我的那支筆,學會了看圖紙,學會了算工程量。
后來,我自己包了工程,成立了公司。
生活,一點點好了起來。
我回過幾次村子。
村子變化很大。
泥巴路變成了水泥路,土坯房也大多變成了磚瓦房。
村東頭,那個曾經的牛棚,那個林知青住過的小院,早就被推平了,蓋上了一棟漂亮的兩層小樓。
是王德家的。
他后來,當上了鄉里的一個什么干部,早就搬到鎮上住了。
每次回去,我都會站在那棟小樓前,站很久。
我會想起那個燥熱的下午。
想起那摔碎的瓦盆,和撒了一地的玉米面。
想起那個穿著藍色襯衫的,像蝴蝶一樣的女人。
和她絕望的哭聲。
幾十年過去了。
我再也沒有見過林知生。
也不知道她后來怎么樣了。
她爹的病好了沒有。
她有沒有嫁人,生子。
過得……幸福嗎?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那天下午,我沒有被絆倒。
如果我沒有摔碎那盆玉米面。
如果我悄悄地走了。
那么,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她會不會,就真的在那個小院里,耗盡一生?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把藏在我床底下的鐮刀,那個永遠的秘密,和那支我一直沒舍得用的英雄鋼筆,成了我青春里,一道永遠無法磨滅的印記。
它時時刻刻提醒著我。
提醒我,在那個貧瘠而又瘋狂的年代,曾經有過一個女人,用她的青春和尊嚴,為一個回家的名額,做過怎樣的掙扎。
也提醒我,曾經有過一個少年,用他唯一懂得的方式,捍衛了一次,他心里所謂的……
公平。
盡管,那方式,笨拙,粗暴,甚至……可笑。
但那,卻是他能付出的,全部的勇氣。
那年我十九歲,覺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在村里當個泥腿子,土里刨食,然后娶個像我娘一樣粗壯的媳d婦,生一堆像我一樣淘氣的娃。
可遇見林知青,不,是撞破她和王德那件事之后,我心里頭,好像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池塘。
雖然很快就沉下去了,但那一圈圈的漣漪,卻蕩漾了很久,很久。
我去縣里,一開始真的是為了躲。
躲王德,躲村里人的閑話,也躲我心里那份說不清的愧疚。
可真的到了縣城,看著那比我們村的路寬得多的馬路,看著那一輛輛開過去的“永久”牌自行車,還有供銷社里琳瑯滿目的商品。
我的心,一下子就野了。
原來,外面的世界,是這個樣子的。
在工地上,活兒是真的苦。
夏天,太陽把鋼筋都曬得燙手。
冬天,北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工友們都是些粗人,說話嗓門大,三句不離臟字。
但他們人,不壞。
他們會教我怎么用巧勁,怎么偷懶。
休息的時候,會分我半根煙,跟我講城里的新鮮事。
“……知道嗎?現在城里最時髦的,是穿喇叭褲,戴蛤蟆鏡,拎個錄音機,放那個叫……鄧麗君的歌,那才叫洋氣!”
一個叫“老黑”的工友,比劃著,眉飛色-舞。
我聽著,心里就充滿了向往。
我把掙來的第一筆錢,五十塊,揣在懷里,感覺比抱著一袋子糧食還踏實。
我沒舍得給自己買身新衣服。
我去書店,買了一本《初中數學》。
然后,又去買了那支英雄鋼-筆。
不,是林知青留給我的那支,我才發現,她留給我的,是多么貴重的東西。
我開始在晚上,別人都睡了之后,在工棚昏暗的燈光下,偷偷地學。
白天干活累,有時候看著那些數字和公式,眼皮直打架。
我就用冷水洗把臉。
或者,就想想林知青。
我想,她一個城里姑娘,都能在村里待十年。
我一個大男人,這點苦,算什么?
我不知道我學這些有什么用。
我只是覺得,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渾渾噩噩地活著。
我想變得,跟以前不一樣。
我想變得,配得上那支鋼-筆。
中秋節回家,我其實是有點炫耀的意思。
我想讓我爹娘看看,我出息了,能掙錢了。
可當我爹說起林知青走了的時候,我那點小小的得意,瞬間就煙消云散了。
她走了。
終于走了。
我應該為她高興的。
可我心里,為什么會那么空呢?
拿著她留下的鋼-筆和紙條,我一個人,在村外的小河邊,坐了一整夜。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教村里孩子認字時,溫柔的側臉。
想起她坐在門口,用野花編花環時,專注的神情。
想起她在井邊,對我說“謝謝你”時,那比哭還難看的笑。
也想起,她被那盆菜潑在身上時,那絕望的,像野獸一樣的哀嚎。
她就像一只誤入我們這片貧瘠土地的蝴蝶。
她的翅膀,是那么美麗,卻又那么脆弱。
我們這里的風,太硬了。
我們這里的土,太臟了。
這里,不適合她。
她能飛走,是好事。
我把那張寫著“謝謝”的紙條,小心地折好,和那支鋼-筆放在一起。
我對自己說,栓子,忘了她吧。
她跟你,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現在,回到了她的世界。
而你,也要開始你自己的生活了。
從那以后,我更拼了。
我跟著建筑隊,從縣城,到市里,再到省城。
我不再只是個搬磚的小工。
我學得很快。
看圖紙,算量,放線……工地上所有的活,我都學了一遍。
包工頭的表舅看我機靈,肯吃苦,也有意提拔我。
幾年后,他手下的一個工地,出了點事,他分身乏術,就讓我去頂著。
那是我第一次,獨立負責一個項目。
我緊張得好幾天沒睡好覺。
每天天不亮就去工地,天黑了才回來。
每一個細節,都親自盯著。
生怕出一點紕-漏。
那段時間,我瘦了十幾斤。
但項目,最終還是順順利利地完成了。
表舅很高興,分了我一大筆獎金。
他拍著我的肩膀說:“栓子,你小子,是干這行的料。”
從那以后,我就開始自己單干了。
一開始,只是接一些小活。
后來,名聲漸漸做出來了,接的工程也越來越大。
我掙了錢,在城里買了房,買了車。
把爹娘也接到了城里。
他們一開始不習慣,總念叨著村里的鄰居,和自家那幾分菜地。
但時間長了,也就好了。
我娘學會了跳廣場舞,我爹迷上了在公園里跟人下棋。
我也成了家。
我老婆,是城里人,一個中學的老師。
跟林知青一樣,也是個文化人。
但她跟林知青,又完全不一樣。
她愛笑,性格開朗,像個小太陽。
跟她在一起,我感覺很踏實,很溫暖。
我們有個兒子,很淘氣,也很聰明。
日子,就像城里的馬路,平坦,寬闊,一眼望得到頭。
有時候,夜深人靜,我看著身邊熟睡的妻兒,會感到一種不真實。
我會想起很多年前,那個蹲在門檻上,用干草逗螞蟻的少年。
那個抱著瓦盆,心不甘情不愿地去給女知青送糧的少年。
那個躲在柳樹后,嚇得手心冒汗的少年。
那個舉著鐮刀,色厲內荏地威脅村長的少年。
那一切,都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那么遙遠,又那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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