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4月15日晚,北京的夜風夾著微涼,一臺九英寸黑白電視機正亮著白光。球臺另一端,22歲的莊則棟揮拍如電,毛主席倚在椅背前探,注意力全被屏幕鎖住。“我的小祖宗,快拿下來吧!”一句脫口而出,身邊工作人員愣神兩秒,隨后才反應過來是對關鍵一球的急切。整個中南海靜得能聽見秒針走動,轉瞬之間,比分被定格——中國隊首奪男子團體冠軍。
這場世乒賽團體決勝戰,既是中國體育第一次站上世界之巔,也是一個青年運動員人生坐標的起點。追溯他的來路,并非一片坦途。1940年5月,莊則棟出生于揚州,家境殷實卻體質羸弱,父親索性送他去武術館練拳。六年粗獷的馬步與沖拳,為后來那套“短揮拍”“彈打”動作埋下肌肉記憶。新中國成立后,乒乓球臺進入各地少年宮,他一摸球拍,動作與節奏立刻對上,教練長嘆“天生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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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歲進北京市隊,17歲入選國家青年隊,20歲在斯堪的納維亞國際賽連奪三金,“小老虎”名號傳到歐洲,更傳進北京權威教練的耳朵。國內青年賽連勝一百三十多場的紀錄,半個世紀無人能破,這種穩定與狠勁讓他在國家隊內部成為難以撼動的一號主力。
然而,時代風向并不會因為個人意志而暫停。1966年夏天,全國體育系統被迫停擺,國家體委由軍隊接管,乒乓球不再是“國球”,而成了被批判的“資產階級小游戲”。莊則棟被下放河北農村,白天推獨輪車,晚上偷偷用木板練揮拍,球感硬是沒丟。三年后,周總理將部分重點隊員召回北京,他才重新披上中國隊標志性的紅色隊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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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局勢也在醞釀劇變。越南戰場泥淖讓白宮尋找外交出口,波蘭渠道釋放出有限善意;與此同時,中國領導層也在考慮打破封閉。機會最終落在1971年4月的名古屋,第31屆世乒賽。主辦方故意把中美兩隊宿舍隔得老遠,可意外偏偏發生——美國選手科恩上錯車坐進中國隊巴士,車廂里瞬間靜若寒蟬。有人低聲提醒莊則棟別搭話,他卻拿出一幅杭州織錦走上前,“沒事,人家只是個運動員。”短短幾句寒暄加一份禮物,成為頭條新聞。當天深夜,看完外電通稿的毛主席表示:“這個莊則棟,不光會打球,還會打外交。”
所謂乒乓外交,就這樣被一副織錦激活。毛主席凌晨服過安眠藥,仍交待工作人員連夜拍電報邀請美國隊訪華;周總理親自安排接待路線。七天行程過半,美方正式提出反請中方訪美。1972年2月,尼克松踏上北京機場;同年4月,中國乒乓球隊回訪美國,團長正是莊則棟。開場儀式上,美國總統專門向他伸手致意——鏡頭定格的一握,被西方媒體稱作“改變冷戰溫度的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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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場上的巔峰,卻沒能延伸到政治跑道。1973年,莊則棟進入“中央讀書班”,幾個月后被推上國家體委主任位置,行政級別自副處一躍正部。光速升遷帶來異樣眼光,他上下班仍蹬那輛老式鳳凰自行車,連公家分配的三居室都未領取,只與妻兒擠在十幾平方米的小屋。有人調侃“坐著火箭往上飛”,他回一句“我知道自己吃幾碗飯”,話雖輕,卻藏著隱憂。
1974年至1976年,他在體委內部大刀闊斧換崗提人,這些動作得罪了不少同僚。江青集團覆滅的當天夜里,莊則棟被宣布隔離審查。四年調查,兩年基層勞動,他再度被迫放下球拍。1980年恢復自由,被分配到山西隊做教練,正式編制都沒有,更談不上津貼。一位食堂老人偷偷把肉片裝進他的鋁飯盒,緣由只是記得多年前那位世界冠軍甘愿幫廚洗碗,“那時你不擺架子,現在我也該讓你吃口熱乎的。”
家庭也翻開新篇。1985年與原配協議離婚,一年后,日本乒乓球迷佐佐木敦子輾轉找到他。彼時莊則棟身無官職,僅靠微薄工資度日,“政治幼童”自嘲之外,還要為涉外婚姻批件四處奔走。天津市委書記李瑞環拍板幫助,并經鄧小平批準,這成為鄧小平生前唯一親批的婚姻申請。婚后,兩人住在東城區老式筒子樓,每天最奢侈的消遣是一起去什剎海劃船,十幾元的船票也得琢磨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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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年,莊則棟始終惦念國家隊,卻未能真正返回主教練席位。他整理出厚厚一疊技術筆記,自認最寶貴的不是三連冠,而是如何讓年輕選手在0.4秒反應內找到重心。他說,“我能貢獻的只有這些。”話語里,看不出遺憾或怨氣,只剩對乒乓臺純粹的熱愛。
而那臺九英寸黑白電視機,早已陳列在中國乒乓球博物館。泛黃的說明書旁貼著一句話:“1961年4月15日,屏幕前有人高呼——我的小祖宗,快拿下來吧。”這句帶著煙火氣的吆喝,與那一瞬間的扣殺,一起被記進了中國體育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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