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愿退學”羅生門：兩名研究生的“絕望呼救”與高校的官方回應

一則題為《一名被迫退學研究生的絕望呼救》的文章悄然在網絡流傳，揭開了一場關于“自愿退學”的羅生門。文章背后，是兩名研一學生與導師之間不足半年的短暫交集，以及一場引發高校研究生培養機制反思的風暴。

“如果導師PUA你，但每月發兩三萬，可能是‘好導師’；如果只發五百，過兩天還要回三百，那八成不咋地?！边@條流傳于學術圈的經驗之談，意外成為海南醫科大學兩名研究生退學事件的注腳。

2025年底，兩名藥學專業型碩士研究生在入學僅兩個月后相繼退學。學校聲明這是“個人原因”下的“自愿”選擇，而一篇匿名文章卻描繪了截然不同的畫面——當眾羞辱、苛刻要求，甚至被要求“退回”生活費。

01 退學羅生門：兩份截然不同的敘述

2025年10月31日與11月18日，海南醫科大學藥學院2025級藥學專業型碩士研究生陳某和辛某某，先后提交退學申請。

校方聲明簡潔而官方：陳某因“職業規劃調整”，辛某某因“個人原因無法繼續完成學業”，兩人均“慎重思考后自愿提交”，全程不存在任何被迫退學的情形。

聲明末尾，校方留下意味深長的一句：“我們保留對冒用學生身份發布歪曲事實信息的網絡違法行為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p>

幾乎與此同時，一篇名為《一名被迫退學研究生的絕望呼救》的文章在社交平臺傳播。作者署名為“學途逆光社”，文章描繪了截然不同的場景：兩名學生作為導師武某某的第一屆研究生，遭遇了當眾羞辱、學術打壓，甚至被要求“退回”已發放的生活補助。

文章稱，當他們試圖向學校反映問題時，得到的信息是“導師是校長親自招來的，后臺很硬”。最終，兩名學生在多重壓力下選擇退學。

02 導師與研究生的“經費之爭”

爭議的核心之一，是科研經費與生活補助的糾葛。

在中國高校研究生培養體系中，研究生可獲得國家助學金、學校助學金以及導師發放的科研津貼。其中，導師發放的部分彈性極大，從每月數百元到上萬元不等，常被學生戲稱為“導師良心費”。

文章中提到的“退錢”要求，指向的正是這部分經費。導師武某某以“浪費科研經費”為由要求學生退還補助，這觸碰了學術圈的敏感神經。

“科研經費是國家的，不是導師的私人財產?！币晃徊辉妇呙拇髮W教授評論道，“導師有責任合理使用經費，包括支付學生勞務。如果因為科研進度不理想就要求學生‘退錢’，這既不合規，也不合理?！?/p>

值得關注的是，教育部2020年就已出臺《研究生導師指導行為準則》，明確要求導師“不得以研究生名義虛報、冒領、挪用、侵占科研經費”。經費使用規范性已成為導師考核的重要指標。

03 兩個月內的相繼退學：偶然還是必然？

兩名同門研究生在短短20天內相繼退學，這種巧合引發了廣泛質疑。

“如果是個人原因，怎么這么巧集中在同一個導師門下？”一位網友質疑道，“更合理的解釋是，他們面臨著共同的壓力源?！?/p>

數據顯示，研究生退學率呈上升趨勢?！?024年全國研究生教育質量報告》顯示，碩士研究生退學率平均為1.2%，其中第一學年退學占比超過40%。退學原因中，“師生關系緊張”位列前三，僅次于“學業壓力”和“職業規劃變化”。

華南某高校2023年的一項調查更揭示，15%的研究生曾考慮退學，其中近半數將“與導師關系不佳”列為主要原因。這種“導師-學生”關系危機，已成為高校研究生培養中的隱痛。

04 導師權力邊界：學術指導還是全面控制？

事件折射出的更深層問題，是導師權力的邊界。

研究生培養實行導師負責制，導師在學術指導、科研資源分配、畢業資格審核等方面擁有極大話語權。這種制度設計本意為保證培養質量，但在缺乏有效制衡的情況下，容易異化為不對等的權力關系。

“有的導師把研究生當私有勞動力，隨意使喚，從科研到私事全包。”一位已畢業博士回憶道，“每周工作70小時是常態，請假需要詳細說明，甚至個人感情生活也要報備。”

這種全面控制往往以“嚴格要求”為名。國際知名期刊《自然》發表的一項最新調查顯示，全球40%的博士生和28%的碩士生曾就學業壓力造成的抑郁或焦慮尋求過幫助，研究生罹患抑郁和焦慮的可能性比一般人群高出6倍之多。

值得注意的是，專業型碩士（如事件中的藥學專碩）本應以實踐為導向，培養周期短、課程密集，卻也被卷入類似的事件中，凸顯了問題的普遍性。

05 網友評論：兩極分化的輿論場

事件在學術圈內外引發熱議，觀點兩極分化。

支持學生的網友認為：“兩個月就退學，肯定是遇到了無法忍受的情況。研究生退學成本極高，不是走投無路不會這么做?！?/p>

“如果真如文章所說，導師第一年招生就這么對待學生，那她的指導能力確實存疑。學校應該調查，而不是急于撇清關系?！?/p>

也有為導師辯護的聲音：“單方面說辭不可全信。現在有些學生抗壓能力差，稍微嚴格要求就受不了。導師嚴格要求是對學生負責?！?/p>

“學校調查后說是自愿退學，應該相信官方結論。網絡小作文帶節奏的還少嗎？”

更多網友呼吁理性調查：“雙方各執一詞，需要第三方介入調查。如果導師有問題，應予以處理；如果是誣陷，也應還導師清白。這才是對學術共同體負責的態度?！?/p>

06 近年類似事件：師生關系危機頻現

海南醫科大學事件并非孤例。近年來，高校師生關系緊張導致的退學、沖突事件時有發生：

• 2023年，武漢某高校碩士生因不堪導師長期言語侮辱和超額工作量，患上抑郁癥后退學。事件曝光后，學校成立調查組，最終對該導師進行了停招研究生一年的處理。

• 2024年初，西安某著名高校博士生在網絡上發布長達萬字“控訴信”，詳細記錄導師將其當作“私人助理”的種種要求，包括接送孩子、處理家務等。該事件促使學校修訂導師管理辦法，明確禁止導師讓學生處理私人事務。

• 2024年9月，江蘇某高校推出“師生互選”平臺，允許學生在培養過程中申請更換導師，首月就有37名學生提交申請。這一嘗試為困境中的學生提供了出口。

這些事件共同揭示了一個現實：隨著研究生規模擴大（2025年全國在讀研究生已超365萬），傳統的師徒制培養模式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權力制衡機制缺失、申訴渠道不暢、導師評價體系單一等問題日益凸顯。

07 高校的困境：保護聲譽還是解決問題？

面對此類事件，高校往往陷入兩難：一方面需要維護學校聲譽，另一方面又要解決問題。

海南醫科大學在聲明中強調“自愿退學”，并保留追究“冒用身份、歪曲事實”法律責任的權利，這種防御姿態是高校常見反應。

“高校處理這類事件，往往優先考慮風險管控?！币晃桓咝Ｐ姓藛T坦言，“公開調查可能引發更多關注，甚至牽扯出更多問題。所以很多時候選擇‘冷處理’。”

但這種做法可能適得其反。2024年，江西某高校類似事件初期也采取否認態度，最終在網絡持續發酵、媒體介入后，不得不成立調查組，結果證實學生舉報基本屬實，導致學校公信力受損。

透明、公正的調查程序，才是維護學校聲譽的最佳途徑。上海交通大學2023年建立的研究生導師“負面行為清單”和匿名舉報通道，提供了另一種思路。該校研究生院負責人表示：“陽光是最好的消毒劑。建立規范、透明的監督機制，短期內可能暴露問題，長期看卻能提升整體培養質量。”

08 制度建設的滯后與現實出路

事件的根本，是制度建設滯后于現實發展。

目前，多數高校的研究生導師考核仍以科研成果為主，教學與指導質量占比有限。導師權力大而制約少，學生則處于相對弱勢地位。

改變需要多方努力：

• 健全導師評價與監督機制：將學生評價、同行評議納入導師考核，建立導師行為負面清單，明確權力邊界。

• 暢通學生申訴渠道：建立獨立于學院的研究生申訴委員會，保護舉報學生免受報復。

• 推廣師生雙向選擇與退出機制：允許學生在培養過程中更換導師，給予雙方更多自主權。

• 加強導師培訓：很多導師學術能力強但指導經驗不足，需要系統培訓指導方法、溝通技巧和心理支持能力。

國外一些做法可資借鑒。美國多數高校設有“研究生事務辦公室”（Graduate Affairs Office），獨立處理師生糾紛；德國要求導師定期與學生進行正式面談，記錄討論內容；澳大利亞一些大學引入“導師團隊”制，減少單個導師的絕對權力。

09 研究生的自救與互助網絡

在制度完善之前，研究生群體也在形成自救與互助網絡。

線上，“導師評價網”、“研究生避坑指南”等平臺悄然興起，學生匿名分享導師信息?！皩W途逆光社”這類匿名發聲渠道，也成為弱勢學生的重要出口。

線下，一些高校研究生會組織“新生指南”活動，邀請高年級學生分享選導師經驗?！皩W術圈內的信息不透明是問題根源之一?！币晃粎⑴c組織此類活動的研究生表示，“我們希望通過信息共享，幫助新生做出更明智的選擇。”

同時，心理支持網絡也在建立。北京、上海多所高校開設研究生心理支持小組，專門處理與導師關系相關的心理壓力?！耙庾R到自己不是獨自面對問題，這本身就有治療作用。”一位參與學生表示。

海南醫科大學兩名研究生的退學風波，最終或許會沉寂于校園公告欄中，但它掀開的，是中國研究生教育中一道難以忽視的裂縫。

在學術金字塔的底層，無數研究生正在導師的巨大陰影下摸索前行。他們帶著對知識的渴求踏入學術之門，卻有時不得不面對權力不對等的現實困境。

“自愿退學”四個字，可能掩蓋了復雜的故事。而揭開這些故事，需要的不僅是勇氣，更是制度的保障與文化的變革。當學術圈能夠坦然面對自身的陰暗面，當師生的關系能夠建立在相互尊重而非權力支配的基礎上，研究生教育才能真正實現其培養高層次人才的使命。

事件中那位“學途逆光社”博主是否冒用身份，學校是否會追究法律責任，這些具體問題的答案或許會隨調查浮出水面。但無論如何，這一事件已經發出警示：研究生培養機制改革的迫切性，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加緊迫。因為每一個退學的研究生背后，都可能是一個破碎的學術夢想，以及一段本可避免的人生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