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3月的一天清晨,永定門城樓下的積雪尚未完全融化,一列由長沙開來的綠皮車緩緩駛入京師。車門打開,劉策成拄著一根老式龍頭手杖,略顯局促地跨下臺階。相較三十年前意氣風發的“模范縣長”,此刻的他發須已經花白,只剩一股在寒風里仍不肯低頭的倔勁兒。有人認出他低聲嘀咕:“那不是當年給縣里修水渠的劉青天嗎?”人群很快散去,老縣長提著行李消失在南中軸線上。
他此行只有一個目的——核實一件在信里聽說卻遲遲沒有著落的“安排”。兩年前,1949年10月1日,他給毛澤東寫過一封短短三百字的求職信。信中沒有寒暄,直接點出自己“雖年逾六旬,仍愿效綿薄之力”,末尾落款仍用“劉武”,而非當年那響亮的“策成”。信寄出不到十日便得回音,毛澤東只寫了十來個字:“不要來京,長沙找程潛,工作已辦妥。”口吻簡練,卻透著難得的妥帖。劉策成揣著這張紙條,起先滿懷欣慰,怎奈消息遲遲沒有下文,他琢磨半天,干脆親自跑一趟。
列車上顛簸三十多個小時,他想得最多的,還是三十八年前那堂歷史課。1913年,湖南省立第一師范。開學第一天,一個身穿粗布短褂、腳蹬草鞋的男子,一頭扎進講臺。學生們以為是勤雜工誤闖課堂,誰想到不到兩刻鐘,整個班就開始奮筆疾書——從《春秋》到《漢書》,從墨家到莊子,順手拈來。這就是劉策成,那年三十九歲,剛從日本回國,帶著同盟會會員證與滿肚子求變的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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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第二排靠窗位置的毛澤東,被這股火氣點得通體發熱。下課鈴聲響起,他躥到講臺邊,小聲試探:“老師,可否借閱《莊子集解》?”劉策成爽快答應,兩人隨即跌進滔滔不絕的思想碰撞。用學生后來的話說,“那年夏天,長沙最熱的不是街頭,而是劉師與毛同學的屋檐”。師生情誼,由此刻下最初印記。
時間掠過五年。1918年冬,毛澤東北上考察,臨行前撂下一句“日后若成事,當報師恩”。劉策成擺擺手:“日后之事皆未知,你先做你的文章。”兩人沒想到,這一別就是整整二十年。期間,劉策成官至湖南某縣縣長,廉潔自守,一度被蔣介石冠以“模范縣長”。他引水修渠、裁并陋規,百姓吃水不要錢,修田不收稅,在沅湘一帶留下“劉青天”的匾額。政聲很快傳到南京,蔣介石在黃埔臺階下拍著他肩膀:“國民黨要多幾個你這樣的人。”殊不知這句贊譽竟成了日后劉策成最大的顧慮。
1920年春,毛澤東在長沙籌辦文化書社,囊中羞澀,翻遍通訊錄,最終寫信給昔日老師。信封背面只寫“劉武啟”,連郵資都是向朋友借的。不到半月,一位茶商送來回批兼銀票:“三百大洋,即付即用,不必言謝。”當時一名縣長月俸不足三十元,這三百大洋若非傾其所有,斷無可能。毛澤東收下錢,卻把回執改成一張借據,鄭重塞進書箱,隨行一輩子。
再往后,1922年,反動當局密謀在長沙逮捕毛澤東。消息傳到省政府,劉策成正與趙恒惕開會。趙揮手示意警備司令:“務必速捕速決。”劉策成面色一沉,心里算盤打得飛快——硬攔絕無可能,只能暗中周旋。會后,他“按程序”上報抓捕計劃,又偷偷派人夜半通知毛澤東,“速離長沙,山高水長”。演戲做足,一番貓鼠游戲,竟讓趙恒惕毫無察覺。毛澤東乘船奔往上海,給老師捎來一句口信:“傍水而行,未曾落網。”寥寥十字,道盡感激。
然而歷史的風向往往說變就變。1930年前后,蔣介石對于“聯共”愈發不耐,劉策成的立場在南京眼里變得尷尬。先是調離縣政,接著被安排到省府空頭職務,實為冷置。劉策成識趣,索性辭官,搬回岳麓山巔潛心鉆研諸子,于求仕之途再無過問。也正是此時,他完成了那本嘔心瀝血的《莊子集解內篇補正》初稿。可惜兵荒馬亂,書稿卷入戰火,部分頁碼被燒得模糊不堪。
1949年,上海解放,國共對峙局勢塵埃漸定。10月1日下午長沙專門設置了廣播擴音器,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宣讀新中國成立的那段話,經無線電傳來,帶著濃郁湘音。廣場人山人海,劉策成亦在其間。他沒有揮旗,只靜靜地聽完全部宣告,然后轉身回到竹木舊屋,一夜未眠。天亮時,他鋪紙研墨寫信,開篇四個字:“毛潤之鑒”,落款“昔師劉武”。寥寥三百字,把心緒梳理得干凈:年六十五,愿仍以一介書生之身,為新政權整理典籍、培養師資,或能稍補窮廬只影之感。
毛澤東收到信的日期有據可查——10月12日。見到“劉武”二字,他順手放下手頭文件,對機要秘書說:“這封信,務必今日回。”于是便有了那張傳世便箋,“不要來京,長沙找程潛,工作已辦妥”。意思很直白:在人事尚未完全交割的關口,北上并非上策,本地就能安置。讓程潛出面,也有顧及:程潛是湖南行轅主任,熟人辦事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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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的是,好事終究被繁瑣耽誤。原本答應的文化部門顧問一職,壓在程潛桌案的公文山里遲遲未獲批,湖南省政府又經歷多輪機構調整,劉策成等待近一年毫無動靜。思來想去,他覺得親赴北京當面請示才最穩妥。于是便有了1951年那趟北上列車。
劉策成抵達北京第三天,周恩來在中南海西花廳接見他,簡短寒暄:“主席很快會見您,住處已安排在釣魚臺。”當晚毛澤東得聞消息,特意推開手頭批件,騎車過來看望。“老師,這里冷不冷?北京春風不及長沙,但精神好。”他把熱水袋往老先生懷里一塞,帶著幾分孩童般的親昵。劉策成笑道:“年紀大了,心不冷便行。”兩人并肩行至院中,燈影照著梧桐,少了官場套話,多的是友情余溫。
次日午后,一份由中央文史研究館起草的正式任命書送至劉策成手中:聘請其為首批館員,專責莊學研究與先秦諸子典籍編校,待遇比照二級教授。密封的紅頭文件里,還有《機構供給登記表》、糧油本、書籍津貼表。所有手續,一日之內走完,俐落得仿佛早已排好隊,靜等主人拿號。
1952年春,劉策成在北海公園側門租下小四合院,書架上重新擺滿久違的線裝書。他帶著年輕助理,用一年半時間,把燒殘的《莊子集解內篇補正》補齊,又加注二十萬字,改名《莊學續編》。中國社會科學院史學所收藏的手稿封底,仍能看到他寫給毛澤東的一行鉛筆字:“昔日借書,今日還人。”春風吹皺湖面,四周靜得能聽見翻頁聲。
晚年有朋友問他,在國民黨系統當過官,后來再回來,會不會擔心政治阻隔?劉策成只是擺手:“天地至公,誰做事,誰擔責;誰讀書,誰傳薪。至于品頭論足,它們跟書案上的塵一樣,吹吹就散。”
1963年6月18日傍晚,劉策成在案頭批注“逍遙游”時忽然心絞,筆尖停在“天地與我并生”那行字上,再無下文。噩耗傳到中南海,毛澤東沉默良久,提筆寫下八個字:“師道長存,書卷長留。”未署職務,也未蓋章,就那樣夾在悼文里。秘書試問是否再加頭銜,毛澤東搖頭:“朋友而已,多余的不用。”
翻閱劉策成的一生,曾為縣長,亦為師者;被國民黨捧作旗幟,也給共產黨遞過援手;先以功名救民,再以學問自救。山河變幻半世紀,立場可以換,操守不能丟,這正是那個時代讀書人的底色。有人說他轉身太快,也有人說他躲得太巧。可若把目光移向那本補正本《莊子》,紙頁泛黃卻筆力勁健,字里行間盡是“齊物論”“大宗師”的寬闊視野——于喧囂世局中走出一條飄逸而堅定的小徑。或許,這才是對“模范縣長”三個字的另一種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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