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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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擦黑,成都的北風就跟揣了刀子似的,往人骨頭縫里鉆。
街上的行人裹著羽絨服縮著脖子,腳步匆匆,可那些掛著霓虹燈牌的莎莎舞廳,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門口的音響震得地磚都在顫,紅的綠的光晃得人眼睛發花,進進出出的人絡繹不絕,男的女的都有,臉上帶著不同的神情,有急切的,有麻木的,還有點藏不住的快活。
老楊蹲在舞廳對面的蒼蠅館子門口,就著一盤水煮花生,嘬著二兩二鍋頭,嘴里還在跟旁邊的老張吹牛皮:“人這輩子攏共就短短八十年光陰,要我說就得敢賭敢搏!真要是搏出個名堂,那日子過得滋潤,吃香的喝辣的,換個婆娘耍耍也不是啥稀罕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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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栽了跟頭,大不了還是個跑腿打雜的秋兒,反正也沒啥可虧的!”
老張嘬了口煙,笑著啐了他一口:“你龜兒就吹嘛!還敢賭敢搏,你年輕的時候連單位舞會都不敢多去,現在倒在這里充好漢!”
老楊臉一紅,梗著脖子反駁:“那能一樣嗎?那時候老子是單位干事,身份擺在那兒!現在老子退休了,怕個錘子!”
頓了頓,他又壓低聲音,撇著嘴往龍泉的方向努了努:“說起來,龍泉那幫老木木才叫笑人,一個個摳搜得要死,想請個舞伴都舍不得掏錢,摸個牙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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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正說著,舞廳里又涌出來一波人,男的大多穿著夾克衫,頭發梳得油光水滑,女的則是一水兒的緊身裙、高跟鞋,臉上抹著濃妝,身上噴著香水。
老楊瞥了一眼,咂咂嘴:“你看嘛,現在這舞廳,簡直成了成都的經濟亮點!外頭冷得打哆嗦,里頭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比餐廳、商場的人都多!”
老張點點頭,眼睛望向舞廳門口的李姐——她正被一個中年男人拉著胳膊,臉上掛著職業的笑,嘴里說著“王哥,下一曲一定陪你跳”。
李姐是舞廳里的紅人,也是老張眼里最“爭氣”的一顆“白菜”。
為啥叫“白菜”?這是舞廳里的黑話,舞女們都是“白菜”,等著那些來尋樂子的男人——也就是“野豬”們來“拱”。
十塊錢一曲,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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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姐以前可不是干這個的。她前幾年在房產中介上班,靠著一張巧嘴,賣出去不少房子,日子過得還算體面。
后來行情差了,工廠訂單少,男人失業的多,買房的人也少了,公司裁員,她第一個被裁了下來。
在家蹲了仨月,房租都快交不起了,聽老街坊說舞廳里的舞女掙錢快,這才狠下心,花了三千多塊錢報了個交誼舞培訓班。
從最基礎的三步、四步學起,李姐踩拍子踩得腳脖子都腫了,疼得晚上睡不著覺;
后來啃國標舞的步子,她對著鏡子練,一練就是大半天,汗珠子掉在地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坑。功夫不負有心人,她硬是練得有模有樣,身姿扭得舒展,步子踩得又穩又準。
自打揣著這身本事進了舞廳,李姐的生意就沒斷過。每天下午從開門坐到打烊,屁股幾乎沒沾過凳子。
一場舞剛跳完,她抹把額頭的汗,扯扯身上的亮片裙子,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就有新的“野豬”湊過來,笑著喊她:“李姐,再跳舞撒?”
李姐從不推辭,踩著三厘米的高跟鞋,又鉆進舞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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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胯扭得帶勁,臉上的笑恰到好處,跟“野豬”們貼得近了些,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和廉價香水味。
她的舞伴五花八門,有退休的老頭,拿著退休金來尋樂子;
有失業的中年男人,在這里打發時間,暫時忘掉生活的煩惱;
還有些年輕的小伙子,剛出社會,好奇來湊熱鬧。
累嗎?那是真累。
一天跳下來,李姐的腿肚子都打顫,回到出租屋,往床上一躺,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可她心里門兒清,累歸累,為了生活,只能先這么熬著。
她不止一次跟相熟的姐妹念叨:“等攢夠了錢,我還是想回去賣房子。
那活兒雖說也辛苦,但好歹體面些,不用天天在這兒陪人笑,陪人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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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年輕的時候也跳舞,那時候他在縣里的機關單位當干事,跟現在的莎莎舞廳比,那時候的舞會簡直是“陽春白雪”。
那時候單位里但凡開個會、接待個上面來的領導,散場之后總得辦場舞會。
那時候的舞會,是接待的重頭戲,燈光調得柔和,音樂放得舒緩,男男女女穿著體面的衣服,在舞池里翩翩起舞,談工作談感情,都顯得格外融洽。
老張那時候身姿挺拔,舞步瀟灑,是舞池里的常客。
只不過那時候身份擺在那兒,他總有些放不開,不好意思天天往舞廳跑,生怕別人說他不務正業。
后來老張調去了縣里的檔案館,一待就是十幾年,再回成都的時候,人已經半截身子埋進土里了。
兒子在城里安了家,買了套三居室,他退休后就跟著過來享清福。
閑著沒事干,他就琢磨著找個地方解解悶,偶然間路過梁家巷的一家莎莎舞廳,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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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進,可算是開了眼界。原來成都的舞廳早就改頭換面,有了新名字,叫莎莎舞廳。
最大的不同,就是經營方式,跟他年輕時候那套完全是兩碼事——以前是買張門票進去隨便跳,現在是請舞伴跳舞單獨給錢,十塊錢一曲,明碼標價。
老張后來才知道,這些莎莎舞廳在成都已經開了幾十年了,算得上是老牌的消遣地。
只不過這行當起起落落的,一直都是開開關關,停停開開。
趕上嚴打的時候,門口的霓虹燈牌一滅,就是好幾個月的沉寂,急得一幫老“野豬”抓心撓肝,天天蹲在門口望眼欲穿。
今年年初的時候,舞廳又齊刷刷地關了門,老舞客們跟丟了魂似的。
一直熬到五月份,才陸陸續續有舞廳重新開張,霓虹燈牌再次亮起來的時候,好些老人激動得跟過年似的,當天就揣著退休金沖了進去。
難得的是,今年開業以來,倒是沒怎么大面積關過門,舞客們總算能安穩地跳上一陣子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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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舞廳生意最好的時候,還得是夏天。
成都的夏天熱得邪乎,太陽跟個大火球似的掛在天上,柏油馬路都被烤得發軟,腳踩上去都黏糊糊的,待在屋里頭不開空調都喘不過氣。
這時候,舞廳就成了退休老“野豬”們的避暑勝地。
只要花上十塊錢買張門票進去,里頭的中央空調開得足足的,涼氣裹著淡淡的香水味和汗味撲面而來,比待在家里舒坦多了。
老人們三三兩兩的,找個卡座坐下,嗑嗑瓜子,聊聊天,興致來了就請個“白菜”跳上一曲,日子過得悠閑自在。
只要有人進去,就得買門票,就得消費。
要么請舞女跳舞,要么買瓶啤酒喝喝,再不然來盤花生毛豆,也得花個三五十塊。
所以一到夏天,舞廳里的人就多得擠不下,舞池里的音樂從早響到晚,沒個停歇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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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廳生意火了,旁邊的小店也跟著沾光。
巷口的蒼蠅館子,一到飯點就座無虛席,“野豬”們跳累了,就過來點上一盤回鍋肉,一碗麻婆豆腐,再來瓶冰鎮啤酒,吃得酣暢淋漓;
門口的停車場,車子停得滿滿當當,收費的大爺忙得滿頭大汗,數錢數得手都軟了;
還有賣冷飲的小推車,冰粉、涼蝦、酸梅湯,樣樣都賣得火爆,老板娘的嘴就沒合攏過,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在了一起。
女人們也靠著舞廳,在夏天掙了不少錢。
李姐說,她去年夏天一個月掙了小兩萬,頂得上在房產中介干三個月的。掙了錢的“白菜”們,也舍得為自己花錢了。
下班之后,三三兩兩的逛商場,買時髦的裙子,買高檔的化妝品,還會湊錢去美容院做個臉,做個按摩。
她們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一來是為了吸引更多的“野豬”,二來也是想讓自己活得體面些。
錢從舞廳里流進她們的口袋,又從她們的口袋流進了商場、美容院,一圈轉下來,倒是盤活了不少小生意,成了成都街頭一道特別的經濟鏈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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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好日子總有到頭的時候。一進九月,天氣慢慢涼快下來,秋風一吹,暑氣全消,晚上睡覺甚至要蓋條薄被子。
那些靠著舞廳躲熱的老“野豬”們,就再也不來了。
他們更愿意拎著鳥籠,去公園里遛鳥,或者坐在茶館里,泡上一杯蓋碗茶,聽著川劇,慢悠悠地打發時光。
沒了這批避暑的客人,舞廳的人流一下子就少了大半,舞池里變得空蕩蕩的,連音樂都顯得沒那么熱鬧了。
舞廳的老板們也慌了神,眼瞅著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再不想辦法,就得喝西北風了。
于是,各種促銷活動就輪番上陣了。酒水打折,啤酒買一送一;門票搞優惠,買一張送一張;有時候還會搞個抽獎活動,獎品也不值錢,無非是些毛巾、香皂,可就算是這樣,也能吸引不少貪小便宜的老“野豬”。
靠著這些法子,舞廳總算是穩住了一些客人,不至于門可羅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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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現在,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北風刮得更兇了,可舞廳里的人倒是又多了起來。
外頭寒風刺骨,里頭卻暖烘烘的,中央空調換成了暖氣,音樂聲、說笑聲、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噠噠聲,混在一起,成了一曲獨特的市井交響樂。
你要是在飯點的時候去成都的街頭轉轉,就會發現,餐廳里的客人稀稀拉拉,商場里的導購比顧客還多,唯獨舞廳里,依舊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有人開玩笑說,這舞廳經濟,在成都,就跟火鍋一樣,是少不了的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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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現在幾乎天天泡在舞廳里,他辦了張月卡,一百五十塊錢,能跳一個月,劃算得很。
他算不上是“野豬”,他來這里,更多是為了打發時間,看看熱鬧,偶爾也會請李姐跳上一曲,聽她聊聊心里話。
老張最喜歡和李姐跳舞,他說李姐的步子穩,人也實在,不像有些“白菜” 多報曲目。
每次跳完舞,老張都會多給李姐錢。
這天下午,老張又和李姐跳完一曲,兩人坐在卡座上歇著。
老張看著舞池里熙熙攘攘的“野豬”和“白菜”,突然嘆了口氣說:“李姐,你說這舞廳,到底是個啥地方啊?”
李姐抿了口面前的檸檬水,笑了笑,臉上的濃妝遮不住一絲疲憊:“張哥,對有些人來說,這里是娛樂的去處,花幾十塊錢,圖個樂呵;對有些人來說,這里是避暑和取暖的地方,夏天躲涼,冬天避寒;對我們這些‘白菜’來說,這里不是什么消遣的場所,是飯碗,是活下去的辦法。”
老張點點頭,沒說話,眼睛望向窗外。北風還在刮,街上的行人裹緊了大衣,行色匆匆。
而舞廳里,音樂還在響,舞步還在轉,燈光依舊晃眼。
舞池里,一個失業的中年男人正拉著一個年輕的“白菜”跳舞,男人的臉上帶著一絲苦笑,女人的臉上掛著職業的笑;角落里,幾個退休的老“野豬”正湊在一起聊天,聊著當年的風光,聊著現在的日子;
吧臺邊,老板正拿著計算器算賬,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這個月的生意,比上個月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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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突然想起老楊說的那句話,人這輩子要敢賭敢搏。
可看著舞池里的男男女女,他又覺得,這里的每個人,都在賭。
“野豬”們賭的是一時的快活,“白菜”們賭的是一個能活下去的未來。
工廠的訂單少,失業的男人越來越多,很多失業的女人,干其他工作掙錢少,也都加入了舞廳,成了新的“白菜”。
她們和李姐一樣,每天踩著高跟鞋,在舞池里旋轉,臉上掛著笑,心里藏著淚。
音樂還在響,是一首老歌,旋律悠揚。老張看著李姐,突然說:“等你攢夠了錢,回去賣房子,一定能做好。”
李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里閃著一絲光亮:“借張哥吉言。”
舞廳里的燈光,映在李姐的臉上,也映在舞池里每一個人的臉上。
各種各樣的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都聚在了這里,演繹著屬于自己的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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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成都的莎莎舞廳,藏著城市最底層的煙火氣,也藏著一群“野豬”和“白菜”的冷暖人生。
它像一個小小的江湖,有人來,有人走,有人笑,有人哭,可只要音樂還在響,舞步就不會停,這日子,也就能這么一天天過下去。
夜漸漸深了,北風還在刮,可莎莎舞廳里的燈光,依舊亮得刺眼。
那些“野豬”和“白菜”,還在舞池里旋轉,旋轉,仿佛這樣,就能把所有的煩惱和疲憊,都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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