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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日17時,俞辛焞來電話告我,吳廷璆先生3個小時以前仙逝,我當即啼泣成聲,難以抑制的悲痛。
吳先生是1949年初冬由武漢大學來南開的,他得到武漢軍管會文教部長潘梓年同意,北上北京,與當時教育部副部長錢俊瑞面商,決定來南開任教,從此吳先生在南開園生活了54個春秋,南開記下了他的功績和足跡。
吳先生是我尊敬的師長,又是一起共事的同事。我們一起參加了校內外數不清的各種會議和各種活動,一起商議歷史系的各項工作,一起參加歷次的政治運動,一起去鹽山參加“四清”一年。在鹽山,吳先生住在南隅,我住在西隅,都在縣城內,我常看望吳先生,他很樂觀。“文化大革命”開始,我被內定為“黑幫”,成了“牛鬼蛇神”,這是當時一位領導到系里宣布的。吳先生仗義執言,找那人說“魏宏運不是那樣的人”。后來他也成為“敵人”,我們都被抄家,飽受種種災難。“四人幫”垮臺后,我們去北京開會,人民出版社邀請部分人座談,我們一起去了,見到千家駒、吳于廑等,彼此相互握手,不約而同地說:“我們都是幸存者。”后來,中文系為葉嘉瑩向范曾求畫,也是吳先生、鄭老(鄭天挺)和我聯名給范曾寫信,范曾見信慨然應允。歷史將我和吳先生安排在一起,成為忘年莫逆之交。
每一個人的品格都是從其所參與的歷史事件中表現出來的,別人了解他主要是從其所從事的社會活動中的言和行來了解的。吳先生是中國20世紀歷史的積極參與者和見證人,在93個漫長又短暫的歲月中,有著豐富的閱歷,也有著異于尋常的表現,他既是一位革命者,也是一位學者,他的一生充滿著時代的烙印,有挫折也有喜悅。
20世紀20年代,吳先生就讀于北京大學。那時,他就是一位向往民主,充滿崇高理想的青年。他曾講過,楊沫《青春之歌》一書中有他的形象。這不是戲言,也不是自我標榜,當時他和千家駒、卞之琳很要好,3人志同道合,經常在一起議論救國之道。當時的青年知識分子憂國憂民之心甚為迫切,不滿國民黨誤國政策。他們3人都參加了反帝大同盟。1931年“九一八”事變,國民黨實行不抵抗政策,舉國震驚,北京大學組織南下示威團,到了南京。吳先生積極參加并遭逮捕,他并未因此氣餒,反而更認識到前進道路上有艱難險阻,決心充實自己,勇往直前。在范文瀾資助下,獲得機會,東渡日本,就讀京都帝大。1936年回國后任教國立山東大學。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國難當頭,他立即投筆從戎,投奔南京八路軍辦事處,經葉劍英介紹,徑往太行山八路軍總部,受到朱德接待,安排在八路軍總部敵工科,和張香山等人共事。1939年他的一名不太熟悉的學生出了事,胡亂供認吳是他的后臺,周圍的人開始對他疏遠起來,有人還監視他,他申辯無門,決定離開部隊。到了西安,在王捷三主持的陜西省教育廳工作,和陜西教育界人士李瘦枝、亢心栽、武伯綸等交往甚密。當他的生活剛剛穩定,意外得知范文瀾被捕。抗戰初期,范先任教河南大學,后任第5戰區豫鄂邊區抗敵工作委員會委員兼豫南特派員,這個組織被國民黨強令解散,范先生遂至竹溝,在那里重新加入中國共產黨,隨后在奔赴延安途中,被國民黨逮捕,投入西安集中營。該集中營設于西安城門附近,為掩人耳目,叫什么“戰干團”。中共地下組織展開了營救活動。吳先生也托人,多方斡旋,奔走營救。他的行動引起國民黨的注意,指令他到重慶“中訓團”受訓,他設法逃脫了這一災難,跑到四川,任教于四川大學。這一決定,影響了他以后的大半生。他先后在幾所著名大學執教,并得以和大后方的文化教育界進步人士有了廣泛的接觸和來往,和葉篤義、鄧初民、許德珩等人的友情就是這時建立起來的。國事日非的現實及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建立,促使他參與民主同盟的建立,他把自己融入到民族解放運動的大潮流中。每當談及這一經歷,他都感到很自豪,他說那時他很希望能重新找到中國共產黨。抗日戰爭勝利后,他到了武漢大學,始終和學生愛國運動在一起,他曾寫了兩三篇論述民主運動的文章,曾展示給我,只是年代久遠,已記不清發表在什么刊物上。
新中國成立那天,他剛剛40歲,其學術地位和社會影響已是眾望所歸,到了天津立即擔負起許多重任,如南開大學歷史系主任,1952年任總務長,后又任職科研處,參與全校的規劃和建設,在校外擔任天津史學會會長,《歷史教學》總編,隨著時間的推移,從地方到全國性團體的職務越來越多,忙得不可開交。但無論多忙,從不拒絕就教于他的人。
新中國成立初期,學校成立了理論學習小組,負責全校的理論學習。這一組織就是由吳先生、陳舜禮、張士英組織的。曾請艾思奇等著名學者來校講社會發展史,他們常去北京聽報告,然后回校傳達。那時候沒有錄音機和電腦,全憑手記,吳先生有速記才能,他的筆記細致入微,字又寫得清秀,傳達起來從不走樣。
吳先生最大的長處之一是和社會聯系密切,他總是把自己所得的知識及信息傳給南開,特別是傳給歷史系的師生分享,他參加抗美援朝訪問團,到了最前線,回國后,多次述說前線的情況,感人至深。他到前蘇聯、波蘭和當時民主德國訪問,歸國后,把自己所見所聞,詳盡地介紹給南開人。
吳先生主講的課程有中國近代史、日本史、印度史、亞洲史。還和王贛愚、滕維藻合作,講授列寧的《國家與革命》,他講課的特點是緒論特長,一講就是好幾個星期,那是他要把有關這一課題的知識,包羅進去,開闊學生的視野,讓學生學到課本上難以盡述的學問。他極為關心年輕人的成長,對學生要求嚴格,不管本科生還是博士生的論文,他總是逐字逐句地改。吳先生是一位嚴師,蒙他教育的學生無不受惠,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學生返校必登門問候。記得1950年底,吳先生領著我們八九位同學到北京東廠胡同見范文瀾,聆聽教誨。范老講求學之道,一定要有坐冷板凳精神,至今我仍銘記在心。吳先生愛護青年,提拔青年的事,不勝枚舉。青年人有什么要求和困難,他總是鼎力相助。
應該特別一提的是,他為了我國的文化事業和歷史科學的發展,幾十年來,把自己的心血傾注于《歷史教學》這一刊物,他籌劃刊物的方向和內容,經常組織編委討論普及與提高、歷史與現實諸問題。他和先后任天津市委文教書記的梁寒冰、王金鼎經常商議刊物的地位。因為他和市委書記吳硯農是同學,常把吳的意見傳達給大學,他寫信向國內著名的學者約稿,有的聘請為編委,他自己到北京,爭取教育部領導的支持。他制定出集體審稿制度,以保證質量,這就使這一刊物在20世紀60年代時,發行5萬多份,蜚聲海內外。
吳先生留下的學術遺產是《吳廷璆史學論集》(人民出版社,1997年),主編的《日本史》(商務印書館,1997年),《中國大百科全書·外國卷》的亞洲史。學界公認他是新中國亞洲史和日本史的奠基者之一。公正地講,沒有吳廷璆先生的開創和聲望,就沒有南開日本研究院現在這個樣子,南開日本史的研究聲望是和吳廷璆的名字聯系在一起的。
吳先生走了,其事業是永存的。
原載《南開大學報》,2003年1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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