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12月的越南太原市,空氣里全是硝煙和血腥味。
后勤部隊的李明深一大早推開門,看見一團帶血的“泥巴”在地上艱難地蠕動。
走近一看,這哪里是什么泥巴,分明是個血肉模糊的人,兩個眼眶里還在不停地往外滲著血水。
這人正是失蹤了一整夜的張開油,誰也沒想到,他頂著兩只被炸瞎的眼睛,在死人堆里爬了一夜,硬是爬回來了。
1967年,張開油所在的部隊從廣西龍州秘密出境,一路顛簸了三天三夜才抵達越南太原市。他們的任務很明確,就是死保太原鋼鐵廠。當時的越南太原市是美軍眼里的肉中刺,美軍轟炸機像趕集一樣天天來,扔下的磁性定時炸彈更是陰毒無比,這東西不聽響聲,只要感受到金屬磁場就會爆炸。
12月17日下午,美軍又來了三批飛機,一口氣扔下50枚磁性定時炸彈。鋼鐵廠附近瞬間成了火海,到處都是哭喊聲。連隊這邊剛打下幾架敵機,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上級命令就來了,要求他們立刻去一公里外搶救傷員。排長王慶芝二話沒說,帶著張開油和幾個戰士就沖進了火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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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一直持續到晚上,排長王慶芝特意囑咐大家,周圍全是沒炸的定時炸彈,走路要長眼睛。這群年輕的小伙子哪里見過這種高科技玩意兒,只知道要救人,要滅火。就在他們完成任務返回連隊的路上,一個戰士手里的鐵皮水桶不小心晃了一下,僅僅是這么微弱的一點磁場變化,死神降臨了。
張開油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甚至連爆炸聲都沒聽見,整個人就被巨大的氣浪掀飛了。等他再有意識的時候,世界已經變成了一片漆黑。他張著嘴拼命喊排長,喊戰友,可回應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他在地上瘋狂地摸索,手指觸碰到的全是粘稠的液體和破碎的肢體,他根本不知道那是誰的胳膊,又是誰的腿。
那時候的張開油才19歲,身上全是彈片,眼睛劇痛無比,但他只有一個念頭,不能死在這里,得回連隊報信。他辨別不出方向,只能憑著求生的本能,朝著隱約傳來的狗叫聲爬去。這一路簡直是地獄般的折磨,他甚至掉進了糞坑里,渾身沾滿了糞水,又掙扎著爬出來繼續挪動。
直到第二天清晨被李明深發現,張開油才算是撿回了一條命。送到南寧303醫院后,醫生摘除了他那只徹底爛掉的左眼球,右眼雖然保住了,但視力微乎其微。等他傷勢稍微穩定一點,才知道那個殘酷的真相,那天晚上的爆炸,整個排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其他的戰友連完整的遺體都沒能拼湊出來。
1968年,張開油帶著一等功的勛章回到了國內。組織上看著這個只有20歲的殘疾英雄,心里不是滋味,給了他三個選擇,要么去南京或者南昌的療養院由國家養著,要么退伍回家。誰都以為他會選擇在療養院安度余生,可張開油卻執意要回家。他覺得自己也就是少了一只眼,比起那些把命丟在越南的戰友,自己已經賺大了,不能再給國家添麻煩。
回到江西會昌老家后,張開油把那一等功的證書往箱子底一壓,這一壓就是五十年。他沒要國家的工作安排,也沒向政府伸手要過一分錢多余的補助。為了養活老婆和五個孩子,這個盲眼英雄學起了養蜂。每年花期一到,他就背著蜂箱在鄉下到處跑,被蜜蜂蟄了也不吭聲,就把這當作是生活給他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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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都知道張老頭眼睛不好,是個殘疾人,但沒人知道他的眼睛是在越南戰場上被美國人的炸彈炸瞎的。就連他的兒子張運發,從小也沒沾過父親一點光,只知道父親脾氣倔,從來不準他們在外面提當兵的事。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張開油卻樂在其中,他覺得能活著聽聽廣播,關心一下國家大事,就是最大的幸福。
直到2018年,會昌縣退役軍人服務中心主任陳忠在采集退伍軍人信息時,才在張開油家里翻出了那張泛黃的一等功證書和兩枚沉甸甸的勛章。看著眼前這個樸實得像地里老農一樣的老人,在場的工作人員眼眶都紅了。誰能想到,這個在村里默默無聞養了幾十年蜜蜂的瞎眼老頭,竟然是當年威震全軍的戰斗英雄。
2020年8月1日,會昌縣舉辦雙擁晚會,96歲高齡的張開油在家人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上舞臺。他看不見臺下的觀眾,但他知道那里坐滿了人。老人努力挺直了不再挺拔的腰桿,舉起右手,向著臺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那一刻,臺下的掌聲像潮水一樣涌來,經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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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開油這輩子,吃過糞水,流過血水,最后卻選擇了一杯白開水般的平淡日子。
那些勛章在別人眼里是榮耀,在他眼里卻是排長和戰友們的命。
這世上哪有什么歲月靜好,不過是有像張開油這樣的人,在替我們負重前行,然后悄悄轉身,隱入塵煙。
英雄無言,但歷史的豐碑上,早已刻下了他不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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