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坂田大發埔村,泊寓的招牌字已被拆下。
“住著住著家沒了,天塌了”,2025年12月中旬,一名深圳的泊寓租戶在社交平臺上感慨。最近兩個月來,類似的情形發生在深圳不同區域的泊寓之中。通過社交媒體部分帖子信息梳理,深圳至少有13片區的泊寓在過去兩個月經歷清退,覆蓋福永、清湖、梅林、坂田等區域。
據界面新聞報道,此次泊寓清退的樓棟主要為2017年“萬村計劃”留下的房源,清退主要針對部分低效或風險較高的存量項目。
2025年10月29日晚上,居住在寶安某棟泊寓的鄒嶺,接到了管家關于泊寓清退的口頭通知。2024年12月,附近有3棟泊寓清退,當時她還問店長,自己居住的這棟樓會不會清退,得到的答復是不會,這之后她再未擔心過此事,直到接到通知。
清退通知帶給鄒嶺的沖擊,久久不能平復,這是她在這棟泊寓生活的第五年,大學畢業后 她 一直生活在此,在樓里結交了很多好友,自己的貓也是在這里長大的。10月30日她在社交賬號上發布了一句話,“人生就是你開始覺得一切都即將往好的方向發展時,卻會突然迎來劇烈的變化。”
找到新住處后,鄒嶺迅速搬離了泊寓,她從未考慮過與這棟樓的業主續約,“泊寓都沒了,住在那里還有什么意思”。
![]()
清退風波下的年輕租客
在社交平臺上,沸沸揚揚的泊寓清退討論中,不時閃現出一個相似的問題“深圳XX的泊寓會被清退嗎”,張珊就問過這個問題,她居住在沙井一棟泊寓內,被網上的消息攪得心煩意亂。
張珊在新聞、社交平臺上看到了泊寓對租客的安置措施,租客可以與原業主續約、可以搬走,也可以轉租其他區域的泊寓,前兩種措施泊寓賠償一個月租金,第三種情況泊寓提供300元搬家費。
張珊信任泊寓的 透明收費和 服務,無論是與原業主續約,還是另尋住處,對她來說都意味著不確定性和風險——可能遭遇房東亂收水電費,也不可能像住在泊寓這樣,遇到燈泡壞了、馬桶堵了等問題,只需要在APP上報修,泊寓很快就會上門維修,省時省力。
搬到其他區域的泊寓,也是一部分租客的選擇。但也有不少人擔心,搬到新住處后再次遭遇清退。“在泊寓住習慣了,還想換泊寓,又怕再遇到這個情況”,小紅書用戶“哈哈哈”在留言區說,另一名租客回復她“我也擔心這個”。
12月24日,居住在甘坑新村16巷泊寓的租客林威,在樓門口看到一張房東張貼的告知書,房東告知租客“暫緩向泊寓繳納2026年1月的租金、管理房等相關費用”。
在這之前, 林威 在社交平臺上刷到大量泊寓租客分享的清退經歷,甘坑新村內,泊寓與不同樓棟業主之間的傳聞也鬧得沸沸揚揚,他聽說有些樓棟泊寓拖欠了業主的租金。但這是林威第一次看到與自身相關的信息,他與泊寓的租約2026年3月到期,看到這張告知書之前,他既未接到泊寓的通知,也未接到房東的續約邀請。林威 懶得搬家,只能在家里等待業主上門與他續約。
考慮到穩定性,繼續與業主續約是一部分泊寓租客的選擇,居住在寶安福海街道某棟泊寓的朱蒙,在泊寓居住了5年多,今年年底與業主續約后,房租比以往便宜了100多元。除了不愿搬家這一理由,“業主人挺好的”是她留在此地的主要原因。
但與原業主續約,也未必沒有波折。陳靜宜租住在深圳另一處泊寓中,2025年10月底,她所在樓棟的泊寓管家通知,該樓棟在2026年1月1日清退。
11月初,陳靜宜在樓下倒垃圾時,碰到了上門與租客續約的業主。兩人協商一番后,房東收取的月租,比她與泊寓約定的租金低了400元。此后一個多月,陳靜宜都覺得慶幸,她在泊寓住了1年,一直在“咬咬牙”承受租金,業主降價后她只感覺輕快。
然而,12月26日陳靜宜又從泊寓管家處得知,業主將整棟樓又轉租給了二房東,二房東要對整棟樓裝修翻新,還要將月租上漲200元。因泊寓尚未退出,她一直未與業主簽訂租房合同。想到業主連招呼都未打一聲, 陳靜宜知道 之前的口頭約定只能一筆勾銷,她只能匆匆忙忙另找住處。
席敏也是深圳泊寓的租客,她在11月中旬接到泊寓清退的通知,又聽說業主收回樓棟后,要將其中一部分房間該做KTV,另一部分繼續作為公寓出租。她無法想象自己如何在KTV隔壁生活,便拒絕與原業主續約。12月份,在業主的緊催之下她另搬他處。
不少 泊寓 租客只能在倉促中離開。深圳租客宋盈12月22日下午才接到她所在樓棟被清退的消息,消息里告知她搬離泊寓的最后時限是12月31日,只留給她一周的時間找房、搬家,時間太短,她只能委托房屋中介,在公司附近幫她找到一個住處,為此她又多付了一筆中介費。
![]()
12月底,平山村124棟泊寓的一名房客,正在搬離。
2025年12月30日晚,平山村124棟依然掛著泊寓大學城店的牌子,一樓玻璃門上,一小塊白紙上寫著 “房東直租 134XXXXX”。這天夜里9點以后,還有3戶房客拉著小推車,從這扇玻璃門里往外搬運行李。一名倒垃圾的年輕男孩告訴我,他剛搬到此地,是與業主簽的租約。
與此同時,124棟業主坐在樓對面的奶茶店里,與一名中老年男子協商整租事宜。男子想租下124棟整棟樓,但業主報出的價格令他猶豫。
200米開外,平山村31棟泊寓門前,李磊正在從三輪車上搬運行李,他是泊寓的維修人員,負責附近片區的公寓內維修工作,他原本住在西麗湖的一處泊寓內,那一棟泊寓12月31日清退,他趕在前一天搬入平山村31棟。“在這里應該能住一年吧”,我問他。“應該可以吧”,李磊說。
![]()
一個青年社區的散場
12月30日下午,我來到平山村124棟時,玻璃門上還未張貼“房東直租”的小紙片,只有大大小小的泊寓招租通知。玻璃門內, 懸掛著兩幅感謝泊寓管家的錦旗,其中一幅錦旗上夸贊管家是“找貓達人”。
“我們這棟不租了,你想長租的話可以看看50棟,那里住幾年應該沒問題。”身穿泊寓工作服的年輕工作人員說。回復我前她剛剛掛斷電話,電話里她問另一端的人“有沒有留意群里發的安置通知”。
平山村50棟,是名為“桃李 平山” 的公寓項目,這是深圳一家國企與泊寓聯合推出的品牌。在桃李平山公寓一層的玻璃外窗上,張貼著12月份活動日歷,12月當中,有22天都有公寓或者社區、黨群舉辦的活動,包括冬至包餃子、圣誕抽獎、電影放映、公寓早餐日等活動。11月份的部分活動海報也還留在玻璃窗上,有舊物市集、落日音樂會、桌游聚會等。
在泊寓生活4年多的鄒嶺,對這些活動都不陌生。“除夕一起吃火鍋,冬至一起包餃子,過年會發福字和春聯,會組織看電影,生日會送生日禮物……”她最常去的是一樓的健身室。 在2025年年中之前,鄒嶺居住的泊寓,各類活動還在進行,2025年下半年,公寓就很少舉辦活動。2025年8月搬進甘坑新村泊寓的 林威,沒有看到公寓舉辦過任何活動。
“還蠻有人情味”,鄒嶺覺得,泊寓過去在營造社區上花了一番心思。她居住的那棟樓,有很多租住數年的老住戶,就連公寓里的保安和清潔阿姨,也在此地工作多年。穩定的居住人群,泊寓營造的社區文化,使得鄰里,以及租客和泊寓的工作人員之間,形成了足夠的信任度,公寓成為一個接近熟人社會、有溫度、有活力的青年社區。
![]()
鄒嶺供圖
每次出差或者出遠門,鄒嶺會拜托公寓鄰居或者管家幫她喂貓。因為相互熟悉,鄰居們平時會把自己養的貓,放在走廊里一起玩耍,其中一只小橘貓,是公寓管家養的,經常跟著主人一起上班。鄒嶺的貓,最喜歡趴在公寓雜物間的舊床墊上休憩。
隨著泊寓的清退,曾經開放、融洽的社區生活也隨之消失。搬家前,鄒嶺和熟悉的鄰居們聚餐告別。樓里的老住戶,大都像鄒嶺一樣搬離了泊寓,也有鄰居搬入南頭古城的泊寓,聽說南頭古城還在開發新一期的泊寓,鄰居覺得那里可能相對穩定。
鄒嶺就近搬入另外一個公寓項目,新的公寓沒有社區活動,也沒有日常對接的管家,如果要出遠門,她得拜托居住在2公里外的同事來幫忙喂貓。 但她現在居住的樓棟是運營方的自有物業,相比之下,運營方臨時退出經營的風險要小得多。
在搬入新住處一兩周后,鄒嶺心中的無措和失落才逐漸平復。她依然懷念過去的生活環境、社區文化,那其中有大城市里難得的情感連接和歸屬感,她在社交賬號記錄下自己的不舍——“12月1日我的泊寓已經查無此店了,泊寓是我在深圳的第一個落腳點,我會永遠懷念這段日子,以后有機會,我還是愿意住泊寓”。
![]()
繼續流動的年輕人
當然,并非所有租客都懷念泊寓的生活。12月30日晚,一名搬離平山村124棟的租客吐槽泊寓的房租偏高、工作人員流動性太大,臨時清退更是給租客帶來諸多不便。
平山村124棟樓下一家理發店的老板,也為泊寓清退引發的居住人群流動而苦惱,“搬走的不少,你看最近街上都沒什么人,生意能好嗎”。理發店老板剛與業主續約,租金比泊寓的定價低了數千元。他告訴我,按照泊寓與他簽訂的合同,泊寓應當補償他兩個月租金,但他并未收到補償。
“樓上的租客有一個月補償,我這里啥都沒有。畢竟租客數量大,大家在網上說點啥不好聽的,是吧”,理發店老板認為,泊寓的賠償方案,可能考慮到數量龐大的租客群體因清退引發的輿論影響,這也是一部分租客的推斷。
不過,梅林一棟泊寓的租客朱月則認為,泊寓能給出清退方案和賠償金,相比其他公寓品牌已經良心許多,朱月在泊寓的居住體驗很不錯,“管家真的好好,我是很幸運的”。
林方在坂田大發埔村一棟泊寓內生活了一年多,該棟樓于2025年11月30日清退。剛接到通知時林方十分無措,她收到的安置方案也幾經變化,“最開始說,與原業主續約,沒有賠償,后來又說有”,幾經抉擇后,她與原業主續約,繼續租住在此。
大發埔村內,數棟被清退的樓體上,還殘留著泊寓的痕跡,其中一棟一層的玻璃上,留著“泊寓,城市青年之家”的字眼。而在大發埔村西五巷12號,招牌上“泊寓大發埔公社”幾個字已被拆除,但字體痕跡還在。
![]()
坂田大發埔村,被清退的泊寓內,印刷字依然留在墻壁上。
12號樓二樓,清潔阿姨正在打掃一間租客剛搬離的單間,阿姨原本受雇于泊寓,如今受雇于業主。這棟樓每層樓梯轉角處,都張貼著“房東直租,15XXXXXX”的紙片,紙片對面的墻壁上,泊寓印刷的字體還在:“泊寓,打個招呼,就是一群人”。
傍晚一名潮汕女孩走出12號樓倒垃圾,她剛搬來此處,是與房東簽訂的租約。她的上一個住處,是另外一個品牌的公寓,同樣剛剛遭遇清退。女孩在那棟公寓里,與鄰居處成了朋友,此時迫切希望在新住處交到朋友。而鄒嶺懷戀泊寓的一個原因,就是“在大城市交朋友本來就難”。
(為保護個人隱私,文中人物采用化名)
文丨黃小邪
本文由深圳微時光原創發布
轉載需授權,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