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春天的陜西延安,一場以“長征精神”命名的影視展悄悄拉開帷幕。那天王健剛結束外景拍攝,腳上還粘著黃土,他被臨時拉去參加開幕式。在會場入口處,一個身材瘦小卻精神矍鑠的老人突然拉住他的袖子,仔細端詳幾秒,紅了眼圈:“哥哥,好久不見。”對方正是任弼時的妹妹任培晨。現(xiàn)場幾位劇組成員不禁屏住呼吸,仿佛闖入了某段塵封的家事。一句樸素的呼喚,把王健多年鉆研角色的心血瞬間點燃,也把旁觀者拉回到半個世紀前的烽火歲月。
要想明白這句“哥哥,好久不見”如何穿透時空,得先翻開王健那本破舊的工作日記。1978年5月,他終于邁進省話劇團的大門,離成為“特型演員”還差十萬八千里。那會兒,他連舞臺燈光都分不清冷暖色,化完妝像“涂了煤球灰”,偏偏要趕鴨子上架跟老演員們對詞,常常一句臺詞說錯三遍。壓力之下,有老師拍著他肩膀提醒:“演員肚子,雜貨鋪子。”這句古早行話翻譯過來就是:不學習,遲早散攤子。王健聽進去了,從此白天排練,晚上讀書到燈油見底,出門拍戲書店必逛成了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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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一晃來到1980年。電影《楊家將》給了他第一次躍上銀幕的機會。劇組借來的那匹烈馬,一抖鬃便能把人甩出去三米遠。連續(xù)幾次摔得灰頭土臉后,有工作人員打趣:“小王,想紅就得先會摔跤。”王健咬牙堅持,順帶學會了“人隨馬走、眼要平視”的竅門。一部戲下來,導演發(fā)現(xiàn)他身上有股倔勁,于是市場上越來越多歷史題材的劇本送到面前。
1986年盛夏,王健在延安拍《彭大將軍》。參觀革命紀念館時,解說員隨意說了一句“您和任弼時長得真像”,像是隨手扔進湖里的石子,卻濺起思想漣漪。從那天起,他把能找到的《任弼時選集》《七大會議報告》《長征日記》統(tǒng)統(tǒng)塞進帆布包,還借來畫冊,把領導人不同年齡段的神態(tài)反復揣摩。慢慢地,他發(fā)現(xiàn)二人不僅眉眼有幾分相似,連愛好都暗暗重合——一個少年學刻章,一個青年練書法,文藝氣質(zhì)不謀而合。王健心里有了底:真要演起來,光靠臉像可遠遠不夠,“骨子里得裝進任弼時的邏輯”。
機會并不遙遠。1992年,上海一家公司籌拍電視劇《任弼時傳》,制片主任一句話就把王健從劇場找來:“長沙試戲,你去不去?”王健提著簡易行李,一夜綠皮車直奔湘江。試戲那天,他特意把體重降到70公斤,為了貼合青年任弼時的清瘦。片場燈亮,導演一句“走”,王健把收回的肩膀微微挺起,額頭前傾,眼底帶著溫和卻堅定的光。五分鐘情景即興演完,導演把名單拍到桌上——角色落定。
真正拍攝時,麻煩才剛開始。任弼時從少年到46歲病逝,要跨越近三十年。年輕段落,他得再瘦;中年段落,要迅速增重;等到拍高燒場景,身形又不能顯得太豐腴。增減十斤對普通人尚且艱難,何況短短數(shù)周。王健每天在體重秤前像守株待兔,早上喝稀粥,夜里下兩碗面,身體跟著劇情走,一刻不敢松懈。
其中一場重頭戲,是1930年楊開慧犧牲后任弼時敲琴解憂。史料記載,他用指關節(jié)敲擊黑白鍵,聲聲悶響。王健為了模仿這種獨特節(jié)奏,連敲五小時,關節(jié)磨破,琴鍵濺血。有人勸他用替身,他搖頭:“手法不對,聽得出來。”不得不說,這股較真勁像極了任弼時在長征路上借火光畫連環(huán)圖的執(zhí)拗——畫不好,再畫。
拍到第八個月,劇組轉(zhuǎn)場到湘潭荷葉壩任弼時故居。天剛蒙蒙亮,老屋薄霧繚繞,一位頭發(fā)花白的女士緩緩走進院子。工作人員以為又是哪位群眾演員,剛想上前招呼,就見她撫摸堂屋的木廊,眼圈瞬間濕潤。王健著戲裝走出來,還沒開口,那句“哥哥,好久不見”便破空而來。劇組眾人這才確認,她是任培晨。幾十年血脈親情,在那一刻與銀幕虛實交匯。任培晨抬手,幾乎下意識地想理一理王健的袖口,嘴里喃喃:“走路別太快,哥哥身體不好。”她說的是1949年后任弼時因積勞成疾,走路總慢半拍的往事。王健僵立原地,不敢應聲,生怕一點回應就打碎老人的回憶。那天,攝影機默默關閉,沒有一幀畫面流出,但每個人都把這一幕刻進心里。
電視劇播出后奪得當年的金帆獎,業(yè)內(nèi)把王健列入“任弼時特型演員”之列。有人笑言:“臉像是天生的,細節(jié)是熬出來的。”十五年過去,央視再度推出十八集新劇《任弼時》,王健依舊擔綱。拍攝間隙,他收到任遠志寄來的一封信,寥寥數(shù)行:“屏幕里是父親,也是您。謝謝。”簡簡單單,卻勝過千言萬語的表彰。
近些年,《建國大業(yè)》《毛澤東》等多部大片出現(xiàn)任弼時的身影,總少不了王健。新面孔層出不窮,觀眾卻依舊在他上場時輕聲道:“老任來了。”或許,這就是特型演員的宿命——一旦踏進角色,就要把一生交給那段歷史。有人問他私底下的感受,他擺擺手:“領袖屬于年代,演員只是借來用用,拍完得還回去。”一句輕描淡寫,道盡了創(chuàng)作者與歷史之間的敬畏關系。
王健當年那本工作日記如今已卷角泛黃,夾著各種演出證、車票、劇本碎頁,翻開還能聞到油墨味。他在扉頁寫下過一行小字:演戲,是替時間存底片。任培晨的那句“哥哥,好久不見”,正是底片里最清晰的一格。無論銀幕更新多少回,這短短六個字都會如黃土里升起的晨霧,觸動所有曾經(jīng)為那段歲月心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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