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12月10日,斯德哥爾摩的空氣帶著刀鋒。李政道、楊振寧在聚光燈下接受諾貝爾物理學獎,坐在臺下第一排、身著深色旗袍的吳健雄只是微微鼓掌。她那驗證“宇稱不守恒”的實驗被世界銘記,卻沒讓她登上領獎臺,一絲悵然隨即被新的念頭取代——父親如果還能看到中國科學家摘桂冠,會露出怎樣的笑容?
“回家看看”從那一刻寫進她的心里。可美國國務院的嚴密審查成了高墻,1949年、1950年、1951年,她三次申請離境皆被拒。1954年,她被迫加入美國籍,只為給國際學術會議申請簽證。好友王淦昌來信寬慰:“國籍是紙,你的心祖國知道。”這句話,她記了整整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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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乒乓外交撕開一道口子,1972年尼克松訪華讓風向轉暖。次年春,紐約清晨的電話鈴聲打斷實驗室的嗡鳴,中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團向吳健雄夫婦發出訪問邀請,話筒里一句“祖國在等您”讓她長久沉默。
1973年9月22日,香港啟德機場換登機牌的隊伍里,六十二歲的吳健雄捧著護照,激動得像初出國門的留學生。飛往廣州的航班起飛,她隔著舷窗望著云海,輕聲念:“離家三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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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到北京,她同袁家騮搭京廣線一路北上。長沙、鄭州、徐州,每到一站,當地科委和師生登車致意,“歡迎吳健雄教授回家”的紅旗擠滿車窗。一個戴紅袖章的大學生遞上幾個橘子,小聲說:“老師,先解解渴。”那股子熱情幾次讓她紅了眼眶。
10月15日午后,北京高遠的藍天閃著光。人民大會堂南門前,郭沫若、錢學森、劉西堯并肩而立。錢學森朝她揮手:“老朋友,走!”緊張瞬間瓦解。安徽廳門口,周恩來總理已在等候。她快步上前,聲音發顫:“周總理!”周伸手相握:“歡迎回來,祖國的變化要親眼看看。”一句平常話,卻讓她鼻子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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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活躍氣氛,周總理幽默地問:“知道為什么選在安徽廳嗎?”她搖頭。周總理指著墻上的徽州山水:“你們一位江浙,一位豫中,我取中間位置,不偏不倚。”眾人哄笑,尷尬盡散。
工作人員走近提醒:“總理,該服藥了。”周恩來點頭,又對她說:“邊吃邊談。”幾碟家常菜,一壺熱茶,場面像多年未聚的朋友。終于,她壓不住心事:“我有句話,不知當講否?”周總理放下筷子:“請講。”她輕聲提出多年掛念——父母墓地難覓。周靜靜聽完,答道:“遷墳事我已查過,正想補救辦法。”語氣平和,卻透著體貼。
一句“補救辦法”,勝過千言萬語。她突然意識到,這片土地與她的聯系從未被切斷,只是被時局壓在塵埃。接下來兩周,她跑清華、中科院高能所,同年輕學者討論弱相互作用與中微子實驗。有人疑惑她為何毫無保留,她揚揚眉:“科學講分享,祖國的孩子更要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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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前夜,周總理托人轉達一句話:“常回來看看,建設需要你們。”深秋的北京站汽笛大作,列車拖著長長的尾燈駛向黑夜。吳健雄靠在車窗,感覺簽下一份不加期限的承諾。
1975到1981年,她七次踏上中國土地,捐贈儀器資料數噸,資助青年物理學者遠赴歐美深造。她在異國打開加速器,也在長江口吹來的潮聲里尋找家園。直到生命謝幕,護照上最密集的入境章仍是: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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