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15日清晨,朝鮮江原道金化郡的九峰里烈士陵園被薄霧籠罩。82歲的曹家麟扶著拐杖,在一排排花崗巖墓碑間踱步,他在找一個名字,那個他半個多世紀前沒來得及道別的戰友。
“老李,找到你了!”老人彎腰,聲音幾乎聽不清。碑面上刻著“李家發”三個字,烈士犧牲時的年齡——19歲——讓曹家麟的手微微發抖。
視線一晃,記憶又拉回到1953年7月。那時的曹家麟還只是67軍199師的一名年輕副排長,頭頂的炮火像滾雷,一刻不停。金城大反攻進入第三次進攻階段,13日晚,部隊奉命奪取轎巖山一線,必須在談判桌落槌前給敵軍最后的痛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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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掩護主攻,前衛連深夜隱蔽插至南山腳。雨大,泥深,幾乎每一步都要用刺刀探路。擔任通訊員的李家發拎著報話機,嘴里卻叼著一根干草,活像個無憂無慮的少年。誰都沒想到,這趟夜行會成為他的訣別。
零點過后,敵方機槍驟響。火力交織,主陣地外那座暗紅色混凝土碉堡把沖鋒路線堵得死死的。爆破手連續倒下,沖擊被迫停頓。陣地前,火舌噴吐成一片灼人的光墻。沒人敢輕舉妄動。
“讓我來!”李家發扒著泥坡挪到指導員身邊,只留下短短一句。他揣兩枚手榴彈,趴地匍匐。副射口突然開火,一梭子彈擦著頭皮而過,他左腳瞬間血染草根。可他只是回頭比了個“別跟來”的手勢,繼續向前。
八九米,手榴彈劃出弧線,第一聲爆炸讓側翼的小碉堡沉寂。李家發趁硝煙翻滾,換手攀上大碉堡射口,將最后一枚鐵蛋塞了進去。巨響傳來,火光熄滅。排里的人本能地躍出掩體,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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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敵機槍再次復活。數秒內,沖鋒隊又倒下一片。李家發與射口僅剩一步,他看著戰友的身影接連撲倒,突然挺身而起。胸膛緊貼射口,身體像釘子一樣嵌住,再沒有退路。槍聲嘎然而止。
戰斗不到三分鐘就結束。拂曉時分,王珍璽在打掃戰場,他遠遠看到李家發仍站在坡頂,帽檐上掛著露珠。“戰斗已經結束,怎么還不下來?”王珍璽心里嘀咕,慢慢靠近。
泥水已干,李家發雙腳深陷壕溝,右手高高舉著,指間的手榴彈拉環依舊閃著寒光。胸前十余個彈孔排成一條暗紅軌跡,血跡將軍裝硬生生風干。19歲的生命,在那一刻定格。
消息很快傳回安徽南陵。家里最小的妹妹李家英聽完噩耗,緊抱母親的手,想起哥哥臨行前的那句承諾——“回來給你買糖吃”——眼淚怎么都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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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9月,志愿軍總部追認李家發為“黃繼光式英雄”,特等功、一級戰斗英雄,一并授予。朝鮮方面同年12月追加“共和國英雄”稱號,還把轎巖山下的一條街命名為“家發街”。
李家發的事跡迅速在20兵團擴散。有人算過,轎巖山一役他堵槍不到一分鐘,卻為全連打開持續兩小時的突破口,間接救下至少百余條性命。部隊里后來出現專門的“家發班”,床鋪、被褥都按他犧牲那天的樣子保留。
歲月流逝,許多烈士的埋骨地逐漸模糊。2010年,李家英在地方政府幫助下前往朝鮮祭掃,但陵園資料凌亂,依舊沒能確認確切墓碑。她回來后只帶走一把朝鮮的泥土,放進母親的墓前。
轉機出現在2018年。曹家麟找到當年工務連的手繪埋葬示意圖,在志愿軍聯絡組協助下,對比山型、河道、老樹樁,終于鎖定九峰里第27排第16號。墓碑完成清洗,鐵銹色碑文呈現。那一天,他在碑前整整站了兩小時,仿佛又聽見雨夜里的機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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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發犧牲后,連隊每年都會給家里寄一封信,匯報他的事跡。李家英后來也當了兵,1968年成為105醫院護士。她在入伍申請書里寫道:“哥哥欠的那顆糖,我替他補上。”
2025年5月,年逾花甲的李家英受邀到第80集團軍某旅。家發班里,一張整齊的床鋪上擺著舊鋼盔、破軍裝、彈殼和一封未寄出的家信:信紙泛黃,上面只有一句話——“媽,我很好,別掛念。”
烈士的故事被一次次講述,久而久之,人們會記住名字,也會記住那一刻的選擇。1953年7月13日,炮火撕裂夜空,轎巖山頂,19歲的安徽少年用胸膛堵住了機槍,給身后一支連隊贏得了黎明。
前線硝煙早已吹散,可那具挺立的身影,卻在志愿軍老兵的記憶中保持著最初的姿勢——腰板筆直,目光執拗,仿佛隨時準備再沖一次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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