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10月26日,北京的天空灰蒙蒙,協和醫院二層東側病房內,56歲的徐悲鴻靠在枕頭上,雙眼依舊清亮。陪在床邊的廖靜文低聲勸他歇息,他卻執意讓人把畫架搬到窗前,還剩幾筆未收的駿馬不完成,他不甘心。兩天后,畫架還在那里,主人卻永遠停下了畫筆。
出殯那天,先生的好友、學生、熟識的報界、軍界人士擠滿八寶山公墓的道路。送靈的人群里,廖靜文抱著卷筒狀的畫軸,像抱著最后一根救命的木板。僅八年的夫妻情分,在這一刻被巨大的寂靜碾壓,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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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海后海的寓所,她強撐著把遺物分門別類:手稿、信札、古畫、印章、未發表的藝術講義……夜深人靜,翻到那幅氣勢奔騰的《奔馬圖》。下方一行小字,徐悲鴻留了注:“擬呈毛主席,以志景仰。”潦草卻堅定。廖靜文怔住,明白了丈夫最后的囑托。
要不要送?送給誰?怎么送?她沒把問題拖太久。那年11月,她托老同學楊騷當中間人,將作品仔細包好,用木箱護住框角,貼上“鏡片易碎”字樣。箱子沿著南下的鐵路顛簸,最終停在中南海新華門外。
12月13日,田家英敲開了北大臨湖軒教室的門。那天廖靜文正聽段成桂講《美學概論》,被叫出去時,她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畫出了差錯?走進校長辦公室,田家英遞過一封淡黃色信箋,只簡單說了一句:“毛主席托我轉交。”廖靜文微微顫抖,展開信紙。信上寫著:“靜文同志……如有困難,請告之為盼。——毛澤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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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二十八字,字跡遒勁,語氣平和。她紅了眼圈,還是搖頭婉拒了田家英口中的“領袖關照”。“孩子我自己養,先生的心愿我會辦好。”她抹去淚水,說話卻格外穩。田家英點頭,沒有多勸,只留一句:“主席讓我一定帶話,他相信你能撐住。”
撐住談何容易。兩個孩子還小,生活費、學費、房租層層疊疊。廖靜文白天在北大旁聽課程,晚上到人民美術出版社抄稿、謄清圖版說明,燈油味和墨香混著寒氣,常常一干到凌晨兩點。疲憊至極時,她想起那封信里“困難”二字,咬牙扛了過去。
毛主席對徐悲鴻的敬意并非偶然。早在1949年2月徐悲鴻北上參加華北文藝座談,兩人在西苑迎賓館第一次碰面。毛主席稱呼他“徐老先生”,并認真聽他講中國畫教育的弊病。會后,主席親自把徐悲鴻送到院門口。據當時隨行的李可染回憶,兩人邊走邊談,足足多出了十五分鐘。“領導尊重學問,這是我畢生難忘的一幕。”李可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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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再往前推,1942年冬,桂林。那時候徐悲鴻已是有名氣的大畫家,卻被一個面試圖書管理員的少女吸引。廖靜文拿到“100分”的卷子那天,還不知道考官就是自己日后要共擔風雨的人。八年夫妻路,外界議論年齡差、舊債、疾病,她都接了。徐悲鴻半開玩笑地感慨:“若我少十年,你大十歲就好了。”她沒回答,低頭握住他的手,答案早寫在行動里。
徐悲鴻走后,關于畫作歸屬、債務清算、紀念設施的申請,種種麻煩接踵而來。她幾乎天天往文化部、北京市園林局、財政部之間跑,提著那只舊公文包。1972年10月,廖靜文鼓足勇氣給中央寫信,請求籌建徐悲鴻紀念館。很快,她收到了批示:“可議,可辦。”第二年,周總理派人攜帶親筆信登門,囑咐有關部門全力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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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有了,但經費、場館、人手都要一點點湊。廖靜文笑稱自己“像推磨的牛”,不知來回轉了多少趟。1983年,他倆共同夢想的小樓終于在新街口大街落成。館門口立著一尊青銅像,徐悲鴻微微前傾,似乎還在凝視畫布。開館剪彩的那天,下了小雨。從人群后排擠出來的老工友李毅湊過去:“靜文,你做到了!”廖靜文沒回頭,只把雨傘向前遞了些,算是回答。
她晚年常說,徐悲鴻留給自己最珍貴的,不是價值連城的畫,而是那封以“同志”相稱的信箋。同樣的態度,后來也給了所有愿意為國家投身藝術的人。正因如此,“奔馬”掛在中南海豐澤園客廳,幾十年間幾任首長搬遷都沒挪動過位置。每逢有外賓參觀,講解員都會介紹那句題款——“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故事到這里并未結束。廖靜文把孩子撫養成人,兒子徐慶平研究敦煌壁畫,女兒徐芳芳鉆研博物館運營。有人問她最滿意的事是什么,她思索片刻:“先生想要我做的,我差不多都做到了。”語氣平靜,不帶一絲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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