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提示短信抵達的清脆聲響,像一記悶雷,在銀行營業(yè)廳里炸開。
我爸林建國的手,在那一刻,明顯地抖了一下。
頭頂?shù)陌谉霟艄饫浔卮蛳聛恚阉~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照得晶瑩剔透。
我舅媽張麗就站在他旁邊,臉上掛著那種刻意的、過分熱情的笑,聲音特意提高了八度,生怕別人聽不見:
"薇薇考上了國內(nèi)頂尖大學,這十二萬是舅媽的一點心意,給孩子做學費生活費!"
我爸林建國沒說話。
他那雙常年在工地搬磚的手,此刻正死死攥著那張嶄新的銀行卡,粗糙的指腹在塑料卡面上摩擦出細微的聲響。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玻璃柜臺,對那個戴眼鏡的年輕柜員說:
"麻煩查一下這張卡的余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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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查分數(shù)那天,我守在電腦前,手心全是汗。
屏幕上跳出來的數(shù)字——682分。
我愣了三秒,然后尖叫出聲。
媽媽王秀芳從廚房沖出來,圍裙都沒來得及解:"怎么了?怎么了?"
"媽!我考了682!"
她一把抱住我,眼淚瞬間就下來了。我感覺到她的身體在顫抖,那種壓抑了十幾年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部爆發(fā)。
"好孩子……媽的好孩子……"她的聲音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爸爸林建國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工地上搬磚。工頭說他當時手里端著兩塊磚,聽到消息后整個人呆住了,磚頭咣當一聲掉在地上,差點砸到自己的腳。
他沖出工地,連安全帽都忘了摘,在馬路邊上就給我打電話。
"薇薇……薇薇……"他的聲音在顫抖,"爸爸……爸爸聽說了……你……你真的考上了?"
"爸,真的。682分,超過錄取線30多分。"
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喘息聲,然后是壓抑的哭聲。
我爸林建國,一個在工地干了二十年的建筑工人,一個從來不在人前流淚的鐵漢子,在馬路邊上哭得像個孩子。
那天下午,他特意繞路去菜市場,買了只燒雞回來。
那是我們家半年來第一次吃肉。
媽媽翻出壓箱底的一瓶紅酒,那是當年結(jié)婚時別人送的,她一直舍不得喝,說等大喜的日子再開。
十五歲的弟弟林磊興奮得在客廳里蹦:"姐!你太厲害了!你給咱家爭氣了!"
我們四口人坐在那張搖搖晃晃的飯桌前,吃著燒雞,喝著紅酒,笑著哭著。
那一刻,我覺得這個七十平米的老房子,這些用了十幾年的舊家具,都變得無比溫暖。
02
消息很快在親戚圈傳開了。
第二天開始,就陸續(xù)有人上門祝賀。
二姨來得最早。她從包里掏出兩百塊錢,硬塞到我手里:"薇薇啊,二姨家條件不好,這點心意你拿著。"
我知道二姨家的情況。二姨夫在工廠打工,一個月三千塊,還要養(yǎng)兩個孩子。這兩百塊對他們來說,可能是省了好幾頓飯才攢出來的。
"二姨,我不能要……"
"拿著!"二姨的眼睛紅了,"你是咱們家的驕傲,考上這么好的大學,二姨高興!"
表哥李明也來了,帶著一臺二手筆記本電腦:"薇薇,這電腦我用了兩年,還挺好用的。你上大學肯定用得著,就送給你了。"
我接過電腦,鼻子發(fā)酸。
三姑、四叔、五舅舅……一家一家來,帶著幾十上百的紅包,帶著水果點心,擠滿了我們家小小的客廳。
大家坐在沙發(fā)上、椅子上、板凳上,甚至坐在床沿上,興高采烈地聊著我的未來。
"薇薇以后肯定能找個好工作!"
"是啊,這可是全國頂尖大學!"
"咱們老林家出了個大學生,祖墳冒青煙了!"
媽媽忙著給大家倒水泡茶,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
爸爸雖然話不多,但我看得出來他很開心。他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靜靜地聽著大家說話,嘴角始終帶著笑意。
直到下午四點,樓下響起一陣刺耳的喇叭聲。
客廳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媽媽走到窗邊往下看,表情變得有些不自然:"是……是你舅媽來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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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舅媽張麗開著一輛嶄新的黑色SUV,在樓下連按了三次喇叭。
整個小區(qū)的人都探出頭來看。
她從駕駛座下來,踩著十公分的高跟鞋,"咔噠咔噠"地踩在水泥地面上。她穿著一身米色的名牌套裝,手上拎著一個紅色的LV包,手腕上戴著粗大的金鐲子,脖子上掛著翡翠項鏈。
她走進樓道的時候,高跟鞋的聲音在樓梯間回蕩,像某種宣告。
門開了。
舅媽掃視了一圈我們家的客廳,目光從破舊的布藝沙發(fā)上劃過,從掉漆的茶幾上劃過,從那臺老式的電視機上劃過,最后落在墻上那些斑駁的墻皮上。
"哎呀,秀芳,這么多人啊!"她的聲音很響亮,"都是來給薇薇慶祝的吧?"
客廳里的其他親戚都停止了交談,紛紛打招呼。
媽媽尷尬地笑笑:"姐,快坐,喝茶。"
"不用不用,我就是過來看看。"舅媽說著,卻還是坐了下來。她選了沙發(fā)最中間的位置,那個位置正對著所有人。
她把LV包放在茶幾上,動作很慢,很刻意。
"聽說薇薇考上頂尖大學了?哎呀,這可真是太好了!"她的聲音很大,"我早就說過,這孩子從小就聰明,肯定能考上好大學!"
二姨小聲說:"薇薇是爭氣……"
"那可不!"舅媽的聲音更響了,"我跟你們說,我一聽到消息,就跟你們舅舅李國強說,薇薇這孩子將來肯定有出息!你們舅舅也高興,說一定要好好慶祝慶祝!"
她頓了頓,環(huán)顧四周,語氣里帶著一絲炫耀:"你們舅舅這兩天在南方談生意,走不開。不過他特意打電話交代我,一定要來看看薇薇,給孩子送點心意。"
客廳里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舅媽從LV包里拿出一個紅色的信封,遞給我:"來,薇薇,這是舅媽給你的。"
我接過信封,能感覺到里面厚厚的。
"舅媽……"
"哎呀,別客氣!"舅媽笑得很開心,"都是一家人,你考上這么好的大學,舅媽高興!"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十張紅色的鈔票——一千塊。
"謝謝舅媽。"我說。
客廳里的其他親戚都點頭稱贊:"張麗姐真是大方……"
"哪里哪里。"舅媽擺擺手,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她開始講起自己這些年的生活:"我跟你們舅舅這些年生意做得還不錯。去年換了新車,今年準備再買一套房子。"
她看向媽媽:"秀芳,你們家這些年也挺不容易的。建國在工地干活,你在超市上班,兩個孩子都要養(yǎng)……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難,盡管跟姐姐說!"
媽媽的笑容有些勉強:"姐,我們還過得去……"
"別客氣!"舅媽拍拍媽媽的手,"咱們是親姐妹,幫襯娘家是應該的!"
客廳里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爸爸一直坐在角落里,低著頭喝茶,一句話都沒說。
04
就在我以為舅媽的表演到此結(jié)束的時候,她突然又從包里掏出了一個東西。
一張銀行卡。
嶄新的,藍色的銀行卡。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
舅媽舉著那張卡,聲音提高了好幾度:"薇薇,光這點錢怎么夠?你上大學要花很多錢的!學費、生活費、買電腦、買衣服……這些都要錢!"
媽媽連忙說:"姐,不用了,真的不用了……你給的已經(jīng)夠多了……"
"哎呀,你別攔我!"舅媽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薇薇是咱們家的驕傲!我作為舅媽的,怎么能不表示表示?"
她把那張銀行卡塞到我手里,然后轉(zhuǎn)身面對所有人,聲音清晰洪亮:
"大家都聽著啊!這張卡里面,有十二萬!"
客廳里一片死寂。
十二萬。
對于我們這些普通工薪家庭來說,這是一個天文數(shù)字。
二姨張大了嘴巴。
表哥李明瞪大了眼睛。
其他親戚都震驚地看著舅媽。
"密碼是薇薇的生日。"舅媽繼續(xù)說,"這些錢,是我和你們舅舅給薇薇的學費和生活費。薇薇,你放心用,不夠再跟舅媽說!"
媽媽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姐……這……這太多了……我們真的不能要……"
"什么不能要?都是一家人!"舅媽一臉理所當然,"薇薇是我外甥女,我給她錢天經(jīng)地義!"
她的聲音更大了:"我跟你們說,我們這些年生意做得還行,賺了點錢。幫襯家里人,這是應該的!錢算什么?孩子的前途才是最重要的!"
客廳里的親戚們紛紛附和:
"張麗姐真是好心腸……"
"十二萬啊,這得普通人家攢多少年……"
"薇薇有這樣的舅媽,真是福氣……"
舅媽享受著這些贊美,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她又補充道:"我跟李國強說了,薇薇這孩子將來肯定有出息。咱們現(xiàn)在幫她一把,就是投資她的未來!"
我握著那張銀行卡,卻感覺它燙手得很。
爸爸還是坐在角落里,沒有說話。
但我注意到,他一直盯著那張銀行卡,眼神有些復雜。
舅媽又坐了一會兒,講了講她最近去哪里旅游,買了什么新衣服,然后看了看手表:"哎呀,時間不早了,我還有點事,先走了。薇薇,好好讀書啊!"
她站起來,拎起LV包,踩著高跟鞋離開了。
高跟鞋的聲音在樓梯間回蕩,漸漸遠去。
客廳里的人都松了口氣,開始小聲議論:
"十二萬啊……"
"張麗姐真是有錢……"
"薇薇這下不用擔心學費了……"
只有爸爸,還是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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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客人都走后,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了。
我們一家四口坐在客廳里,誰都沒說話。
那張銀行卡就放在茶幾上,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藍光。
弟弟林磊打破沉默:"姐,舅媽真好!給了這么多錢!十二萬啊,夠你讀四年大學了!"
媽媽嘆了口氣:"是啊……你舅媽這些年確實……發(fā)達了。"
"明天我去銀行辦個手續(xù)。"爸爸突然開口。
客廳里的空氣凝固了。
媽媽愣住:"建國,你……你要辦什么手續(xù)?"
"去銀行,把這張卡激活一下,順便查查余額。"爸爸的語氣很平淡,"正好也了解一下轉(zhuǎn)賬的流程,以后薇薇要用錢方便。"
媽媽皺了皺眉:"這……有必要嗎?你舅媽都說了是十二萬……"
"我知道。"爸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是這么大的數(shù)目,我心里總要有個底。你也知道我這人,做事喜歡清清楚楚的。工地上結(jié)賬,一分錢都要核對清楚,這是習慣。"
"可是……"媽媽猶豫了,"這會不會顯得咱們太……"
"太什么?太認真?"爸爸放下茶杯,"秀芳,十二萬不是小數(shù)目。這是薇薇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關系到孩子的未來。我去銀行了解一下情況,這有什么不對?"
媽媽咬了咬嘴唇:"那……那你自己去吧。"
"不。"爸爸搖頭,"這是你姐姐給的錢,你應該跟我一起去。另外,我覺得應該讓你姐姐也一起去,當面把事情說清楚。這樣以后大家心里都踏實。"
"啊?"媽媽的聲音提高了,"還要叫我姐姐一起去?建國,這……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爸爸看著媽媽,"你姐姐給了這么大的幫助,我們當面道謝,當面確認,這不是更有誠意嗎?而且萬一以后有什么事情,也有個見證。"
媽媽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說不出來。
我能看出來,她很為難。
"爸,要不……就算了吧?"我小聲說,"舅媽既然給了,肯定不會有問題的……"
"薇薇,你還小,不懂。"爸爸看著我,語氣認真,"做人做事,就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別人對我們好,我們心里要有數(shù),不能糊里糊涂就收了。這是做人的原則。"
他頓了頓:"再說,我在工地干了二十年,最懂一個道理——凡事不怕麻煩,就怕說不清楚。現(xiàn)在麻煩一點,把該確認的確認清楚,以后就不會有誤會。"
媽媽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那……那你明天給我姐打電話吧。"
那天晚上,爸爸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煙。
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他還坐在那里。煙頭的火光一明一滅,照出他疲憊的側(cè)臉。
他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爸爸是個做事認真的人。他說要確認,那就一定會確認。
06
第二天一早,爸爸讓媽媽給舅媽打了電話。
媽媽的手指在手機上按了好幾次,才撥出去。
"喂,姐……"
"秀芳?這么早打電話,有事嗎?"舅媽的聲音聽起來還沒睡醒。
"姐,是這樣的……"媽媽看了爸爸一眼,"昨天你給薇薇那張卡,建國說想去銀行辦一下手續(xù),順便……順便確認一下余額。他想問問你今天有沒有空,一起去一趟銀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確認余額?"舅媽的聲音明顯提高了,"什么意思?不信我?"
"不是不是!"媽媽連忙解釋,"姐你別誤會,建國就是想把事情辦清楚……"
"辦清楚?"舅媽冷笑了一聲,"我昨天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說了,卡里有十二萬。現(xiàn)在你們要去銀行查,這是什么意思?嫌我給少了?"
"姐,真不是這個意思……"媽媽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建國他就是想……"
爸爸從媽媽手里接過電話:"麗姐,是我。"
"建國,你到底什么意思?"舅媽的語氣很不客氣,"我給孩子錢,你還要驗證真假?"
"麗姐,你別誤會。"爸爸的語氣很平和,"我這人你也知道,在工地干了二十年,做事就是認真。十二萬不是小數(shù)目,我想去銀行了解一下情況,這樣我們用起來也安心。你要是今天有空,一起去一趟,當面把手續(xù)辦清楚,以后大家心里都踏實。"
"手續(xù)?什么手續(xù)?"舅媽的聲音里滿是不耐煩,"銀行卡我都給你們了,密碼也告訴你們了,還要什么手續(xù)?"
"就是一些常規(guī)的確認。"爸爸說,"比如查一下余額,了解一下取款限額,這些都是正常流程。萬一以后薇薇要用錢,我們也知道怎么操作。"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行吧。"舅媽最后說,語氣很不情愿,"我一會兒去接你們。不過建國,我得說你這人真是……太較真了。都是一家人,搞得這么生分。"
"不是生分,是認真。"爸爸說,"謝謝你理解。"
掛了電話,媽媽的臉色很難看:"建國,我姐姐不高興了……"
"我知道。"爸爸說,"但這事必須做。"
一個小時后,舅媽開車來了。
她的臉色確實不太好看,從下車到上樓,一句話都沒說。
進門后,她冷冷地說:"走吧,去銀行。"
媽媽想說點什么緩和氣氛,卻被舅媽一個眼神制止。
我和弟弟跟在后面,大氣都不敢出。
07
車上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舅媽一邊開車一邊說:"建國,我真沒想到你會這樣。咱們是親戚,是一家人。我給孩子錢,你還要去銀行驗證,這讓我很寒心。"
爸爸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舅媽的聲音帶著怒氣,"你是覺得我會騙你們?"
"我沒這么說。"爸爸的語氣依然平靜,"我只是想核實一下。這是我做事的習慣,不針對任何人。"
舅媽冷笑:"習慣?你這習慣可真夠特別的。別人給你錢,你還要查人家。"
"麗姐,如果換成你,別人給你十二萬,你不會確認一下嗎?"爸爸轉(zhuǎn)過頭看著舅媽,"這是對雙方負責。萬一以后出了什么誤會,說不清楚。"
舅媽沒有說話,只是把車開得更快了。
媽媽坐在后座,一直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我能看出來,她很痛苦。夾在丈夫和姐姐之間,左右為難。
車子很快開到了銀行。
上午九點半,銀行營業(yè)廳里人不多。
舅媽踩著高跟鞋走在前面,臉色陰沉。
我們跟在她后面,空氣里滿是尷尬。
輪到我們的時候,舅媽把銀行卡遞給柜員:"查一下這張卡的余額。"
柜員接過卡:"請問是您本人的卡嗎?"
"不是,是我給我外甥女的。"舅媽說完,突然提高了聲音,"這張卡里有十二萬,是我給孩子的大學學費和生活費!"
她的聲音很大,周圍排隊的人都看了過來。
"現(xiàn)在孩子她爸不放心,非要來查一查。"舅媽繼續(xù)說,聲音更大了,臉上掛著一絲諷刺的笑容,"也對,十二萬不是小數(shù)目,查一查也應該。"
幾個排隊的人點頭:"確實應該確認一下……"
"就是,這么多錢……"
舅媽看了爸爸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得意。
爸爸沒有理會這些,只是對柜員說:"麻煩幫忙查一下余額。"
柜員在電腦上操作著:"請輸入密碼。"
爸爸輸入了我的生日:六個數(shù)字。
滴的一聲,驗證通過。
柜員按下了查詢鍵。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周圍的聲音都消失了。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越來越快。
手機提示短信抵達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大廳里格外刺耳。
爸爸低頭看向手機屏幕。
那一刻,我看見他的臉色變了。
從古銅色變成慘白,就像突然失血的人。
他的手在顫抖,手機差點從手里滑落。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一動不動。
舅媽還在說話:"怎么樣?看到了吧?十二萬,一分不少……"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爸爸舉起了手機,屏幕對著她。
短信上的字清清楚楚:
【銀行通知】您尾號8527的賬戶,當前余額:1200.00元。
不是十二萬。
不是一萬二。
是一千二百元。
舅媽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的眼睛瞪大,嘴巴微張,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
周圍排隊的人都湊過來看,然后竊竊私語。
"一千二?"
"不是說十二萬嗎?"
"這是怎么回事?"
柜員也愣住了,看看電腦屏幕,又看看我們,不知道該說什么。
爸爸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大廳里,每個字都清晰可聞:
"卡里是一千二百,不是十二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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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舅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怎么……怎么可能?肯定是銀行系統(tǒng)出錯了!"
"這位女士。"柜員禮貌地說,"我們的系統(tǒng)不會出錯。這張卡確實只有一千二百元。"
"不可能!"舅媽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我明明……"
爸爸打斷她:"這張卡是什么時候開的戶?"
柜員查了查電腦:"三天前開的戶,開戶當天存入一千二百元整,之后沒有任何交易記錄。"
三天前。
正好是我查到成績的前一天。
爸爸看著舅媽,語氣平靜:"麗姐,你昨天當著所有親戚的面,說這張卡里有十二萬。"
舅媽的嘴唇哆嗦著:"我……我可能記錯了……我可能把幾張卡搞混了……"
"記錯?"爸爸的聲音依然很平靜,"十二萬和一千二,差了一百倍,你會記錯?"
"我……"舅媽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我可能真的搞混了……"
"那你現(xiàn)在能把十二萬轉(zhuǎn)進這張卡嗎?"爸爸問。
舅媽愣住了:"我……我今天沒帶那么多……"
"你的車就停在外面,你的手機就在手上。"爸爸一字一句地說,"現(xiàn)在網(wǎng)上銀行很方便,轉(zhuǎn)賬只需要幾秒鐘。你能轉(zhuǎn)嗎?"
舅媽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
周圍的人都看著這一幕,竊竊私語。
"原來卡里只有一千二……"
"昨天還說十二萬……"
"這不是騙人嗎……"
媽媽站在旁邊,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她看著自己的姐姐,眼神里滿是不敢置信。
"你本來打算什么時候給?"爸爸繼續(xù)問,聲音雖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人,"還是說,你根本就沒打算給?"
"我……我只是……"舅媽的聲音在顫抖。
"只是想在親戚面前有面子,對嗎?"爸爸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一些,"你想讓所有人都夸你大方,說你對外甥女好。至于錢給不給,給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沒有!"舅媽尖叫起來,"我真的打算給的!只是現(xiàn)在手頭緊……"
"手頭緊?"爸爸看著她,"你昨天開著新車來的,戴著金鐲子,拎著名牌包。你跟我說手頭緊?"
"我……"舅媽的聲音越來越小。
"那你為什么不實話實說?"爸爸追問,"為什么要騙我們說卡里已經(jīng)有十二萬?你完全可以說'我先給一千二,剩下的以后再給',我們也不會說什么。可你偏偏要撒這個謊。"
舅媽的眼淚流下來了:"我……我就是想在大家面前……"
"在大家面前顯得你很大方,很有錢,對娘家很照顧。"爸爸替她說完了,"然后過幾天,你再找各種理由推脫,最后可能給個一兩萬意思意思。反正名聲你已經(jīng)賺到了,對不對?"
舅媽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她沒有否認。
因為這就是真相。
周圍的人開始指指點點:
"太虛偽了……"
"當著那么多人的面撒謊……"
"就是為了面子……"
爸爸深吸一口氣,對柜員說:"麻煩幫忙注銷這張卡。"
"不……"舅媽想伸手去攔,卻被爸爸一個眼神制止。
"這卡我們不要。"爸爸平靜地說,"我們家窮,但不需要這種施舍。更不需要建立在謊言上的幫助。"
他轉(zhuǎn)身對媽媽說:"秀芳,我們走。"
媽媽哭著跟他走出銀行。
我和弟弟跟在后面。
身后傳來舅媽的哭喊聲,但我們誰都沒有回頭。
走出銀行的那一刻,陽光刺眼。
我回頭看了一眼,透過玻璃門,看見舅媽還坐在那里,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周圍的人都在看她,指指點點。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電話。
這個場景,很快就會傳遍整個親戚圈。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有些東西,比金錢更重要。
比如尊嚴。
比如真誠。
比如,一個人的良心。
回到家,父親一句話沒說,直接走進了臥室。
我聽見抽屜被拉開的聲音。
那是父母床頭柜最下面的抽屜,平時是鎖著的,我從來沒見過里面有什么東西。
媽媽站在客廳里,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弟弟林磊坐在沙發(fā)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過了一會兒,父親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邊緣已經(jīng)磨損發(fā)毛,顏色也發(fā)黃了,上面還有幾處水漬的痕跡,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他把紙袋放在茶幾上,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盯著它看。
那種眼神,很復雜。
有憤怒,有悲哀,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媽媽看到那個紙袋,臉色瞬間變了。她的身體僵住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被父親一個眼神制止。
"薇薇。"父親看著我,聲音很平靜,"你知道這里面是什么嗎?"
我搖搖頭,心里涌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那個牛皮紙袋,像是潘多拉的盒子,里面裝著某種我不知道的秘密。
父親緩緩打開紙袋口,從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也已經(jīng)泛黃,紙張邊緣有些卷曲,還有幾處折痕。
我看見上面有手寫的字跡,有簽名,還有一個鮮紅的指印。
父親把文件平鋪在茶幾上,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吧。"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重。
我低頭看去。
文件最上面,是兩個用黑色簽字筆寫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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