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的紫禁城,深夜里,寒氣已經(jīng)能鉆進骨頭縫。
長春宮的偏門悄無聲息地開了,兩個小太監(jiān)抬著一副擔(dān)架,腳步慌亂地走了出來,像是在躲避什么瘟疫。
擔(dān)架上,一塊骯臟的白布遮蓋著一具尚有余溫的身體,輪廓纖細,顯然是個年輕的女子。
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一股令人作嘔的、仿佛來自陰溝的惡臭,久久不散。
擔(dān)架走得很快,徑直朝著宮城最北端的冷宮方向去了。
黑暗的角落里,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監(jiān)目睹了這一切,老邁的身體抖得像秋風(fēng)中的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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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恐懼和悲憫,嘴唇哆嗦著,幾乎發(fā)不出聲音: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十個月的皇嗣,竟是這樣沒了……可憐的裕妃娘娘,到死……連一口干凈水都喝不上啊……」
故事,要從天啟三年說起。
那時的紫禁城,主人有兩個。
一個是寶座上的皇帝,明熹宗朱由校。
一個是皇帝的乳母,客氏。
當然,客氏的身邊,還站著一個實際上的“內(nèi)廷皇帝”——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魏忠賢。
朱由校是個出色的木匠,卻是個昏庸的皇帝。
他把朝政國事當成木屑一樣隨手丟棄,一頭扎進斧鑿刨鋸的世界里,外面的一切,都交給了他最信任的兩個人——客媽媽和魏忠賢。
于是,一個畸形的權(quán)力怪胎誕生了。
客氏和魏忠賢結(jié)成“對食”夫妻,一個掌控后宮,一個為禍朝堂,權(quán)勢滔天,人稱“客魏集團”。
宮里的妃嬪,朝中的大臣,誰想活得好,就得向他們搖尾乞憐。
但偏偏有人不信這個邪。
她就是張氏,后來被封為裕妃。
張氏原本地位不高,只是一名普通的宮女。
但她生得實在太美,一次偶然的機會,被朱由校看到,從此納入后宮,寵愛有加,很快就從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一躍成為封號“裕妃”的主位娘娘。
更重要的是,她性格剛烈,骨子里透著一股正氣,極度鄙夷“客魏”的所作所為,從不屑于去討好和巴結(jié)。
這份寵愛和這份風(fēng)骨,在當時的環(huán)境下,無異于懷璧其罪。
不久,一個足以改變很多人命運的消息傳來了——張裕妃懷孕了。
朱由校大喜過望。
他即位多年,子嗣一直艱難,這個即將到來的孩子,對他而言,是天大的喜訊。
然而,皇帝的喜悅,對于客氏和魏忠賢來說,卻是一道催命的喪鐘。
客氏,這個心理早已扭曲的女人,將皇帝朱由校視作自己的私有物品。
她無法容忍任何女人分享皇帝的愛,更無法容忍任何女人為皇帝生下子嗣。
而魏忠賢,這個從市井無賴爬上權(quán)力巔峰的閹人,則看得更遠。
一旦張裕妃生下皇子,母憑子貴,外戚勢力必然崛起,他“九千歲”的權(quán)勢,還能穩(wěn)固多久?
一條毒計,在兩個最黑暗的心里,悄然成形。
他們開始行動了。
客氏利用每天給皇帝梳頭的機會,不停地吹風(fēng),詆毀張裕妃,說她「舉止輕浮,不是良家女子出身」。
魏忠賢則動用東廠的力量,在宮外羅織罪名,誣陷張裕妃的父親,試圖從根子上徹底搞垮她。
與此同時,長春宮內(nèi),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也已撒開。
張裕妃身邊得力的宮女太監(jiān),一個個被以各種理由調(diào)走,換上來的,全是客氏的眼線。
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甚至每天吃了什么,都處在嚴密的監(jiān)視之下。
昔日門庭若市的長春宮,如今門可羅雀,人人避之不及。
張裕妃知道,一場風(fēng)暴,正朝著她和腹中的孩子,呼嘯而來。
隨著張裕妃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客魏集團的迫害,也從暗處的詆毀,變成了明面上的折磨。
客氏以皇帝的名義下令,說宮中要崇尚節(jié)儉,率先就從長春宮開刀。
張裕妃的份例用度被大幅削減,連一個普通宮女都不如。
懷著龍裔的妃子,在最需要營養(yǎng)的時候,常常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
朱由校偶爾會來探望,看到張裕妃日漸消瘦的面容,也會心疼,會囑咐御膳房好生照料。
可他前腳剛走,后腳客氏就找各種理由,將皇帝的賞賜盡數(shù)克扣。
皇帝的愛,終究敵不過乳母的枕邊風(fēng)。
除了物質(zhì)上的克扣,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客氏隔三差五就派人來“探望”張裕妃,名為關(guān)心,實為恐嚇。
那些客氏的心腹嬤嬤,圍著張裕妃,陰陽怪氣地說著一些前朝妃子難產(chǎn)而死的故事,甚至惡毒地詛咒她腹中的胎兒是“妖孽”。
張裕妃緊緊護著自己的肚子,將所有的屈辱和淚水,都和著粗糲的飯食,一同咽下。
為了這個孩子,她必須忍。
只要孩子能平安降生,只要他是個皇子,一切就都還有希望。
臨盆的日子越來越近,死亡的威脅也越來越濃。
張裕妃知道,自己絕對撐不過客氏早已布好的天羅地網(wǎng)。
她用盡最后的辦法,買通了一個尚有良知的小太監(jiān),給他送去一封血書,求他務(wù)必親手交給皇帝。
信中,她泣血懇求皇帝,在她生產(chǎn)之日,能來長春宮看一眼,哪怕只是在門外站一站,或許就能保住她們母子一命。
然而,她最后的希望,還是落空了。
此時的朱由校,正被魏忠賢引著,全身心投入到一項偉大的木工創(chuàng)作中。
那是一座巧奪天工的微縮宮殿模型,每一個細節(jié)都讓他如癡如醉。
小太監(jiān)在殿外跪了整整一天,也沒能見到圣駕。
那封浸透著一位母親最后希望的血書,最終被悄悄地扔進了炭盆,化為一縷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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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產(chǎn)期到了。
在一陣陣撕心裂肺的腹痛中,張裕妃知道,她和孩子的生死大劫就在眼前。
接生婆和宮女都是客氏派來的人,她們一個個像木雕泥塑一樣,冷漠地站在一旁。
汗水浸透了她的長發(fā),也模糊了她的視線。
不知過了多久,在用盡最后一絲氣力之后,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終于劃破了長春宮死一般的沉寂。
是個皇子!
那一刻,張裕妃覺得所有的苦難都值了。
她虛弱地靠在枕上,感覺身體里的力氣都被抽干了,喉嚨更是像被火燒過一樣,干得快要裂開。
「水……」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發(fā)出了微弱的呼喊。
「給我水……」
一個端著水碗的小太監(jiān),低著頭快步走了進來。
張裕妃掙扎著想抬頭去看,卻只看到那太監(jiān)的嘴角,在上揚。
然而,一個奉客氏之命端著水碗的太監(jiān),臉上卻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獰笑。
那碗水被遞到了張裕妃的嘴邊。
她貪婪地想去喝,可一股刺鼻的惡臭,卻先一步鉆進了她的鼻孔。
她費力地睜開眼,看清了碗里的東西。
那根本不是水!
那是一碗渾濁不堪,漂浮著污穢之物的液體,分明是從宮里最骯臟的水溝里舀來的!
張裕妃瞬間明白了。
他們不只是要她的命,還要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給予她最惡毒的羞辱。
她猛地轉(zhuǎn)過頭,拼命地搖頭,眼淚洶涌而出。
「不……不……」
然而,她虛弱的身體,如何敵得過幾個如狼似虎的嬤嬤。
她們死死地按住她的手腳和頭,像對待一頭待宰的牲畜。
那個帶著獰笑的太監(jiān),一把捏開她的嘴,將那碗致命的污水,悉數(shù)灌進了她的喉嚨。
冰冷、骯臟的液體,灼燒著她的食道,也徹底澆滅了她最后一絲生的意志。
她絕望地看著不遠處那個小小的襁褓,看著自己剛剛出世、還未來得及看一眼的孩子。
那個啼哭聲已經(jīng)變得微弱的皇子,被他們無情地扔在一旁,連一條像樣的包裹都沒有,任由深秋的寒氣侵蝕他脆弱的生命。
張裕妃的眼睛失去了最后的光彩。
她不是死于難產(chǎn),而是死于謀殺。
死于生下皇子后,最需要關(guān)懷和一口干凈水的時候。
第二天,客氏向明熹宗朱由校輕描淡寫地匯報:「張裕妃福薄,產(chǎn)后血崩,沒救過來。」
「那個孩子,也是個妖胎,生下來就是個死的。」
正在欣賞自己新做成的木工龍椅的朱由校,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仿佛死的,不過是宮里的一只貓狗。
他的麻木與冷漠,比客氏和魏忠賢的殘忍,更讓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張裕妃死了。
死得無聲無息,死得毫無尊嚴。
在客氏的授意下,她的尸體沒有得到任何符合妃嬪身份的殮葬,甚至一度被棄置在冷宮的角落,任其腐壞。
她的死,就像一粒微塵,落入了紫禁城這座巨大的深淵里,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作惡者依舊在狂歡,當權(quán)者依舊在沉睡。
直到幾年后,那個癡迷木工的皇帝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他的弟弟朱由檢,也就是后來的崇禎皇帝,登上了歷史的舞臺。
崇禎帝即位后,雷厲風(fēng)行地清算了魏忠賢及其黨羽。
那些曾在黑暗中蟄伏的、尚有良知的老宮人們,終于敢站出來,將張裕妃的冤情,一五一十地稟告給了新皇帝。
聽到這位素未謀面的庶母,以及那個還未來得及被承認的皇兄,竟遭此慘禍,崇禎帝悲憤交加。
他下旨,為張氏追謚為「裕妃」,以妃禮重新安葬。
一場遲到了太久太久的葬禮,終于舉行。
正義或許會遲到,但它終究沒有缺席。
只是對于逝者而言,這遲來的尊榮,又有什么意義呢?
又過了許多年,在一個夕陽西下的黃昏。
已經(jīng)兩鬢斑白的崇禎皇帝,處理完一天的朝政,獨自一人,走到了長春宮的門前。
這里,早已荒廢多年。
夕陽的余暉,像凝固的血,灑在斑駁的朱紅宮墻和緊鎖的殿門上,顯得格外凄涼。
崇禎帝負手而立,久久不語。
他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那個風(fēng)華正茂的女子,是如何在這座華麗的牢籠里,從滿懷希望到徹底絕望。
他仿佛聽到了產(chǎn)房里那一聲啼哭,和那之后被強行灌下污水的、無助的哽咽。
這座輝煌的宮殿,究竟見證了多少不見血的殺戮,又埋葬了多少無辜的靈魂?
張裕妃的悲劇,從來都不只是一個個人的命運。
它是那個時代最真實的切片,是一個被扭曲的權(quán)力撕裂的、血淋淋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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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像一聲警鐘,回蕩在歷史深邃的宮墻之內(nèi),無聲地拷問著后來者:
當權(quán)力失去了制約,當人性中最幽暗的惡被無限縱容,那將會是怎樣一個可怕的人間?
余暉散盡,夜色漸濃。
只有那座空寂的宮殿,和吹過殿角的冷風(fēng),還在訴說著那段被掩埋的,關(guān)于一碗污水和一個帝國的悲涼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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