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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劇《請回答1988》(2015)劇照
2025年,兩次來到我工作過十一年的黃石,一次是與五十三年前的學生相聚,一次是參與武漢黃石兩地老同志圍棋交流。故地重游,思緒如泉。
我與文璧老弟結識已逾五十三個春秋。是哪一天認識的,我可以十分準確地告訴你,而且這個過程還有點離奇,或者說,有點故事。
1972年3月陽春,我們本應六九、七〇年畢業的兩屆學生,終于離開了母校北京師范大學,奔赴祖國各地……我被分配到黃石市第十中學。
黃石市地處鄂東南,市中心區北面臨江南面靠湖。江是長江,湖名磁湖,因沿湖張姓居多,舊稱張家湖。
黃石十中坐落在張家湖畔,依山傍水。雖然是一所完校(從小學到高中),但規模不大,小學初中每個年級兩個班,整個高中部只有高一高二各一個班,當年還沒有高三年級。
正所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中學部的教師總共不到二十人,只有三個教研組,一個語文教研組,一個數學教研組,其余學科多數都只有一名教師,于是政、史、地、理、化、生、外、體組成一個教研組,名曰綜合組。領導要我這個初出茅廬的擔任組長(最近整理父親的遺物、遺文,無意中發現父親隨手寫下的一段文字:錫久來信,當了教研組長,令人不免興“山中無虎”之嘆。七二.九.二子夜)。
教學上我承擔了高中兩個班的物理,初中的物理課由一位數學老師現學現賣。另外我還擔任高一班的班主任,這個班的學生多(63名),基礎差,差到什么程度,我得利用晚上和星期天給他們補分數知識,從一塊玻璃是一扇窗戶的六分之一講起。教學的艱辛不難想象。不過不能說孩子們不努力,實在是因他們是1963年進入小學的,三年級未讀完就開始了“停課鬧革命”!
在十中工作了八年有余,直到1980年被抽調到二中。這八年值得記述的事很多,一時不知從何說起,但我帶的這個高一班在恢復高考的第一年有三人分別考入了武漢大學、華中工學院(現華中科技大學)和武漢醫學院,足以令人欣慰。
扯遠了,回到我們的話題——如何認識李文璧的,而這得從圍棋說起。
1972年春離開母校,離開家鄉,來到黃石,走進簡陋(一下想不出更合適的形容詞)的十中,那時是全身心投在教學工作上的,連跟隨我十二年的那副圍棋我都留在了武漢家里。
一天,同是單身漢的體育老師秦小凡,像往常一樣來到我的房間聊天,看到我枕頭旁放著一本舊圍棋雜志,問:你會圍棋?我說略知一二,隨即反問他:你會嗎?他說完全不懂。這事就過去了。
國慶節后,我從武漢返回十中。秦老師興沖沖跑到我的房間,跟我說國慶節黃石市舉行了圍棋表演賽的。我笑了一笑,回了他一個表情,沒有吱聲——你拿我開心,北京武漢都沒有搞過圍棋表演,小小黃石有幾人會圍棋?怎么會有表演呢?那得有觀眾啊!
這天是星期六,下午放學后,學生走得一個不剩,老師們也都回到市區的家里度周末了,學校里一片寂靜,只有我和秦老師。百無聊賴之際,秦老師開口了:
“明天我們找人下棋吧。”
“找誰?”
“一中的熊老師。”
“你認識?”
“不認識!”
“那你怎么知道他會下圍棋呢?”
“國慶節前滿街到處貼滿了圍棋表演的海報,上面寫著黃石一中熊叔和對……對誰,忘記了。”
“還真有表演?”
“哪個哄你!”
這下我來勁了,于是拿起電話……
第二天,我和秦老師來到四公里外的一中,受到熱情接待。熊老師五十開外,為人和善,家里陳設簡單而又擁擠。一番自我介紹后,兩人就坐在了棋盤旁。我伸手把黑棋拿了過來,熊老師也沒有客氣。因為雙方都不知對方底細,開始彼此都很謹慎,但我知道對方肯定是黃石市的高手,不然怎能去下公開表演棋?因此不敢大意。但下了十幾手后,便知道不難對付。棋下得較快,一上午下了三盤。熊老師說市里文化宮有一個棋室,平時下棋的人很多,還說磷肥廠有一個年輕人也是你們武漢人下得很好。希望我去玩玩。
這個上午心情不錯,這倒不是因為贏了棋,而是為結交了圍棋朋友,又可以下棋了而高興。同時也十分感謝秦老師。對圍棋一竅不通的他在棋盤旁硬是坐了幾個鐘頭,實在是難為他了。誰知他竟比我還高興,為我連贏三盤而高興。
星期一,學校里又充滿了生機。我前一天在一中的戰績一會兒就無人不知了,這當然是秦老師大力宣傳的結果。
12月11號星期一,一大早語文組董人西老師由家返校,一見面就滿臉堆笑地跟我說:“昨天在街上,看到海報,說文化宮元旦要舉行職工圍棋賽……”
下面的話讓我吃了一驚:“我去文化宮給你報了名。”
“你也不跟我說一聲?”
他也聽得出來,我并沒有埋怨的意思。但接下來的話讓我嚇了一跳。
“報名時,我跟文化宮的那位同志把你介紹了一番,說你連贏一中熊老師三盤(這哪里是介紹,就是炫耀嘛)。那位同志聽后,把頭一抬,說,那就叫蔣老師在元旦前的那個星期天與磷肥廠的李文璧搞一場表演賽吧。我也答應了。”
一聽,我不知如何應答,真有點不知所措了。生米雖然還沒有煮成熟飯,但已經下鍋了!
過了兩天,星期三,教導主任蔡漢民老師從市里回來,逢人就說:“十中出名了!十中出名了!”
大伙一頭霧水:“怎么出名了?”
“街上到處都是海報,上面寫著碗口大的字,圍棋表演賽,黃石十中蔣錫久對市磷肥廠李文璧。”
老師們個個喜氣洋洋,把這看成是一件大事。
黃石當時有一種在北京和武漢都沒有見過的現象:有點什么就在街上貼海報。你別說,效果還真不錯。海報一出,很快全城盡知。一次我在街上看到一張海報,是氣象臺張貼的,內容大意是說從后天開始,雨停轉晴……各學校可以作開運動會的準備……這可是新聞了。不是有正規渠道發布天氣預報嗎?用得著這么張揚嗎?有人解釋道,去年造成巨大損失的那場暴雨,事后證實雨前全省只有黃石氣象臺發出準確預報,為此得到上級表彰。這次大概是要顯擺一下啰。
12月24號星期天,我在秦老師的陪同下來到文化宮。文化宮占地面積不大,沿著圍墻走一圈大約只需十來分鐘。進門一塊場地,場地那邊是一棟規模不大的兩層樓房,雖然文化宮是黃石市的重要娛樂場所,這天又是星期天,但此時宮內游人并不多,顯得有點冷清。可能是時間尚早的緣故。秦老師告訴我,他第一次來時,以為這兒是前庭,主體在后面,就繞過樓房往后走,沒想到后面就是圍墻——沒了!說罷哈哈一笑。我說你以為這是頤和園(秦老師是北京人)?談笑間走進了賽場。
嗬!一間比學校教室略大的房間,擠滿了人,氣氛熱烈,與室外人稀冷清形成鮮明對照。不得不感嘆黃石的圍棋活動開展得好,愛好者這么多。
房間的一端用條桌隔開,里面是比賽區,賽區中間掛了一張一米見方的大棋盤,旁邊擺有對局的桌椅和棋具。在工作人員帶領下,我從人群中擠了過去,走進比賽區。剛進去,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立刻站起來,跟我打招呼:“蔣老師好,我是李文璧。”
我還沒有來得及回話,他緊接著說:“我認得你!”
這一下把我搞蒙了。我在黃石既無親也無友,雖然來黃石半年多了,但基本上只在十中校內打轉,怎么會有人認識我呢!我一時語塞。他見我一臉詫異,急忙接著說:“你是武漢一中的吧?我也是一中的。”
剛才是一驚,現在則是一喜,喜的是他鄉遇校友,的確是意外。于是忙問:“你是哪一屆的?”
他一時答不上來,立馬換了一個說法:“反正你念高三時,我念初一。”
“那你怎么會認得我呢?”
“那時我正在學圍棋,你多次參加省市少年賽,不是冠軍就是亞軍,得了名次后學校就張貼喜報,比賽期間《武漢晚報》上天天都有報道,我也是一定要看的……”
這樣一來,賽前的氛圍馬上改變了,變得輕松起來。
裁判宣布比賽開始,場內靜了下來。比賽從九點下到近十二點,棋局才剛剛過半,局面我稍占優。裁判宣布暫停,進餐后稍作休息,下午一點半繼續。
經過近5個小時的搏殺,最后李文璧以多出一子的微弱優勢獲勝。
棋局結束后,我二人在大盤上作了簡單的解說,并解答觀眾的提問。主辦方負責人宣布活動結束。但愛好者情緒很高,把我和李文璧里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大伙議論紛紛:“今天這盤棋下得精彩。”“兩位真是棋逢對手!”……
正在大家圍著我們聊得起勁時,從外圍擠進來一個人,也不是擠進來的,看得出來是人們為他閃出了一條縫,他一進來跟我點了一下頭,然后與李文璧交談起來。我乘機打量了一下:此人中等身材,端莊的國字臉,頭戴一頂深色鴨舌帽,身著淺咖啡色風衣,一表人才,氣度不凡,外加一口標準的普通話,不管站在哪里,都會讓人有鶴立雞群之感。
我禮貌地問了一聲:貴姓?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答道,姓胡。我接著再問:在哪里工作?回答黃石市京劇團。此時,我心中有數了,接著發出第三問:武漢市京劇團的胡小福……我故意把語速放慢,把福字尾音拖得較長,話音未落,他驚呼道,那是我兒子呀!你怎么知道?看到他那吃驚的樣子,我不免有點得意。我早就知道弟弟錫武的同學胡小福的父親是黃石京劇團的團長,而且還知道叫胡道華。我告訴他,我的弟弟也在武漢京劇團工作,胡團長得知蔣錫武是我的弟弟時,說,對了,蔣錫久蔣錫武,嗨!蔣錫武我太熟了!
我們聊的時間長,人們慢慢散去,文化宮的同志已經把屋子收拾好,恢復了棋室的布置,甚至有人開始手談起來。隨后我們也就相互道別。回到十中時,已經日落西山了。
巧遇胡團長,我很高興,然而,我與他僅此一面之緣,從此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第二天星期一,董老師蔡老師都跟我說,到賽場去看了的,哪曉得一盤棋要下那么長時間,幾個小時,又完全看不懂,所以沒有能堅持到最后,看了個把鐘頭就走了。由此我想到那天在熊老師家,秦老師在旁邊冷坐了三個多小時,確實不容易。
一個星期后就要進行職工邀請賽了,大家都要我好好備戰。其實臨陣磨槍對下棋來說是沒有用的,何止是下棋,對任何事意義都不大。
七天很快過去了。這天是1972年的最后一天,黃石市職工圍棋邀請賽在文化宮舉行。由于要在兩天內完成七輪比賽,時間緊,所以早上八點半就要開賽。我一進賽場,好多人過來打招呼,似乎是久別重逢的老朋友,話題還是那天的表演賽。一周過去了,硝煙還未散,而現在狼煙又起。
三十多人的規模不算小,賽場有點擁擠,氣氛也更顯熱烈。文化宮的組織工作井井有條,忙而不亂。負責這項工作的王乃新給人印象深刻。他工作細致,事必躬親,言語也不多,似乎沒有什么突出的表現,但能給人留下印象,這就是本事!
李文璧給我講過一件事,那是他剛到黃石不久,一天,在文化宮棋室下棋,由于對手棋力較弱,李文璧邊下棋邊看書,這時一位棋友走過來在他耳邊輕聲說道:老王要我告訴你,下棋時看書不好,對對方不禮貌。這輕聲的提醒,對于李文璧來說不亞于一聲響雷,臉上立馬泛起紅暈,同時深感老王說得對,從此后再也沒有發生這樣的事情。王乃新的這個提醒,李文璧幾十年來一直都記在心里,鞭策自己。
這件看來不起眼的小事,令我對王李二位肅然起敬!
第二天上午,第五輪比賽我與李文璧兩位不敗者相遇,大家都知道這實際上是決定冠亞軍的一盤棋。兩人都全力以赴,下得緊張激烈,最后我以微弱優勢取勝。
比賽結束,我與李文璧分列第一第二。如果說賽后還有余波,那就是十中的老師吵著要請客。
接著是緊張的期末,然后放寒假,回武漢過年,再然后回黃石……這故事本該結束了。可是,回黃石不久,收到弟弟錫武一封來信,信中寫道:
昨天遇到胡道華團長,他見面就對我說:“你哥哥這次在黃石出名了!一次黃石市舉辦圍棋表演賽,因為有一位表演者遲遲沒有到場,觀眾們等了半天,等來的是主辦方宣布——改期舉行。雖然掃興,卻也無可奈何,正待散去,只見觀眾席內你哥哥站起來,把手一揚,大聲說道:我來!大家一看,是個生面孔,沒人認識,但舉辦方和觀眾以及對手都同意你哥哥頂替表演,結果你哥哥上得臺去,三下五去二連贏對手三盤。這一下你哥哥就出名了……”這么有趣的事,寒假回家怎么沒聽你談起呢!
看罷此信,叫人哭笑不得,令人百思不解。
靜下心來,反復琢磨,雖然蹊蹺,但總應該事出有因吧。我試著分析推理了一番:
我來黃石不到一年,其間只有兩次圍棋表演賽。第二次就不用說了,第一次是去年國慶節期間,比賽的一方是一中熊叔和老師,而我也的確連贏過熊老師三盤,但是是在熊老師家里,觀眾只有秦老師一人,這里面的關鍵就要看國慶節那次表演賽是如何進行的。
找了個機會,我問熊老師:“聽說去年國慶節,搞了一次表演賽,對手是誰?”
“是煤炭醫院的高大夫,不過那天他沒有來,比賽沒有搞成。”
這就對了!這次表演賽,熊老師到了而另一位沒有來;我又確實連贏過熊老師三局。不知是誰把這幾件本不相干的事攪和在一起,于是奇跡發生了!
一件事經過口口相傳,張三添油李四加醋,最后弄得面目全非,這是常見的,但這得需要時間和空間,即經過相當長的時間或在相當大的范圍內流傳,而這個故事里的幾個要素發生的時間并不久遠——不超過兩個月,傳播的范圍并不很大——就在黃石市,特別是傳播的人群范圍更小,只是黃石市的圍棋愛好者——人不會過百吧,這有多大個圈圈?居然發生了這么大的變化,居然演繹出令人瞠目的故事。
由此我得出一個結論:道聽途說,不可輕信!
這就是我和李文璧認識的經過。是不是常說的有緣分哪!記得還是在師大念書的時候,有一天我與金同實相約一塊去國家隊拜訪王汝南(我二人同去,這是第一次,也是僅有的一次),在會客室,王汝南見到我們倆,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你們是怎么認識的?我當然無法向他詳談與金同實認識的過程(這里也有一個有趣的故事)。我是這樣回答的:凡是下圍棋的,總是有機會相識的。王汝南聽了一邊笑著點頭表示認可,一邊連聲說道:說得好!說得好!
從此我和李文璧經常你來我往,或磷肥廠或十中或市軸承廠或二中或市文化宮或……抑或在其他棋友的家里,都留下了我們的足跡。
除了平日手談取樂之外,我倆還多次代表黃石市參加省里各類圍棋比賽,也代表黃石與外省進行過交流,直到1983年我調離黃石。滿以為從此再難見到文璧老弟,想不到退休后他回漢定居,我們又恢復了你來我往。不過現在見面除了下棋外,更多的是聊天,回憶黃石那一段時光,回憶黃石的棋友。說實在的,對于已經古稀之年的我們,口談比手談興致更濃!憶舊給了我們極大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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