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路過文具店,指尖碰到一盒白色粉筆的瞬間,突然就被一股熟悉的寒意拽回了五十年前。不是空調吹出來的涼,是1976年內江冬天特有的、帶著沱江濕氣的寒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卻偏偏凍不住心里翻涌的熱乎勁兒。那年我還是內江九小的學生,半大不小的年紀,對“死亡”沒太多概念,卻因為周總理的離去,第一次嘗到了心口發悶、鼻子發酸的滋味。五十年過去,當年的教學樓早就因為麻柳壩大橋的修建拆得干干凈凈,可那些藏在粉筆灰里的細節、寒風里的哭聲、還有老師們紅著的眼眶,反倒像被時光磨亮的珠子,越擦越清晰。現在的年輕人可能沒法理解,為什么一群孩子會為一位國家領導人的離去如此悲痛,可在那個年代,周總理就是我們眼里“為老百姓操心到底”的代名詞,他的離去,像是家里少了一位最親的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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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我難忘的不是追悼會本身,是會前那頓沒吃踏實的午飯,還有和陶進超在寒風里“搶時間”辦黑板報的經歷。那天第二節課的電鈴剛響,王家瓊老師就頂著風在籃球架下朝我使勁揮手,圍巾被吹得像面小旗子。平時她總愛笑著摸我們的頭,那天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睫毛上都掛著白霜,開口說話時聲音都在抖:“快去找陶進超,跟他一起找劉校長問清楚,追悼會的黑板報還按原計劃辦,兩點半前必須搞定,這是咱們全校師生的心意,不能出半點差錯。”說完她就急匆匆往校外走,說是要去市文教局開會,腳步快得像在跟風賽跑。
我拽著陶進超往校長辦公室跑,一路上冷風往領口里灌,我倆縮著脖子,邊跑邊搓手。辦公室里空無一人,百無聊賴的時候,我們翻起了報夾里的《四川日報》,剛看到副刊的詩歌,就聽見“咚”的一聲巨響,管總務的高國民老師怒氣沖沖地推開門闖了進來,衣角還沾著幾片枯葉。他往劉校長的座位上看了一眼,重重地坐在椅子上,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像凍住了似的。我倆嚇得趕緊低下頭,假裝認真看報紙,其實眼睛都在偷偷瞟他,心里直犯嘀咕:這是誰把高老師惹成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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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鈴響了我差點站起來,被陶進超一把拉住。他用眼神示意我“任務還沒完成”,我才反應過來,乖乖坐了回去。沒過幾分鐘,劉校長端著個冒熱氣的搪瓷杯走了進來,一看到高老師的樣子就笑了:“這是怎么了?誰惹我們高老師生氣了?”高老師憋了半天,猛地站起來,喉結動了好幾下,眼眶紅得嚇人:“剛才去發備課本,聽見有老師說,給周總理開追悼會和反擊‘右傾翻案風’不協調。”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在顫,“周總理一輩子為黨為人民,鞠躬盡瘁的,我們悼念他天經地義,憑什么不能辦?”
劉校長趕緊把門關上,輕聲安撫他:“別生氣,她們就是思想上有點迷糊,我已經跟她們談過了,會來參加悼念的。”等高老師走了,我們趕緊湊上去問黑板報的事。劉校長眼神特別堅定,從文件夾里拿出一疊稿子遞給我們:“辦,必須辦得漂漂亮亮的。這八天里,老師們備課間隙寫悼文,眼淚都把稿紙打濕了;同學們放學后趴在桌上謄抄詩句,墨汁瓶都凍住了,一共收了一百多篇,最后選了六篇最情真意切的。”她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其實你們倆寫的詩也很好,老師們都夸了,就是版面有限,之前總登你們的文章,這次就把機會讓給其他同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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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倆趕緊點頭說沒事,心里卻有點小感動,原來老師還記得我們寫的詩。劉校長看了看手表,催我們:“快回家吃飯,十二點半前必須返校,時間緊,任務重,一定要保質保量。”她拍我們肩膀的時候,掌心的溫度透過棉襖傳過來,暖乎乎的,一下子就不覺得冷了。
回家扒了幾口飯,陶進超就在院子里喊我。路上我們商量黑板報的標題,我隨口說:“要不就叫‘把思念藏進筆墨里,跟著總理的腳步往前走’?”他一聽就拍了大腿:“這個好!比干巴巴的口號有味道多了。”趕到學校大門對面的黑板前,離十二點半還差三分鐘,黑板邊緣都結了細小的冰凌,泛著冷光。陶進超拿出鉛筆和直尺,蹲在地上丈量比劃,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也不管。我翻開稿子,剛讀到蘇政勛老師的《十六字令·花》,忍不住念出了聲:“花,赤誠兒女為你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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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光顧著念,快來幫我看看格子畫得勻不勻。”陶進超頭也不回地喊我。我搓了搓凍得發木的手指,哈了口熱氣,仔細看了看他畫的格子:“左邊再留寬一點,不然楊老師的文章寫不開。”我們分工明確,他寫老師的文章,我寫同學的,商量著把楊清芳老師的文章放在最左邊,蘇老師的放在中間,小學部同學的兒歌跟在旁邊,這樣左右對稱,看著舒服。粉筆在黑板上沙沙作響,寒風里,我們的手凍得通紅,寫一會兒就要放在嘴邊哈口氣,可誰也沒喊累。
周圍漸漸聚了不少早到的同學,有的不停跺腳取暖,有的湊在黑板前小聲讀已經寫好的內容,眼睛都紅紅的。幾個住校老師裹緊了褪色的棉襖,站在旁邊靜靜看著,眼神里滿是贊許。陶進超寫標題的時候,特意往后退了幾步,深吸一口氣,懸起手腕一筆一劃地寫。那十四個大字剛落筆,周圍就傳來小聲的贊嘆,粉筆灰被風吹起來,在陽光里劃出細細的銀線,像把我們的思念都飄到了天上。我忍不住跟他開玩笑:“你這手字可以啊,比字帖上的還好看,有股子剛勁勁兒。”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別打趣我了,趕緊寫你的,不然要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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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邊寫邊聊天,他問我最近在看什么書,我說剛把《紅巖》看完,還從同學那兒借了《小城春秋》和《苦菜花》。“周總理不是讓我們好好讀書嗎?咱們多學點東西,以后才能為國家做事。”我這么一說,陶進超使勁點頭:“看完借我看看,咱們一起加油。”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我們雖然不懂什么大道理,卻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把周總理的教導記在了心里,把“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當成了努力的目標。
最后一個標點落下的時候,我倆都松了一口氣,手凍得幾乎沒了知覺,卻覺得心里特別踏實。許可老師走過來,攬著我們的肩膀,語氣里滿是贊許:“你們這板書,堪稱咱們學校建校以來最好的一次!尤其是蘇老師這三首十六字令,以‘花’寄情,把對總理的思念和要奮斗的決心都寫進去了,太戳心了。”他的話音剛落,初三二班的羅曉明同學就帶著哭腔念了起來:“花,赤誠兒女為你扎。心悲慟,無盡思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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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里,瞬間激起了千層浪。大家不約而同地圍了過來,眼眶都紅紅的,跟著一起誦讀:“花,歲歲年年映早霞。人長逝,淚灑萬千家。花,耿耿忠心報國家。身先去,浩氣耀中華。”寒風裹著枯葉在腳邊打轉,嗚咽著像在哭,我們的聲音雖然稚嫩,卻異常堅定,在空曠的校園里回蕩,把墻角覓食的麻雀都驚飛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謂“懷念”,不是簡單的哭泣,而是把對一個人的敬意,變成自己前進的力量。
下午兩點半,同學們端著橙黃色的長凳從教室里走出來,每個人胸前都別著一朵自制的白色紙花,在藍色的衣襟上格外顯眼。七百多朵紙花聚在一起,像一片素白的海洋,風一吹,紙花輕輕顫動,像是在為周總理默哀。操場里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只有遠處樹梢的風聲,在為這場肅穆的儀式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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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整,徐永福老師走上主席臺,聲音沉重地宣布追悼會開始。《哀樂》響起的瞬間,全場師生都站了起來,低頭默哀。風把哀樂吹得斷斷續續,卻吹不散心里的悲痛,我看見身邊的女同學偷偷抹眼淚,男老師也紅了眼眶,有的同學忍不住抽泣起來,聲音被風吹得輕輕的。默哀結束后,劉校長走上臺,她輕輕撫平發言稿的邊角,開口時嗓音有點發顫,卻字字清晰。她給我們講周總理年少時“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的故事,講他領導南昌起義、歷經長征的艱險,講他建國后夙興夜寐為國家操勞的事跡。
講到周總理重病時還在為國家大事操心,劉校長的聲音哽咽了,她別過頭擦了擦眼淚,臺下的啜泣聲越來越大。有個女老師忍不住捂住嘴,肩膀不停聳動;男同學們紅著眼眶,仰著頭不讓眼淚掉下來;我攥緊了拳頭,心里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讀書,不辜負周總理的期望。劉校長平復了情緒,目光掃過全場:“總理雖然走了,但他的精神永遠是我們的指路明燈。作為老師,我們要把總理的囑托教給每一個孩子;作為學生,你們要好好學本領,將來為祖國的發展出一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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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追悼會結束后,我和陶進超又去看了一遍黑板報,粉筆字被風吹得有點模糊,卻依然能看清那些凝聚著思念的詩句。后來,我和陶進超都考上了理想的中學,再后來又各自參加了工作,不管遇到什么困難,都會想起1976年那個寒風凜冽的冬天,想起黑板上的詩句,想起劉校長堅定的眼神。那些記憶像一粒種子,在我們心里生根發芽,讓我們不管走多遠,都記得要做一個對國家、對社會有用的人。
現在麻柳壩大橋已經通車了,雙向六車道,還有漂亮的景觀亮化,晚上亮燈的時候,和甜城湖的夜景交相輝映,特別好看。每次路過大橋,我都會往原來內江九小的方向望一眼,雖然那里已經沒有了教學樓和操場,卻永遠藏著我青春里最珍貴的記憶。五十年過去,時代變了,生活越來越好了,可周總理的精神從來沒有過時,他依然是我們心里最敬愛的總理,依然在指引著我們往前走。那些藏在粉筆灰里的思念,那些寒風中的誓言,早就刻進了我們這代人的骨子里,成為了永遠不會褪色的精神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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