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關注｜運河文化哺育的“中國雕塑界第一人”劉開渠

劉開渠出生于1904年秋,他的人生經歷是20世紀中國歷史的縮影,他近70年求索的雕塑之路代表了中國現代雕塑史的進程。他是中國現代雕塑的奠基人、一代藝術大師、美術教育家,還是中國美術館的第一任館長、中國城市雕塑的旗手。他對中國現代雕塑事業的貢獻成就了他“中國雕塑之父”的歷史地位。

淮北市原美術家協會主席、原《淮北日報》副總編縱橫，既是知名美術理論家、美術家、詩人，也是《開渠圖傳》的作者。他與劉開渠先生是同鄉，有過親密的接觸，還為劉開渠著傳立說?；幢睅煼洞髮W教授張秉正，作為行走隋唐大運河文化考察組領隊，對大運河文化有著很深的理解。

此次對談邀請到縱橫先生與張秉正教授，和大家分享自己心目中的劉開渠。

左為張秉政，右為縱橫

縱橫：對劉開渠的研究初衷一個是因為同是老鄉，另外一個是緣分。在劉開渠晚年，地方當時要籌建劉開渠紀念館，就把我從報社抽調來整理相關資料。在開渠去世前幾年的時間里，有幸接觸到了劉開渠大師。聽他講自己青春的故事，也能夠看到他的一些作品，對他有所了解，他對家鄉濃厚的鄉情。現在看來，劉開渠紀念館的籌建，為家鄉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文化資源。這無疑對雕塑大師，以及對雕塑大師的家人，家鄉都做了一份貢獻，盡了一份力量。

張秉正：我們一路行走隋唐大運河，這條千年流淌的大運河邊，是風云際會，精華萃集，呈現了漫野桑麻，遍地粟麥，城市林立，道路如織，貿易熾盛的繁榮的景象。這里生產出好莊稼和美酒，在這片沃土上也走出了很多文藝大家。在淮北地區，在蕭縣，著名的書畫之鄉，出現了龍城畫派，在中國美術史上有顯著的地位，因為人才薈萃，出了很多大師大家?？梢哉f有王子云、朱德群、王照民、肖龍士等。在徐淮地區，也出現了像李可染等大家。在當現代，在淮北地區，出現了一批佼佼者，個個都是龍跳虎臥，傳承了龍城畫派。作為劉開渠大師的同鄉，縱橫先生也是在畫壇辛勤耕耘，令人刮目相看。

劉開渠是著名的文化人物，我們淮北為什么能夠出現這樣的一個雕塑大家呢？在這里面，既能把握文化人的共性，也能表現出來差異性，把本土的藝術家的人文性格，藝術修養，藝術特色，藝術主張能夠上升到審美的層面，還是請縱先生先談一談高見。

縱橫：行走隋唐大運河活動已經收官，在這里談大運河這樣一個活動，我覺得非常有意義。因為大運河遺址的發現和進一步的研究，越來越能夠認識大運河對中原文化發展起到的重要作用。在印象中，在大運河兩岸，到處都是珍珠，像大運河一樣串起來，到處都是方方面面有特色的東西，經過研究，經過匯總，出好這樣一本書，會給后代帶來一定的價值。

大運河的開鑿，從歷史書上說有得有失，現在不管怎么說，大運河對于沿途的物質文化生活都起著特定的歷史作用。如果把大運河兩岸的文化歷史匯總起來，是非常豐富多彩，非常有個性和特色的。

說到大運河，我們不得不說淮北，不得不說到淮北和相關地域的蕭縣，現在劉開渠是淮北人，是作為一個什么樣的角色，我們作為家鄉人應該充分的認識。劉開渠的定位是人民藝術家，這個定位是不多的，崇高的，建國后新中國以人民藝術家冠名的并不多?！叭嗣竦乃囆g家”表明，既是藝術家，作品當體現了人民性。

劉開渠是中國雕塑界的第一人，第一人獨特的角色就有特殊的分量，我們之所以這樣說，就從劉開渠一生的活動和一生創作的作品來說，他的作品都體現了人民性。

劉開渠的定位第一個就是在劉開渠之前和之后，中國雕塑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中國的雕塑非常豐富。劉開渠之前中國也有雕塑，但都是民間雕塑，都是石窟雕塑，塑造的形象都是神話形象，有宗教色彩的雕塑作品。劉開渠之后，中國的雕塑轉向另外一個方面，塑造了人。劉開渠之前的雕塑源遠流長，都是在塑造神，劉開渠之后塑造人。所以說劉開渠是現代雕塑的第一人，現代二字就體現在這里。

劉開渠也學過民間雕塑，但是他塑造的對象是人，是真正的人。這一點他受蔡元培和魯迅等人的影響很大，是蔡元培送他出國學習雕塑。劉開渠并不是第一個出國學習雕塑的，他之前還有李金發，他是自費去的，劉開渠是公費去的。但是李金發、劉開渠回來之后，他們改變了中國雕塑的方向，他用雕刀刻畫人民形象，賦予群眾藝術的生命力，這一點是前無古人的，所以他是現代雕塑第一人，所以他才能夠取得人民藝術家的稱號。這是一點。

談劉開渠不得不談劉開渠之前的雕塑，不得不談劉開渠之后的雕塑。劉開渠前后由塑造神轉向塑造人。再看劉開渠的作品，劉開渠的作品是中國紀念碑雕塑的第一人，劉開渠之后，中國的雕塑有了紀念碑雕塑。紀念碑的雕塑還都與抗日戰爭有關系。

劉開渠是1928年出國，1933年回國，這段時間在法國巴黎學習雕塑，回國之后就進入杭州藝專，進入雕塑教學生涯。劉開渠第一個雕塑作品就是一二八淞滬抗戰紀念碑。立在中國美院對門，西子湖畔的第六公園里。這也是劉開渠第一個正式的雕塑作品。雕塑內容是抗日，是紀念碑的形式，這就體現了劉開渠作品的抗日性。

1939年在成都承包了王明章騎馬銅像，王明章也是一位抗日陣亡的將領，這是劉開渠第二個紀念碑。1943年又承建了無名英雄紀念碑，在成都東門，1945年，又塑了抗日名將李家鈺的騎馬像，這樣在抗日戰爭的前后，劉開渠一共建造了四塊紀念碑，都是與抗日戰爭有關。

劉開渠在外國留學時，老師希望他留下來，但是劉開渠婉言謝絕了。他認為國家正在遭難，一定要回去。從而從事了這些工作，這些工作形成了他一生雕塑的第一個主題。

為抗日戰爭的烈士們塑像，而且是以紀念碑的形式。這一點以往任何時候都沒有過。他是第一個開創者。

《農工之家》真實反映了生活在最底層的人民的狀態。這就是劉開渠

第二個主題也是在抗戰時期，在重慶，塑造了另外一個名為《農工之家》，主題與童年生活有關。在重慶時，居住在下層人民的中間，都是底層民眾生活的反映，《農工之家》真實反映了生活在最底層的人民的狀態。這就是劉開渠雕塑的第二個主題，下層勞動人民的勞動生活。這個也是前所未有的。

第三個主題是人民英雄紀念碑，是表現人民的，這個大家都有印象，就是在天安門廣場上的人民英雄紀念碑上的勝利渡長江，正面的三塊雕塑都是劉開渠的作品。解放戰爭依然表現的是勞苦大眾，表現的是人民為主題，這是他的第三個類型。

第四個主題是他還做了一批文化名人的雕像。比如梅蘭芳，魯迅，李吉仁，肖永梅，丁玲，郁達夫等文化名人。文化名人也是中國人民中的精英文化，雕塑就這樣四個主題。這四個主題都沒有離開人民。

四個大主題就能夠看到劉開渠雕塑的方向，是引領現代雕塑的方向。那就是從人民大眾，精英文化，愛國愛民出發。

劉開渠的美學特征，我用一副對聯來贊，就是："青銅排戰陣，白石紀風流。"除此之外，劉開渠先生還有很多貢獻，比如說是美術教育，劉開渠在大學中教學，第二個是雕塑創作。他的徒弟常說，劉開渠擔任的工作太多，在整個雕塑界，美術界，他是領導者。如果不是領導者，單單搞雕塑，作品會更多更多。

兩位對談人在開渠紀念館里親切交流

他在浙江美術學院當過院長，調到中央美術學院當副院長。又培養了幾屆雕塑研究生?，F在全國一流的雕塑大家基本上都是劉開渠的研究生。

第二個是他組織了全國的美術雕塑界，包括城市雕塑界就是劉開渠發起的，后來還收藏新中國的美術作品，起了一個很主導的作用。

可以看得出，他的思想，他的工作，他的主張，都可以說是前無古人的，都是拓荒者，走在前面的第一人。

劉開渠是淮北人，是我們的驕傲，淮北又發現了大運河，談到大運河就不得不談大運河流域的劉開渠，作為文化名人，作為雕塑家，是絕對繞不過的，繞過就是一個缺口。在運河流淌的城市中，劉開渠可以說是首屈一指的現當代運河人物。

談到劉開渠，還可以談到王子云先生。王子云也是一個美術界開拓者。說到劉開渠不得不說王子云，沒有王子云就沒有劉開渠。因為劉開渠去北京上學就是王子云推薦并資助的，可以說王子云是劉開渠的伯樂。發現人才并舉薦人才，幫助他。所以劉開渠經常講到自己的老師王子云，所以劉開渠繼承這種優點，在幫助人方面也是不留余力的。劉開渠婚后在家里聚集了一大批美術和雕塑方面的人才，常常留他們在家里吃飯，那是一個很包容的現象。

劉開渠包括他的老師王子云都是一個很重要的人物，是五四運動之后，新文化運動中一個中堅力量，在美術界。王子云也是雕塑界的前輩，后來他沒有搞雕塑。王子云畫油畫。中國民間雕塑系統的進行考察研究是從王子云開始的。

在這里談一談蕭縣現象。1979年，全國開文代會，會上發現，一個縣走出的四位文代會代表的只有蕭縣。第一個王子云，劉開渠，王兆民，肖龍士。后人都說是蕭縣現象。

第二個是前不久出版的《中國美術50年》，大畫集中安徽入選5件作品，蕭縣占了3件，一件是劉開渠的人民英雄紀念碑，第二個是盧然的《積水》，還有王兆民的景物水彩。新文化運動百年，王子云和劉開渠是雕塑界，王兆民是水彩畫界，朱德群是油畫界，王慶芳是古畫界。在徐州舉辦的百年百人畫展，里面有8個頂級人物，蕭縣占5個，分別是王子云，劉開渠，朱德群，王兆民，王慶芳。后來評蕭縣為書畫之鄉。

這里面是有歷史淵源，蕭縣是一個性格比較顯露的地方，俠義精神比較多。文化比較好，比如說1936年，徐州一中招生100人，蕭縣56人考取，這與蕭縣的文化教育有關。談到運河，談到大運河的風土人情，也繞不過蕭縣。

張秉正：談到了劉開渠作品的人民性，想和縱先生多交流一點。劉先生體現在作品上都是關于抗日救亡的，體現了當時的大藝術家為人民大眾奉獻的精神，體現出一個藝術家的良心。劉開渠生活在大運河的黃泛區，家鄉的附近就是黃河故道，從中國的整個歷史來說，到了南宋，整個流域社會發展出現了停滯狀態。黃河經常奪淮入海，大面積的水災泛濫，戰爭、洪災、旱災、匪患，淮北地區可以說是多災多難。人民的生活水平陷入了困境。劉開渠就是生活在這樣的一個環境之內，這里民風民性，從隱忍發展到堅韌，苦中作樂。雖然遭難很多，生活中大不幸造就了藝術上的大幸，出了些大藝術家，這種生態環境制約著這個地域，制約著人的精神狀態。

劉開渠高高的個子，性格比較木訥，而且不修邊幅，但是作品非常有生命力，通過作品就能夠體現出來。劉開渠是一個很苦悶的人，精神文明之花帶上了悲愴色彩，這皆與大運河有關系。浩瀚且桀驁不馴之水養成了這一片地域人的俠氣和傻氣，藝術家有這種氣息，才有靈氣，才能出大作品。性格決定命運，沉悶久了就會有大爆發。

地域文化對人物的性格起到了決定性的塑造，一是說對劉大師本人性格的塑造，二是說劉大師善于塑造人，塑造人的品格。成為了雕塑界塑造人物的奠基人物。這是運河文化的傳承。這條運河給了淮北方域特殊的生存能力和教育修養。來源就是這條大河，由于這條河的水來自黃河，和黃河的土，黃河的風都帶給了這里的藝術家的品性。粗糲、豪邁、剛健、闊大、堅實、厚重、深沉。所以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養一方畫家。

美術家縱橫先生向行走大運河考察組贈送佳作

劉開渠的藝術主張和藝術特色

縱橫：你講得很好，有見地。劉開渠雖然學習了西方的雕塑，他把西方的雕塑和中國的人民形體結合了起來。劉開渠最大的主張就是'不同'兩個字，藝術就是不同，和古代不同，老師不同，和同時代的人不同，要有個性。模仿是學習的手段，但還要有個性，現在看來劉開渠的雕塑作品是很有個性的。但還是大部分特點都是西方的，講究結構，講究形體等等，這與中國古代的雕塑還有差別。古代的雕塑往往是有意念性的，劉開渠還是更趨向于現代雕塑，最大的主張就是不同，創作的藝術特色就是人民性。與時代同步，體現當代性，人民性和個性，做雕塑很認真，很仔細。對生活很重視，來自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中國再也出不了這樣的大家了，因為沒有苦難造就了。

張秉正：郁達夫對劉開渠作品進行過評價，說："他的雕刻的遒勁，猛實，粗枝大葉的趣味，疏疏落落的幾筆之中，真孕育著多少的力量，多少的生意！他的雕刻，完全是他的整個人格的再現；力量是充足的，線條是遒勁的，表情是苦悶的；若硬要指出他的不足之處來，或者是欠缺一點生動罷？"

他的作品為什么是粗枝大葉的，不僅僅是自己的作品是有點粗枝大葉，而是代表這個地域的人民的品性，可以說是粗枝大葉的趣味都是具備的。

這個地域的人，從哲學的角度上思考，追求天人合一的觀點，講究安詳和諧，但往往又違背天人合一，我本人贊同這種認識，往往做事就過于大而化之。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其中的養是氣息之養，這種養伴隨著粗獷，自強不息的性格，和地域的地形或者巖石結構氣候環境給地域人的再造皆有鏈接。從審美的角度來講，造成這里人的心理圖示，是粗獷的，是厚重的，是堅實的，是質樸的，所以說才能表現出作品的力量和遒勁。

為什么劉開渠的作品具有人民性，就是因為根在這里，扎的根很深，在一方面運河流域的人的品性所造成的。我們強調的審美觀點都是強調美，但是這個美必須與善結合起來，講究品質。作品美就是美與善的結合，美與善的統一。在某種意義上善就是美，不善就是不美。作為一個雕塑的表現力，是和生命力與人民結合在一起有關系。

劉開渠這一代畫家非常講究人品的，作品有勸善戒惡的思想在里面。這個流域的人都有真善美這種審美觀念在里面，這是美與善相結合的產物，是講究人格力量的。劉開渠把繪畫性和意向性高度的結合了起來，然后就是人民性。

人民藝術家、我國著名雕塑大師劉開渠紀念館，坐落在安徽淮北市相山公園內。這里依山傍水，環境幽雅。劉開渠先生是淮北市劉窯村人。家鄉人懷念他，為這位藝術家興建了我國首座雕塑家紀念館。（圖為劉開渠紀念館遠景。任啟仲）

劉開渠雕塑作品的影響與啟示

縱橫：中國所有的藝術都是人文藝術，都是人性藝術。劉開渠的第一個紀念碑作品，一二八革命英雄紀念碑表現出來的粗獷，有力量，大而化之，甚至有點粗糙，但是有力度。劉開渠最經典的一句話就是人生是可以雕塑的，可以上升到哲學的境界，一定程度上不僅僅是在談藝術，而是在談人生了。

劉開渠早期的很多作品隨著時間的推移有的已經損壞了，比如《農工之家》，后來戰亂損壞了。但也有雕塑作品也被保存下來了。文革之后劉開渠就不愿意回到杭州，就到了中央美院做了中央美院的副院長，那個特殊歲月對于劉開渠和他的藝術作品沖擊很大。

說說對我們的啟示，我想一是干任何事情一定要有執著的精神，沒有執著地精神很難達到一定的高度。劉開渠的條件這么差，后來條件好也沒有動搖他，始終執著的追逐雕塑藝術。我覺得另外一個啟示就是除了自己的專業外還不能忘掉自己的國家。如果劉開渠當年沒有那么多的職務，肯定會有另外一番成就，也就給當代的藝術界人士一個很好的啟示，要把更多的時間放在專業方面，深入下去，才能出精品，才是一個優秀的藝術工作者。

（采訪整理：李華錫）

（大運河新聞熱線：18611735190）

制作 曹宇

編校 延晨 徐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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