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9月的一個深夜,膠州灣外海,快艇102號在月光里疾馳。艇上指針抖動,海風撲面,張逸民盯著甲板前方,突然壓低嗓子對舵手說:“再貼近一點,把距離壓到一鏈!”夜訓結束,蘇聯顧問一通批評,他卻悄悄把那條被擊中的靶船坐標記進本子——那是他第一次用一鏈距離試射,為日后“單艇獨雷”埋下伏筆。
時間往回撥二十五年。1929年,張逸民出生在黑龍江賓縣,冰凌河畔終年風大雪厚。少有人知道,他幼時最愛的是縣城里那套《世界航海故事》,對林楓、張廣才等東北英模反倒談起便罷。1946年春,他17歲,拉開槍栓跟著東北民主聯軍六縱上山打仗。遼沈、平津一路下來,別人口袋里多是津貼,他卻揣著幾枚望遠鏡鏡片——他說看得遠才能活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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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海南島戰役剛落幕,木帆船對登陸艦的場景讓張逸民徹夜難眠。第二年春,他掏出全部積蓄買了本《艦船識別圖冊》,主動報名轉海軍。此時的他已是二十二歲的老排長,“人要跟著大勢走,我看國事,海上比陸地更要緊。”這句入伍動機,后來被老戰友改編成順口溜,在快艇學校廣為流傳。
1953年底,他被分到華東軍區海軍快艇一大隊。那支隊伍編制新、艇型雜,油機常壞,學員戲稱“海上放牛班”。張逸民接手的東102艇左舷雷管屢出故障,他索性把配重拆空,把兩舷裝步槍的彈箱通通搬到左舷壓艙。當年11月,他獲準帶艇隨部隊進入大陳島以南海域執行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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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1月10日夜,東海風力六級。21時許,白巖山雷達報:敵“太湖”號護衛艦率掃雷艦兩艘向北機動。中隊三分隊奉命出動,東102因故障留港。張逸民站在碼頭盯著海面,焦躁難耐。23時,雷達又現回波——“有兩點強回波,疑似炮艦。”張逸民向大隊再三請戰。張朝忠猶豫片刻,拍了拍他肩膀:“艇體不平衡,追不上就返航。”一句話算是松口。
東102帶著五名艇員出港。浪高艇輕,船身歪斜得厲害,張逸民命全體站到左側壓艙。行至積谷山附近,月色穿云而出,遠處一道黑影橫臥海面。看表——距離約200米,已遠低于條令建議。身旁機電兵小聲提醒:“艇長,太近了。”張逸民握住發射把手,低語一句:“再等什么?”魚雷出管時,他甚至來不及掀前蓋。十秒后,海面炸出巨大水柱,炮艦上桅桿折斷的金屬聲清晰可聞。
爆炸震碎艇上所有玻璃。有水手驚呼:“我們中雷了!”張逸民一擺手:“別亂,沖擊波!”隨即反舵加速,快艇在海浪里跳躍,借浪影遁入夜色。01時許,“洞庭”號炮艦以尾拖火舌之狀向南搖晃,清晨終沉沒,敵艦長王名城等43人獲救,其余32人葬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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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艇獨雷”擊沉噸位大五十倍的炮艦,世界海戰史罕見。軍區擬給102艇集體三等功,張逸民個人一等功。批示呈到東海艦隊,司令員陶勇與政委合議:“小張官兒太大,再添光環,人反而不好用。”功勞表被劃掉,只保留二等功。制作好的“一等功獎狀”最后被陶勇夾在公文袋,遞給張逸民:“帶回去吧,留作紀念。”張逸民愣住,輕聲回答:“領袖面前記功易,干活難,照舊干就是了。”
此后兩年,張逸民又先后指揮或參與五次海戰:太平岙、花鳥山、披山列島……每一次敵艦編號、浪高風級,他都能倒背如流。有人問他秘訣,他笑說:“眼睛比雷達先亮。”1968年,年僅三十九歲的他被任命為舟山基地政委,外電驚呼“中國快艇奇才”。張逸民卻在日記里寫下八個字:“突生榮譽,反覺惶然。”
風頭太盛終招禍。1971年“九一三”事件后,他被隔離審查,原因不過數條“路線問題”與“特立獨行”。審查期間,他每天抄《艦船識別圖冊》三頁,抄完合上書自嘲:“生來只認船,不認人。”十六年后才以正師級離休,回到上海靜安一套舊公寓。樓下小飯館老板常見他坐在靠窗位,拿放大鏡研究舊報,問他為何不寫戰史,他答:“我怕浪花涌上岸,涼了當年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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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張逸民身體還算硬朗,靠著妻子幫忙整理回憶手稿,陸續刊出《一鏈魚雷的代價》《風口浪尖的102艇》等十余篇文章。最得意之處不是沉艦,而是那份被雪藏的獎狀。每逢同學軍友來訪,他拿出來遞到燈下,薄薄一張,邊角發黃,卻從不言嘆,也絕少炫耀。
2016年3月17日清晨,他在家中安靜離世,享年八十七歲。桌上還攤著一本《世界航海故事》——這是少年時的那套舊書,書脊磨得發白。旁邊壓著的,正是那張當年沒能頒發的個人一等功獎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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