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我爺爺分家,也分了他親手種下的那片林子。
堂哥家撲向了那棵最粗、最直、能賣大價錢的黃花梨木。
而我那個老實巴交的父親,卻在所有人的嘲笑聲中,默默地扛回了那棵沒人要的、長得歪歪扭扭的酸棗樹。
為此,我媽罵了他半輩子“窩囊廢”,我也在村里抬不起頭。
所有人都說,我堂哥抱走了金疙瘩,我家撿回了一根燒火棍。
我一直也是這么認為的。
直到二十多年后,一個從省城來的植物專家,在我家院子里,對著那棵歪棗樹,激動得語無倫次……
01
1993年的夏天,熱得人喘不過氣。
我們陳家,就是在那樣的天氣里分了家的。
爺爺當了一輩子木匠,在附近幾個村里都有些名氣。
他沒攢下多少家底,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村后那片林子上。
那里每一棵樹,都是他親手栽的。
分家那天,爺爺沒提錢,也沒提地。
他把我們兩家人叫到林子前頭,自己蹲在土埂上,一口一口抽著旱煙。
煙抽完了,他用鞋底磕了磕煙鍋,指著那片林子,啞著嗓子說:
“家里的物件,你們已經分清楚了。剩下這片林子,你們自己挑。一家一半,挑好了,往后就各過各的日子吧。”
我大伯走得早,家里剩下大伯母和堂哥。
這些年,多虧我爸這個當弟弟的時常幫襯。
可到了分東西的時候,那點情分顯得格外薄。
爺爺話剛落下,堂哥就沖了出去。
他那雙整天擺弄豬肉的手,又粗又有力氣,一把抱住了林子正中間最顯眼的那棵樹。
那是一棵碗口粗的黃花梨,長得又直又挺。
“這棵歸我!”他喊了一聲,眼睛緊緊盯著樹,像是怕誰搶了去。
那時候,已經陸續有廣東來的木材商到村里收好料子。
村里人都曉得,這么一棵黃花梨,少說能賣上千塊。
在那年頭,這不是個小數目。
我爸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可看了看旁邊一臉平靜的大伯母,又看了眼始終沒抬頭的爺爺,最后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只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向林子最邊上。
那兒長著一棵沒人要的歪脖子酸棗樹。
不知是遭過雷劈還是天生就長歪了,樹干擰得跟麻花似的,枝杈也亂糟糟地伸著。
結的棗子又小又澀,連麻雀都不怎么來啄。
我爸就在全村人看笑話的眼神里,把那棵歪棗樹挖了出來,搬回了自家院子。
我媽當場就急了。
她指著我爸,聲音又尖又利:“陳浩!你還有沒有點出息?你看看你兒子,馬上要念初中了,學費在哪?你倒好,值錢的讓給別人,搬回來這么個破爛!這日子你還想不想過了?”
我爸低著頭,任我媽怎么說,他也不吭聲。
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那棵歪棗樹種在了院墻根下。
之后每天澆水、松土,照料得比什么都仔細。
我媽氣得幾個月沒跟他搭話。
我們家,也成了全村人茶余飯后的談資。
堂哥則成了人人羨慕的。
分到樹的第二天,他就請來了鎮上的木材販子。
那棵黃花梨,賣了一千二百塊錢。
他用這錢在鎮上盤了個位置最好的豬肉攤,生意一下子做了起來。
不到兩年,他就蓋起了村里第一棟兩層樓,娶了鎮上供銷社主任的女兒。
每當他騎著新買的嘉陵摩托車,“突突”地從我家門口開過去時,我媽的臉就沉得厲害。
她總會指著院里那棵歪棗樹,對我爸說:“你瞧瞧人家!你再瞧瞧你!守著這棵破樹,它能給你養老還是怎么的?”
我爸還是不說話,只拿著剪刀,慢慢地給那棵樹修掉多余的枝杈。
02
這些年來,我爸和我堂哥兩家,活得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堂哥的日子越過越順,我們家卻一直緊巴巴的。
我爸性子軟,總覺得大伯走得早,心里對那孤兒寡母有份虧欠。
所以不管堂哥一家怎么對我們,他還是拿他們當親人看。
堂哥結婚那會兒,我爸把家里養了一整年、準備過年賣錢的肥豬殺了,硬是送了半扇過去。
堂哥的兒子出生,我爸到處湊錢,封了個二百塊的紅包。
那時候,我念一學期書也才一百多塊錢。
可我們的心意,換來的都是冷臉。
我記得特別清楚,我爸在工地摔斷腿,我媽慌得不行,跑去堂哥家想借摩托車送人去醫院。
堂哥當時正擦著他那輛亮閃閃的摩托車,聽我媽說完,頭都沒抬,只說:
“嬸子,真不巧,我等下得去鎮上接我媳婦兒,車騰不出來。”
我媽就站在那兒,看著他慢條斯理地擦完車,騎出去,連個尾氣都沒留下。
最后還是幾個鄰居幫忙,用板車把我爸拉到鎮上衛生院的。
那事之后,我媽心里就結了疙瘩,再也不許我爸往堂哥家去。
而我也是從那天起,徹底明白了這“親戚”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十年就這么過去了。
堂哥的生意從鎮上做到了縣里,開了家食品加工廠,成了我們陳家最風光的人。
我們家還是老樣子,我大學畢業后在城里找了個普通工作,每個月幾千塊錢,日子過得不算寬裕。
唯一有點特別的,就是院里那棵歪棗樹。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爸照料得用心,這棵當年沒人要的樹,竟然越長越精神。
樹干粗壯了許多,那些扭曲的紋路在太陽底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它還是不怎么結果,偶爾結幾顆棗子,照樣酸得人皺眉。
但這棵樹,成了我爸老了以后最大的念想。
他每天總要在樹旁轉好幾回,用手一遍遍摸著粗糙的樹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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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村里搞新農村建設,要整頓環境,一些老房子和亂長的樹木都得清理。
我們家墻角那棵歪棗樹,因為長得“不規整”,被村干部點名要砍掉。
我爸一聽就急了。
這個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的老實人,第一次扯著嗓門跟人爭:
“這樹不能動!誰要砍它,先過我這關!”
他像護犢子似的擋在樹前,背挺得直直的。
03
這事在村里鬧得不小。
村干部拿我爸沒辦法,只好把情況報到了鎮上。
誰也沒想到,這事兒居然驚動了縣林業局一位退休的老專家。
這位孫專家對稀奇古怪的樹木特別有研究,聽說我們村有棵“奇丑”的歪棗樹,專門讓車開了過來。
那天,我家院子里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孫專家架著老花鏡,拿著放大鏡,繞著那棵歪脖子棗樹轉了一圈又一圈,嘴里不時發出“咂咂”的感嘆聲。
我爸站在旁邊,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足足看了半個鐘頭,孫專家才直起腰。
他摘下眼鏡,一把抓住我爸的手,聲音都有些抖:
“老哥哥!你……你這可是守著寶貝啊!你知道這是棵什么樹嗎?
我和我爸都愣住了。
“不就是……一棵酸棗樹嗎?”我爸遲疑地問。
“酸棗樹?”孫專家笑得眼睛瞇起來,“這可不是普通的酸棗樹!這是‘雷擊木’!還是那種被雷劈了不但沒死,反倒長出了樹瘤的‘雷擊棗木瘤’!”
見我們一臉茫然,他指著樹干上那些扭曲的疙瘩解釋道:
“你們瞧這些瘤子,紋路像閃電,又像龍鱗,這放在木材里是頂稀罕的東西!老話里說,雷擊棗木能辟邪,是做法器的好材料。就算擱現在,品相這么好、年頭這么久的雷擊棗木瘤,也是難得一見的寶貝!”
他緩了口氣,說出了一個讓我們全家都頭暈的數字。
“老哥,我說實在的。這棵樹要是拿去市場,光這些樹瘤,做成手串或者擺件,少說也值這個數——”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十萬往上。”
五十萬。
這三個字像悶雷一樣砸在我家院子里。
我媽腿一軟,直接坐到了地上。
我爸也傻了,他望著那棵陪了他二十多年的樹,嘴唇動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消息傳得飛快,天還沒黑,整個縣城差不多都知道了。
那天晚上,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了我家門口。
車門打開,我那二十多年沒怎么登門的堂哥走了下來。
他手里提著兩條中華煙、兩瓶茅臺酒,臉上堆著我從未見過的笑容,熱絡地朝屋里走來。
04
堂哥一進門,臉上就堆滿了笑:
“叔,嬸,小磊也在啊?”
那親熱勁兒,好像過去二十多年的冷淡和磕絆,從來沒存在過。
我媽從剛才的震驚里緩過神,看著他手里的東西,再看他那張笑得過分殷勤的臉,冷冷撂下一句:
“黃鼠狼來拜年,能有什么好事。”
堂哥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馬上又恢復了。
他把煙酒放在桌上,搓了搓手,話直接挑明了:“叔,我今天來,就為院里那棵樹的事。專家的話我都聽說了,值五十多萬呢!”
他的眼神飄向窗外那棵在月光下輪廓分明的歪棗樹,里面是藏不住的貪心。
“叔,你想啊,這樹當年是爺爺分下來的。咱們兩家各有一半。雖說當年我選了黃花梨,你拿了這棗樹,但說到底,都是爺爺留下的東西。現在它值錢了,按理說……是不是也該有我一份?”
我爸一直沒吭聲,臉色越來越沉。
我實在聽不下去,往前走了一步:“堂哥,這話你怎么說得出口?當年你自己沖過去抱走黃花梨的時候,想過有一半嗎?這些年你是怎么對咱們家的?我爸腿摔了,想借你摩托車用用,你當時怎么說的?現在看樹值錢了,倒想起是爺爺的遺產了?世上沒這個道理!”
“小磊,怎么跟你哥說話的?還有沒有規矩!”堂哥的臉立刻拉了下來,“這是我跟長輩之間的事,輪不到你插嘴。”
“陳明!”我爸這時開了口,他指著門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我從沒聽過的硬氣,“這棵樹,跟你半點關系都沒有。現在,你出去。”
“陳浩!你別不識抬舉!”堂哥徹底火了,指著我爸吼道,“這棵樹,今天我還非要分一份不可!你要是不給,我就上法院告你!告你獨吞家產!”
院子里火藥味正濃,眼看就要鬧起來時,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了進來:
“他告不了你。那棵樹,打一開始,就跟你爺爺沒關系。”
05
我們扭頭看去,村口的錢木匠拄著拐杖,慢慢地走進了院子。
錢木匠是我爺爺的徒弟,當年分樹他也在場。
如今快八十的人了,在村里輩分很高。
“錢叔,你怎么過來了?”我爸趕忙上前攙扶。
錢木匠沒應我爸的話,徑直走到堂哥陳明跟前,一雙老眼緊緊盯著他。
“陳明,你還有臉上這兒來要樹?”
“錢爺爺,話不能這么說,這樹本來……”堂哥還想爭辯。
“本來就是什么?”錢木匠打斷他,聲音發沉,“我問你,你當年抱走的那棵黃花梨,樹干底下是不是有個小小的、月牙形的疤?”
堂哥怔了怔,努力回想,點了點頭:“好像……是有。”
“那你知道那疤是怎么來的嗎?”錢木匠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那是你爸,在你出生那年親手刻上去的!你爺爺當年有兩棵黃花梨,一棵給你爸,一棵給你叔。你爸在自己那棵上刻了記號,說留給你長大娶媳婦用!分樹那天,你撲過去抱走的,就是你爸留給你的那棵!根本不是你爺爺要分給你的東西!”
堂哥的臉色“唰”地白了。
錢木匠的話像塊大石頭砸進水里,院子里一時靜得嚇人。
“而你叔,”錢木匠又指著我爸,“他那天本來可以選另一棵黃花梨。可他看見你抱走了你爸留給你的樹,他一句話也沒說。他怕你將來知道了,心里過不去。所以他干脆選了那棵沒人要的歪棗樹。”
錢木匠轉過身,望著那棵歪棗樹,長長嘆了口氣。
“再說這棵棗樹,它壓根不是你爺爺種的。是你叔當年從一個走江湖的貨郎手里,用半袋糧食換來的樹苗。
那貨郎說這是‘龍血木’,將來能成材。人人都笑貨郎是騙子,只有你叔當真。他悄悄把這樹苗種在林子里最不起眼的角落,就是想著有一天,能給你留個想頭。”
“他不是傻,也不是窩囊。他是在替你那個早走的爸,給你這個侄子留后路。”
錢木匠每句話都像錘子,一下下砸在堂哥心口上。
堂哥腿一軟,“撲通”跪在了地上。他看著我爸,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叔……我……我真不是人……”
06
我爸看著跪在地上的堂哥,眼神里五味雜陳。
他沒去扶,也沒再說什么,只是擺了擺手,轉身進了屋。
那天晚上之后,堂哥再也沒提過要分樹的事。
后來,他要把縣城食品廠的一半股份轉給我爸,我爸沒接。
我爸只是把那棵歪棗樹,捐給了縣植物園。
他說,這樹不該是誰家的東西,它長在這片地上,就該留在這里。
捐贈那天,來了不少人。
孫專家當眾宣布,經過最終鑒定,這棵樹是“異變樹瘤雷擊棗木”,無論材質還是研究價值都非常高。
縣里為了感謝我爸,獎勵了二十萬現金,還給了他一個“榮譽市民”的稱號。
我爸拿著那個紅色證書和裝錢的袋子,手一直微微發顫。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帶我媽去省城大醫院,從頭到腳做了個仔細的體檢。
第二件事,是給我在城里工作的地兒,付了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去年春節,堂哥帶著他兒子來家里拜年。
他喝了不少酒,拉著我爸的手,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他說這些年心里一直揪著,知道自己當年做得太絕,錯得沒邊了。
我爸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沒多說什么,默默地給他杯里添酒。
后來我問過我爸,當年他真的相信那個貨郎的話,覺得那棵歪棗樹能長成“龍血木”嗎?
我爸吸了口煙,笑了笑說:“信不信有什么要緊?人活著,總得有個盼頭。你堂哥是你大伯留下的獨苗,我總得……替他爸,給你們倆都留一步路。”
我看著我爸布滿皺紋的臉,忽然全明白了。
那棵歪棗樹,哪里是什么“龍血木”。
它是我爸的善,我爸的忍,是我爸那顆實誠的心。
他用一輩子的“糊涂”和“吃虧”,為我們家,也為那個曾經虧欠他的侄子,默默種下了一棵能經風雨的、真正的“根”。
也許,這才是最踏實的長遠,和最樸素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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