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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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的成都,府南河的濕冷裹著風往衣領里鉆,可愛悅舞廳的玻璃門一推開,混著茶葉香、飯菜香和淡淡的香水味的熱氣就涌了過來,瞬間把寒氣擋在門外。
舞廳掛鐘的指針剛過上午九點半,剛開門沒多久,舞池里還沒坐滿,彩燈半明半暗地轉著,音箱里飄著舒緩的《茉莉花》,幾個中年男人正圍著吧臺點茶水,熟客們都往窗邊那張掉漆的實木方桌湊——那里是四爺、凱哥、莊老三和老成都的固定位置。
方桌上擺著四個白瓷杯,三杯泡著碧螺春,葉芽在水里舒展開,一杯盛著深褐色的咖啡,旁邊還立著瓶橘子汽水。
穿藏青色中山裝的四爺端著咖啡杯,指尖輕輕摩挲杯沿;
對面穿灰色夾克的凱哥擰開汽水,“咕咚”灌了一大口;
莊老三裹著磨亮袖口的黑色羽絨服,端著茶杯不停咂嘴;
戴鴨舌帽的老成都摸出紅塔山,打火機“啪”地一聲點燃,煙圈慢悠悠飄向舞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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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曉不曉得?西安舞廳全亮燈了!”莊老三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濺起兩滴茶水。
凱哥抬眼:“啥子亮燈?”
“黑燈模式取消了!四十年的老規矩,現在跟成都一樣亮堂堂的。”莊老三嗓門不小。
老成都吐了口煙:“早場也取消了?”
“對!”莊老三點頭,“朋友圈刷到的,說以后再也不用摸黑瞎跳了。”
四爺抿了口咖啡:“亮燈好,規矩些。”
凱哥拍了下桌子:“那還有啥耍頭?前年去西安,黑得連舞伴臉都看不清,全靠手感!”
老成都笑了:“你是想耍花樣吧?成都舞廳早亮燈了,不一樣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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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老三接話:“最近成都舞廳都在搶生意!繁花舞廳男女士開場免票半小時,辦次卡200塊40次。”
“玫瑰天堂更狠,”凱哥插進來,“10號到12號晚場8點半前免票,KTV下午場68塊含酒水。”
四爺挑眉:“愛悅倒穩,門票15塊,5塊錢一曲三分鐘,午餐12塊,沒搞活動?”
老成都瞥了眼舞池:“環境好啊,裝修才兩年,空氣比老舞廳清爽,不用嗆油煙。”
莊老三嘿嘿笑:“還有這兒的‘五花肉’,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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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花肉”是舞廳黑話,專指那些中年微胖的舞女,不算驚艷但隨和,五塊錢一曲跳得實在,不像年輕姑娘架子大。
凱哥瞥了眼舞池角落幾個穿花襯衫的女人:“確實,個個實誠,不像有的舞廳舞女,眼睛光往你錢包瞟。”
“還有‘野豬’呢。”老成都朝門口努嘴。
門口進來一群扛著帆布包的男人,正是日結工們,被稱作“野豬”,成群結隊,吵吵嚷嚷找座位。
莊老三撓頭:“別笑‘野豬’,干一天活來跳跳舞,總比打牌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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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爺問:“一天日結掙了多少?”
“兩百!”莊老三挺挺胸,“有時候有多有時候有少。”
凱哥打趣:“舍得請我們跳一曲不?”
“有啥舍不得!”莊老三拍胸脯,“等下吃完午飯,隨便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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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成都吸了口煙:“夢舞蝶舞廳有句話,你們聽過沒?”
三人齊問:“啥話?”
“‘我看下’‘我害羞’‘不敢請’‘膽子小’,輸在這十二個字上的人多了。”老成都把煙蒂摁在煙灰缸。
凱哥嗤笑:“膽子小還來舞廳?看中了就直接請!”
莊老三點頭:“砂舞就得及時行樂!我上次在夢舞蝶,想請個舞女,猶豫了下就被別人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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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爺問:“舞女見的人多,眼光是不是很高?”
“那可不,”老成都嘆了口氣,“帥的、有錢的、嘴甜的,見多了,單身舞女找對象標準直接拉滿。”
凱哥搖頭:“哪有十全十美的男人?”
“就是,”莊老三接話,“我認識個小芳,在愛悅跳三年,開出租車的相親對象都看不上,嫌沒錢不會說。”
四爺抿咖啡:“是被舞廳的浮華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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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成都抬了抬帽檐:“成都文廟有句老話,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們忘了,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
凱哥突然問:“虹光舞廳還開著?聽說下午包間才39塊。”
莊老三點頭:“開著!女士免門票還送晚餐,男士兩點前免票。”
“芙山格也開著,晚場女生免票。”老成都補充。
四爺問:“你們想去試試?”
凱哥擺手:“不去,愛悅熟門熟路,‘五花肉’合胃口,‘野豬’們也熱鬧。”
莊老三附和:“對,這兒不用折騰,午餐12塊兩葷一素,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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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舞廳服務員端著茶壺過來添水,舞池里的人漸漸多了,音箱里的音樂換成了快四,幾個中年男人摟著“五花肉”舞女轉起來,腳步踩得飛快。
老成都朝舞池努嘴:“你看那穿紅裙子的,就是我說的‘五花肉’里的佼佼者,跳得穩得很。”
莊老三問:“她跳一曲也是五塊?”
“嗯,”老成都點頭,“不漫天要價,跟她跳的‘野豬’最多。”
凱哥瞇眼:“我去請她跳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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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爺抬手:“先吃午飯,吃完再跳不遲。”
莊老三摸了摸肚子:“確實餓了,昨兒個搬磚到半夜,就吃了碗泡面。”
空氣中飄著回鍋肉和麻婆豆腐的香味。幾個“野豬”已經坐在那兒狼吞虎咽,“五花肉”舞女們則三三兩兩坐著,小口吃著米飯。
凱哥對著服務員大喊:“來四份回鍋肉蓋飯!多加點肉!”
莊老三問:“四爺,你不吃米飯?”
“我吃咖啡就行。”四爺找了個空位坐下,目光掃過餐廳。
老成都坐下后問:“老三,你覺得愛悅的‘五花肉’跟其他舞廳比,咋樣?”
“更實在!”莊老三不假思索,“有的舞廳舞女跳三分鐘,一半時間在劃水,這兒的不,全程都在跳。”
凱哥插嘴:“我上次在繁花舞廳,遇到個‘五花肉’,跳著跳著就問我要不要辦卡,煩得很。”
老成都笑了:“愛悅的舞女規矩,這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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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爺問:“你們說,西安亮燈后,會不會有舞廳學成都搞活動?”
莊老三搖頭:“不好說,西安舞廳跟成都不一樣,老顧客多,說不定不稀罕搞活動。”
凱哥嚼著米飯:“管它呢,我們在成都耍得開心就行。”
老成都點頭:“說得對,老天爺給啥牌就打啥牌,選自己舒服的來。”
吃完午飯,四人回到卡座,舞池里已經人聲鼎沸,“野豬”們三三兩兩請“五花肉”舞女跳舞,彩燈轉得飛快,音樂震得地板都在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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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老三站起身:“走,我請你們跳一曲!”
凱哥立馬響應:“好!就請那個穿紅裙子的!”
老成都擺手:“你們去,我抽煙等你們。”
四爺也搖頭:“我坐著看看。”
莊老三和凱哥擠進球池,朝穿紅裙子的“五花肉”舞女走去。那舞女約莫四十歲,微胖的身材裹在紅裙子里,見兩人過來,笑著點了點頭。
“大姐,跳一曲?”莊老三搓了搓手。
“五塊錢三分鐘,”舞女聲音爽朗,
凱哥推了莊老三一把:“讓他先來!”
莊老三摟著舞女走進舞池,腳步跟著音樂挪動,臉上笑得合不攏嘴。
凱哥站在旁邊等,時不時朝卡座方向揮手。
卡座里,四爺端著咖啡杯,老成都抽著煙,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你說,‘野豬’們為啥喜歡‘五花肉’?”四爺問。
老成都笑了:“實在,不矯情,跟她們跳舞不用裝,放松。”
“舞女們也不容易,”四爺輕嘆,“天天對著不同的男人,強顏歡笑。”
老成都點頭:“是啊,見多了形形色色的人,眼光高也正常,只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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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爺問:“你認識的舞女里,有沒有嫁得好的?”
“有一個,”老成都回憶,“以前在愛悅跳,后來嫁給了開超市的老板,現在不跳了,在家看店。”
“那挺好。”四爺點頭。
正說著,莊老三跳完六曲回來,滿頭大汗:“爽!這30塊錢花得值!凱哥,該你了!”
凱哥立馬沖進去,摟著紅裙子舞女轉起來,嗓門還跟著音樂哼起了歌。
莊老三端起茶杯猛灌一口:“四爺,老成都,你們真不跳?”
“不了,”四爺搖頭,“看著你們跳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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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成都問:“紅裙子大姐咋樣?”
“比我上次在夢舞蝶遇到的強多了!”莊老三豎起大拇指。
舞池里,凱哥跳得正歡,紅裙子舞女配合著他,臉上始終帶著笑。
周圍的“野豬”們也摟著各自的“五花肉”舞女,轉著圈,笑聲、說話聲混著音樂,熱鬧非凡。
老成都突然問:“你們曉得玫瑰天堂10號晚場有新演員不?”
莊老三搖頭:“不曉得,啥新演員?”
“說是全新升級,玩法煥新,”老成都解釋,“還歡迎演員入場,估計是想搞點新花樣。”
凱哥跳完一曲回來,聽到這話立馬問:“有啥新花樣?比愛悅的‘五花肉’還帶勁?”
老成都聳肩:“不曉得,沒去過。”
四爺問:“你想去看看?”
“想去試試!”凱哥眼睛亮了,“要是真不錯,下次帶你們一起去。”
莊老三擺手:“我不去,還是愛悅好,‘五花肉’實在,門票也不貴。”
老成都點頭:“我也不去,愛悅環境好,空氣清新,不用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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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哥撇撇嘴:“你們就是老頑固,偶爾也得換換口味嘛。”
正聊著,幾個“野豬”湊過來打招呼,莊老三立馬跟他們聊起了日結工的活計,凱哥則跟旁邊的“五花肉”舞女搭話,問她晚上跳不跳。
四爺端著咖啡杯,目光掃過舞池,看著那些旋轉的身影,聽著耳邊的喧囂,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西安亮燈了,成都舞廳搞活動了,規矩在變,可舞廳里的熱鬧沒變,“野豬”們的豪爽沒變,“五花肉”舞女的實在也沒變。
老成都拍了拍四爺的肩膀:“在想啥?”
“沒想啥,”四爺搖頭,“就是覺得,這舞廳就像個小社會。”
“可不是嘛,”老成都笑了,“有美好,有殘酷,有溫情,啥都有。”
莊老三聊完回來,問:“四爺,老成都,晚上要不要留下來?愛悅開到零點,我們繼續跳!”
凱哥附和:“對!我請客,跳個痛快!”
四爺放下咖啡杯:“不了,我晚上還有事。”
老成都也搖頭:“我得早點回去,明天還要去文廟逛逛。”
“真可惜,”莊老三嘆了口氣,“那我跟凱哥留下來跳。”
凱哥拍著他的肩膀:“走,再跳十曲!砂舞嘛,及時行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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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擠進球池,這次請了兩個“五花肉”舞女,四人在舞池中央轉起來,笑聲傳得老遠。
四爺站起身:“我先走了,你們慢慢玩。”
老成都也起身:“我跟你一起。”
兩人朝門口走去,路過舞池時,四爺回頭看了一眼,彩燈下,“野豬”們摟著“五花肉”舞女,腳步輕快,臉上滿是笑容。舞廳里的熱氣、音樂、笑聲,交織成一幅鮮活的市井畫卷,把臘月的寒冷徹底擋在了門外。
門口的玻璃門推開又關上,寒風涌進來又被擋回去。老成都問:“四爺,下次啥時候來?”
“后天吧,”四爺點頭,“還是這個時間。”
“好,”老成都笑了,“我帶包好茶葉來,給你換口味。”
兩人走進成都的街頭,府南河的風吹著,帶著濕冷的氣息,可想起舞廳里的熱鬧,心里卻暖烘烘的。
愛悅舞廳的彩燈還在轉,音樂還在響,“野豬”們和“五花肉”舞女們還在跳,那些關于舞廳的故事,還在繼續。
而西安的亮燈,成都的活動,不過是這故事里的一段小插曲,就像舞廳里的音樂,換了一首又一首,可那份熱鬧和煙火氣,卻永遠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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