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遲浩田看望胡奇才，胡老拿出了一張堆滿日本兵尸體的照片

1986年7月12日，魯中公路在午后烈日下泛著白光，一輛軍用吉普慢吞吞爬上坡頂。車里的人剛要伸個懶腰，就見路旁水庫邊聚著一群鄉親，一位須發斑白的老漢正揮桿垂釣。遲浩田隨行人員想勸他快些趕路，他卻擺手跳下車，說聲“去聽聽老人家說什么”，邁步走過去。

老漢抬頭見來人穿軍裝，連忙把釣竿塞給旁邊年輕人，抖抖煙鍋：“打過仗的是？八路軍？”遲浩田笑答：“當年也在這片山嶺上呆過?！崩先嗣济弦惶?，急忙追問：“那您可認識胡司令？胡奇才？”遲浩田點頭。老人當即在山風里哼起順口溜：“胡奇才，真勇敢，指揮八路攻冶源，打死鬼子三十三，活捉一個翻譯官！”短短幾句，唱得周圍人跟著起哄。唱完，老人一把抓住遲浩田手掌：“麻煩給胡司令帶句話——沂蒙的鄉親們想他?！?/p>

歌聲、釣竿、沂蒙山，這一幕在遲浩田腦里揮之不去?；氐綕希峁P寫下那段歌謠，壓在案頭三個月。1987年年底，他去北京開軍委會議，專程拎著裱好的題字登門拜訪胡奇才。那年胡奇才七十三歲，胡子雪白，精神卻依舊剛硬，仿佛隨時能上前線。

客廳墻壁剛掛好字，胡奇才先端詳幾秒，隨后招手讓警衛把椅子搬近，示意遲浩田坐。兩位將軍不談官銜，不談新職務，話題全落在沂蒙老區。遲浩田講起孟良崮一役：一九四七年五月，南麻阻擊戰，他十八歲，膝下動脈中彈，靠老鄉推獨輪車才保住性命，“要不是那輛獨輪車，我就成山坡下一抔土?！焙娌排呐乃纾骸澳擒囃频牟恢皇悄悖€有整支隊伍的命?！?/p>

說著說著，胡奇才忽然起身，進里屋摸出一張發黃的十六開黑白照片。桌燈映著，畫面令人心驚——三十余具日軍尸體堆成小丘，旁邊站仨八路，中間的小戰士歪著頭笑，肩上背著繳獲的三八大蓋。遲浩田屏住呼吸：“隨軍記者拍的？”胡奇才哈哈一聲：“老弟，別抬舉記者，這鏡頭是我自己按的?！?/p>

故事要追溯到1942年秋。那時胡奇才任魯中軍區參謀處長，手里只有二團兩個整營，奉命拔掉臨朐與冶源間的日軍據點。冶源小城易攻難守，最棘手的是駐臨朐的日軍第十聯隊隨時可能出援。胡奇才在關帝廟高地架設指揮所，選了兩條荒脊梁布伏擊。進攻當夜，雨點敲瓦，守城偽軍被八路打得潰不成軍。次日中午，三十多名鬼子搖著刺刀沿官道狂奔，沖進伏擊圈還沒反應，就被左右橫掃。子彈缺，拼刺刀多。十分鐘，戰斗結束，連隊長匯報：“鬼子全滅，無一突圍?！焙娌抛叩绞w前，命通訊員把散落的尸體拖成一堆，取出在長征途中繳獲的徠卡相機，“咔嚓”留影。四周百姓聞訊趕來，有人抽噎，有人拍手。那個下午的血腥味，伴隨沂蒙山風，飄了整整一夜。

遲浩田盯著照片，沉默片刻?！半y怪那么多老區百姓始終記著你，這是一鋤頭翻出的仇?！焙娌艆s擺手：“哪有什么個人英雄。老區百姓給我們端飯、藏槍、抱孩子，我們只不過替他們出一口氣。要說感激，該我們感激他們?！?/p>

兩人繼續翻老黃歷。新開嶺，1946年10月。胡奇才已是東北民主聯軍第四縱隊司令員，當時蔣軍十多萬沿沈吉線北上，意在一鼓作氣吞遼東。胡奇才夜里在地圖前踱步，手指輕點：“斷其一指，二十五師必須咬掉。”副政委歐陽文記得清楚，司令員那晚一句話沒多說，第二天天亮，縱隊集火東進，圍殲全美械裝備的二十五師，繳獲重炮六門、汽車二百余輛。蔣介石電報里罵聲震天，毛主席卻發來簡短嘉電：“經驗極好?！边@場仗讓西方軍事史學者對“胡將軍”刮目相看，而胡奇才只在戰后戰報上蓋了個紅章，匆匆轉兵。

夜深，北京城里暖氣噗噗作響。遲浩田忽然想起前一年在臨朐鄉間看見的那片貧瘠土地。老百姓依舊穿打補丁的粗布衣，端著地瓜菜疙瘩招待客人，卻笑得比誰都真誠?！昂?，沂蒙鄉親太苦。”胡奇才嘆出一口氣：“苦日子不是一朝形成，脫貧也不會一夜見效?！眱晌粚④娦闹敲?，戰場上最難的不是拼刺刀，而是讓老區父老能放下鋤頭安心過年。

閑聊間，胡奇才取來一本《將軍詩詞選》。他近年常寫詩自警，這天也翻給遲浩田看：“勤回首，常自勉，革命豈能有清閑。”字不求險峻，卻透骨硬。兩人對著詩卷，各自沉思。

送客前，胡奇才把題字再抬眼掃一遍，才開口：“遲總長，你那幅字不是送給我，是送給沂蒙山。”遲浩田握住胡奇才手，久久未松。門外北風呼嘯，北京的夜空比沂蒙山亮，卻同樣寂靜。

光陰翻到1997年7月3日。胡奇才在解放軍總醫院閉上眼，終年八十三歲。治喪通知很簡短，遺體運往八寶山。送行那天，有沂蒙老漢特地帶著一小袋山茱萸，站在隊伍盡頭，悄悄埋進松土里。沒人認識他，可誰都知道，那袋山茱萸里藏著一段歌謠：“胡奇才，真勇敢……”

照片至今存放在軍事博物館資料庫，旁邊標注：1942年10月，冶源伏擊戰?？凑掌娜嗽絹碓侥贻p，可尸堆旁那個笑嘻嘻的小戰士，總能讓人想起一群只會往前沖的身影。

而墻上那幅題字依舊掛在胡家客廳，墨跡未褪，落款“遲浩田，一九八七年十月，泉城”。兩位將軍一人拍照一人題字，把沂蒙老區的血火歲月留在紙面，也留在山間傳唱的粗獷小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