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9月21日清晨,北京候車大廳里汽笛聲此起彼伏。王季范扶著孫女的胳膊,邁下軟臥車廂。七十高齡的他已不是第一次北上,卻是第一次帶著“任務”而來——他想親口問問這位昔日學生,如今的國家主席,自己還能為新中國干些什么。
秘書把老人一家送進北京飯店臨街的小套間,行李在人力三輪車上咣當作響。王季范環顧四周,窗外長安街上依舊是炮塔形路燈和稀疏的公共汽車,城市正緩慢蘇醒。他輕嘆一聲:時代換了面孔,舊人卻得適應新生活。
第二天一早,紫禁城西墻邊的豐澤園已備好茶水。毛澤東快步迎出院門,“這是我九哥。”他向身旁警衛員介紹。兩人分手二十三年,一握手,青筋凸起的手背把歲月全寫在了皺紋里。寒暄幾句后,王季范忽然壓低聲音:“潤之,我北上,是想請你給我分點差事,閑著,心里不踏實。”話說得真誠,連口音都沾了湘潭的辣味。
毛澤東沒有立刻回答,先繞過假山,把老人引進菊香書屋。書屋里墻壁掛著《資治通鑒》殘卷拓片,那是兩人師生時代反復討論過的章節。氣氛在熟悉文字中慢慢柔和。毛澤東端起青花茶盞,眼神里帶著計定心中:“九哥,我早有打算,政務院參事的位置空著,您去坐,不為官,只為出主意,如何?”老人想推辭,雙手一擺,卻被一句話堵住——“您當年說要‘用賢才’,現在就輪到我用您了。”他只好點頭。
短暫的靜默被一陣腳步聲打斷,工作人員端來午飯,幾碟家常菜,蔥花熗得正辣。毛澤東舉杯道:“師生如兄弟,這杯該我敬。”王季范笑,說了聲“學生豈敢”,終究還是一飲而盡。談話在不經意間觸到家事,毛澤東終告以實情:王德恒已于1944年桃源突圍時犧牲。老人手一抖,酒杯輕響,卻只低聲答道:“我兒能為天下窮人盡義務,足矣。”房間里只余風吹紙頁的沙沙聲。
秋日陽光透過樹林落在石階。政務院參事的任命很快下達,月薪三百萬元舊幣,在當時只是勉強糊口。老人住進宣武門頭發胡同七號,一進門就把客廳改成小書房,桌上堆滿新頒法規草案。鄰居常見這位頭發灰白的參事大清早拎著布包趕電車,臉上仍帶著當年站講臺的那份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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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他發現開銷緊張。毛澤東托秘書送來補貼,被婉拒,“主席的錢,我不能多占。”秘書只好放下信封匆匆離去。王季范把那筆錢折回國庫,會計處收條上仍見他遒勁的隸書簽名。在衣食上,老人更是節儉得近乎倔強。灰長衫補了又補,被同行笑稱“民國舊影”。毛澤東曾半開玩笑:“九哥,這長衫該換朝代了。”可他仍舍不得,直到秘書送來一件黃呢子大衣,方才作罷。
1951年春,參事室第一次擴大會議,王季范遞交《設專職教育立法機構草案》,強調“制度先行”。會上不少年輕干部只知他是毛主席老師,對其專業功底卻并不熟。等草案逐條闡述完,人們才意識到這位老人并非“榮譽職務”,而是標點都放得極準的教育家。隨后,全國普通教育暫行條例討論中,他提出“縣域學額通算”與“普師先行”,被采納寫進正式文件,一直影響到后來的掃盲運動。
有意思的是,王季范仍保持教師本色。胡同口小學生背唐詩,他總停下腳步糾正平仄。孩子們不曉得這位“王爺爺”何許人也,只覺得這老人和藹卻嚴格。一次小女孩背到“今夕何夕”時拖長腔,他笑著搖頭,指尖輕敲門板:“去去,重來,四聲轉去仄。”童音回蕩在青石板上,聽者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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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磚墻內外靜悄悄翻頁。1971年冬,毛澤東再見九哥,提議春暖南下視察,也好省卻思鄉之苦。翌年四月,王季范回韶山,與三十余位年逾古稀的舊友夜談到雞鳴,話里都是家國與學堂。離別時,他拍拍胸口:“毛主席身體好,你們放心。”老同窗淚濕衣襟。
返回北京三個月后,王季范因心臟病突發住進醫院。7月11日凌晨,呼吸驟停,終年八十。一紙訃聞發至中南海,毛澤東批示送花圈,緞帶上寫:九哥千古。葬禮簡樸,一如他生前習慣。胡同口那群孩子站在樹蔭下小聲議論,只記得從此再沒人糾正他們的平仄了。
王季范留下的手稿、條例草案和滿紙紅圈的《昭明文選》批注,被檔案部門封存,如今仍可見他習慣性的藍黑墨跡——底色淡去,字跡猶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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