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06年7月的天津,空氣里像是塞滿了濕棉花,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在那個只有40多平米的老式回遷房里,剛剛辦完喪事的蘇桂蘭還沒來得及把那口氣喘勻乎,就被親舅舅帶來的一句話,像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從頭澆到了腳后跟。
舅舅坐在那張掉漆的板凳上,眼神甚至都不敢往蘇桂蘭這邊瞟,只是盯著墻角那塊霉斑,嘴里嘟囔著那個讓蘇桂蘭心寒到極點的消息:你弟弟說了,這房子……得歸他,這是你爸留給孫子的。
那一瞬間,蘇桂蘭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她下意識地看了看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里的丈夫付忠喜,又轉頭看向那個躲在舅舅身后、連面都不敢露的小弟。這三年來,究竟是誰在這個鴿子籠一樣的小屋里,沒日沒夜地給癱瘓在床的爹媽端屎端尿?是她蘇桂蘭。
那會兒爹媽大小便失禁,滿屋子都是那股刺鼻的味道,熏得人眼睛都睜不開,連親戚鄰居都繞道走。只有她蘇桂蘭,跪在水泥地上,一遍遍地洗那些沾滿排泄物的床單,手都被消毒水和肥皂泡得脫了皮,白得像發面饅頭,裂口子的時候鉆心地疼。
那個時候,這個住在同一個小區、幾步路就能過來的小弟在哪?那個時候,口口聲聲說“養兒防老”、把孫子當成寶的父親,怎么就不想想,最后守在他床邊、給他擦身子喂飯的,只有這個當年被他“犧牲”掉的大女兒?
蘇桂蘭想哭,但眼淚好像早在給爹媽送終的那幾天里就流干了。她想爭,想吵,想指著小弟的鼻子問問他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想問問他這三年哪怕給爹媽倒過一杯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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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一直坐在角落里抽悶煙的付忠喜站了起來。這個一輩子在黑龍江江面上討生活的赫哲族漢子,這個從來沒跟人紅過臉、甚至有點木訥的男人,把手里的煙蒂狠狠按滅在那個缺了口的煙灰缸里。他抬起頭,那雙被風霜刻滿皺紋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的情緒,只是平靜地說了句讓蘇桂蘭記了一輩子的話。
他說:“退一步海闊天空,把房子給他,咱們走!”
這句話,像是一把重錘,把蘇桂蘭心里那點最后的委屈、不甘和對親情的最后一絲幻想,全都砸得粉碎。她看著丈夫,突然想起了1978年的那個冬天。那時候,也是這樣的決絕,也是這樣的無奈。那一年,知青返城的大潮像洪水一樣席卷了北大荒,所有人都在拼了命地往回跑,只有她,為了這個家,為了這個弟弟,把自己的一輩子,都留在了那片黑土地上。
現在想想,那哪是留在了北大荒啊,那是把自己的人生,都給“流放”了。
02
把時間撥回到1970年,那時候的蘇桂蘭還是個從天津來到北大荒的女知青。那地方冷啊,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生疼,鼻涕流出來瞬間就能凍成冰棍。對于一個在城市長大的姑娘來說,這種苦簡直沒法形容。
蘇桂蘭在勤得利農場的炊事班里干活。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來,面對著那是幾百號人的伙食,幾十斤重的大面團,揉得胳膊酸痛。那時候的她,心里還沒裝那么多事兒,每天最大的煩惱可能就是怎么把那饅頭蒸得更白一點,怎么能在那大鍋飯里多給戰友們撇點油花。
1975年的春節,蘇桂蘭回了一趟天津探親。在回農場的火車上,碰到了同一個連隊的知青,人家張嘴就問她是不是回去商量結婚的事兒了。蘇桂蘭當時就懵了,自己連個戀愛都沒談,跟誰結婚?跟空氣結嗎?
等回到農場,這事兒傳得更邪乎了,好像半個連隊的人都知道她要結婚了,甚至有人還煞有介事地來恭喜她。蘇桂蘭這才知道,緋聞的男主角竟然是機務排的那個“老光棍”——付忠喜。
付忠喜是本地的赫哲族人,比蘇桂蘭大三歲。在知青眼里,他是個“土著”,人高馬大,話不多,干活是一把好手,還是個黨員。機務排就在炊事班后頭,蘇桂蘭經常去送飯,兩人也就是個臉熟,平時話都沒說過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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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桂蘭氣得不輕,心想這人怎么亂說話呢?她直接沖到機務排去找付忠喜理論。結果一見到那個黑紅臉膛的漢子,看著他那副手足無措、臉紅得像猴屁股一樣的老實樣,蘇桂蘭那滿肚子的火,不知怎么的就發不出來了。
原來,這付忠喜雖然看著老實,心里其實有點小九九。他早就看上這個勤快利索的天津姑娘了,可又怕人家看不上自己這個少數民族的“土包子”,家里條件也不好,父親死得早,老娘拉扯他們兄弟三個長大,不容易。于是他就使了個“損招”——先造謠,把生米煮成熟飯的輿論造出去,逼著蘇桂蘭注意到他。
你別說,這招還真管用。連里的戰友們看熱鬧不嫌事大,今天這個來勸,說付忠喜人品好,踏實;明天那個來撮合,說在農場找個本地人照顧著也不錯。一來二去,蘇桂蘭這心里也泛起了嘀咕:這人雖然不善言辭,但對自己是實心實意的好,也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人花花腸子多。再加上那時候她也23歲了,在那個年代,這就算是“大齡青年”了,家里也不管她,在這冰天雪地里,總得找個依靠。
就這樣,在半推半就之間,這段被“謠言”催生的姻緣,還真就成了。
結婚前,蘇桂蘭特意把付忠喜領回了天津。她那個時候還天真地以為,父母會為她找到一個老實可靠的丈夫而高興,畢竟這也是她在北大荒的依靠。可當她帶著付忠喜走進那個擁擠的家門時,父親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這個東北女婿,問了一句:“你們要結婚嗎?”
得到肯定的答復后,便不再多說什么。沒有祝福,沒有關心,甚至連多問一句付忠喜家里情況的興趣都沒有。那一刻,蘇桂蘭心里隱隱有些失落,覺得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但她當時并不知道,這不僅僅是冷漠,這僅僅是她在娘家地位邊緣化的開始,是她未來幾十年悲劇人生的伏筆。
03
婚后的生活,和蘇桂蘭想象的不太一樣。赫哲族的生活習慣跟漢族差別挺大,這成了蘇桂蘭婚后需要磨合的一大關卡。
赫哲族人愛喝酒,那是出了名的。不管男女老少,沒事兒就得整兩口。特別是老一輩,那酒癮大得嚇人。蘇桂蘭的婆婆,那也是個酒簍子,雖然酒量不大,一天也就二三兩,但架不住頓頓得喝,甚至半夜醒了還得來一口,不喝就睡不著覺,還得鬧騰。每個月,光是給老太太買酒,就得備上十斤高粱酒,少一點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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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忠喜也是個典型的赫哲族漢子,除了在電廠上班,業余時間全泡在了江里和山里。那是他們的天性,也是補貼家用的手段。
黑龍江的冬天,那真是冰封千里,江面上凍得硬邦邦的,卡車都能開上去。付忠喜就在冰上鑿個窟窿,在那一蹲就是大半天。夏天就更不用說了,各種魚,什么黃魚、草魚、胖頭魚,只要勤快,總能搞點葷腥。
除了打魚,他還擅長打獵。那時候北大荒的野味多,野雞、野兔那是常見的,運氣好的時候還能打到貂。在那個年代,一張貂皮能賣好幾百塊錢,那可是筆巨款。按理說,憑著付忠喜這身本事,家里的日子應該過得挺富裕。
可壞就壞在付忠喜手里存不住錢。今兒打獵賺了錢,明兒就買個摩托,后天又換個汽車配件,錢就像流水一樣花出去了。蘇桂蘭看著著急,但也管不住。好在付忠喜對她是真好,有什么好吃的都緊著她,從來不跟她耍橫。
日子就這么平平淡淡地過著,直到1978年。
那是一個讓所有知青都終生難忘的年份。那一年的風,吹得人格外浮躁。返城的政策下來了,整個農場都沸騰了。廣播里天天喊著政策,知青點里哭聲笑聲混成一片。有人連夜收拾行李,有人為了一個回城的名額爭得頭破血流,有人甚至為了回城不惜離婚、拋棄孩子。
蘇桂蘭本來是有機會走的。那時候有個政策,叫“頂職”。就是父母退休了,可以讓一個子女頂替工作回城。蘇桂蘭是家里的老大,在北大荒吃了這么多年的苦,按理說,這個名額應該是她的。她也想過回天津,想過帶著丈夫孩子回去過城里人的日子。
可是,當家里的信寄到農場的時候,蘇桂蘭的心涼了半截。信里寫得明明白白,父親的工作,已經讓大弟頂了。
為什么?理由冠冕堂皇:你是女兒,你已經結了婚,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弟弟還沒成家,他是家里的頂梁柱,得有個正經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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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代的重男輕女,就像是一根看不見的刺,平時藏在肉里,一到關鍵時刻就扎得你鮮血淋漓。蘇桂蘭看著手里那封薄薄的信紙,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看著周圍的知青一個個歡天喜地地走了,火車鳴笛的聲音,就像是在割她的肉。
她能怎么辦?回去跟弟弟爭嗎?跟父母吵嗎?她做不到。她從小受的教育就是忍讓,就是顧全大局。而且,她這時候已經有了孩子,付忠喜雖然沒說什么,但他那雙眼睛里滿是擔憂。他是個孝子,家里還有個愛喝酒的老娘要伺候,如果蘇桂蘭走了,這個家就散了。
最終,蘇桂蘭選擇了留下。但這并不代表她心里沒有痛,這根刺,扎了一輩子。
為了讓孩子能接受好一點的教育,或者說,為了讓孩子能替自己“回城”,圓那個自己沒能實現的夢,蘇桂蘭做了一個讓她后悔半生的決定——把大女兒送回天津,讓姥姥姥爺幫忙帶著。
她以為這是為了孩子好,天津是大城市,教育條件肯定比北大荒強。她每個月都往家里寄錢,生怕虧待了孩子,也生怕給父母增加負擔。
可是,這一送,就是好幾年。那幾年,蘇桂蘭在北大荒的日子過得并不輕松,心里卻時刻掛念著天津的女兒。
直到有一天,孩子大一點了,蘇桂蘭去天津看孩子,無意間看到了女兒的日記。那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大舅哪天打過她,小舅哪天又罵過她,說她是“吃白飯的”。
那一刻,蘇桂蘭的心都要碎了。她以為把女兒送回城是享福,沒想到是送進了火坑。周圍的鄰居也逗孩子:“你爸媽不要你了,把你扔這兒了!”孩子嚇得躲在別人家不敢回來,性格變得孤僻又敏感。
蘇桂蘭發了瘋一樣把孩子接回了農場。可孩子已經跟她生分了,哭著鬧著要回天津,因為那里雖然有人罵她,但那是她熟悉的環境,而這里,對她來說是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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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怎樣的絕望啊?明明是自己的骨肉,卻像是隔著千山萬水。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該死的“頂職”,那個該死的“重男輕女”。
04
時間一晃到了2002年。蘇桂蘭在電廠干了一輩子,終于退休了。這時候的她,已經是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了。
本以為能在北大荒安度晚年,可天津那邊傳來了消息,父母病重。
父親中風了,母親也病倒了。兩個老人躺在床上,大小便失禁,身邊離不開人。按理說,家里有那么多個兒子,小弟還住在同一個小區,怎么也輪不到這個出嫁多年的大女兒來伺候。
可是呢?住在同一個小區的小弟,就像是沒事人一樣,連個面都不露。大弟頂了職,也不見蹤影。其他妹妹也都有各自的家庭和困難。
最后,這個爛攤子,還是落到了蘇桂蘭頭上。
蘇桂蘭二話沒說,賣掉了在勤得利農場的房子。那是她和付忠喜住了一輩子的地方啊,兩間屋子,一間廚房,還有那個付忠喜親手修的圍墻。早幾年光修圍墻就花了3000塊,結果這房子最后只賣了3000多塊錢。這簡直就是白送。
可她顧不上了。父母把她養大,雖然偏心,但那是生身父母。而且父母還幫她帶過幾年大女兒,雖然女兒受了委屈,但這恩情她得還。
她帶著這3000塊錢,帶著付忠喜,回到了闊別三十多年的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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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年,是蘇桂蘭這輩子最累、最苦的三年。
40多平米的拆遷房,擠著四個人。屋里那股子老人病人特有的味道,混合著藥味、尿騷味,怎么散都散不去。
蘇桂蘭每天就像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給父親擦身子,給母親洗尿布,做飯,喂藥,翻身……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晚上常常疼得睡不著覺。
付忠喜這個笨手笨腳的赫哲族漢子,也跟著忙前忙后,毫無怨言。他本來可以不管的,但他心疼媳婦,也敬重孝道。
那時候,蘇桂蘭心里其實是有一點點期盼的。
二妹曾經問過父親:“爸,你的房子留給誰?你說留給小兒子,可他連伺候都不伺候你!”
父親那時候神志還清醒,他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蘇桂蘭,說:“留給我大姑娘。”
這句話,成了蘇桂蘭那三年里唯一的慰藉。她覺得,父親終于看見她的好了,終于知道誰才是真正孝順的那個了。她不圖這房子值多少錢,她圖的是父親的一個認可,圖的是自己在這個家里的一個位置。
可是,她錯了。錯得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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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這句口頭上的承諾,在利益面前,在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思想面前,輕得像一片鴻毛。
2006年7月14號,母親走了。三天后,7月17號,父親也走了。兩位老人前腳剛走,后腳“爭產大戰”就拉開了序幕。
05
舅舅帶來的那句話,徹底擊碎了蘇桂蘭對親情的最后一點幻想。
小弟想要房子。
理由很簡單,簡單到殘忍:他是兒子,他有兒子,父親生前說過,房子要留給孫子。
這就是那個年代很多老人的邏輯,哪怕這個兒子不孝順,哪怕這個孫子沒盡過一天孝,但只要是“帶把兒的”,那就是理所應當的繼承人。而女兒,哪怕你把心掏出來,把屎把尿伺候三年,你也是“外人”。
蘇桂蘭想不通啊。她付出了那么多,犧牲了那么多,連自己在北大荒的窩都賣了,最后就換來這么個結果?
她和付忠喜都是農村戶口,在天津沒有房,沒有地。如果把這唯一的落腳點讓出去,他們去哪?流落街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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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房間,看著墻上父母的遺像,心里一片冰涼。這就是她心心念念要回來的家嗎?這就是她伺候了三年的親人嗎?
就在她準備和小弟撕破臉,準備去打官司,準備把這幾十年受的委屈都宣泄出來的時候。
付忠喜攔住了她。
這個男人,用他那雙打過魚、抓過貂、開過車的大手,按住了蘇桂蘭顫抖的肩膀。他的手很粗糙,很有力,也很溫暖。
“退一步海闊天空,把房子給他,咱們走!”
他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他看透了。這種沒了人味兒的家,爭來了房子,也爭不來安寧。這種只認錢不認人的親戚,斷了也就斷了。為了這么點東西,把自己氣出個好歹來,不值當。
蘇桂蘭看著丈夫,眼淚嘩的一下就流了下來。是啊,走吧。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與其在這里跟他們狗咬狗,不如留最后一點體面。
他們帶著簡單的行李,離開了那個讓他們傷透了心的天津衛。
他們一路向東,跑到了山東乳山。在那里,他們花光了積蓄,買了個小房子,算是有了個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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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心里的那個洞,卻怎么也填不滿了。
后來的日子里,蘇桂蘭經常會想起當年的那些事。想起1978年的那列火車,想起那個被弟弟頂替的名額,想起那個被送走的女兒,想起在天津伺候父母的那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她有時候會跟人抱怨:“最恨知青返城,大家留下來不挺好的嗎?如果知青不走,我們的日子一定會更加紅火!”
這話聽著像是氣話,可只有真正懂她的人才知道,這背后藏著多少無奈和辛酸。
如果當年沒走,如果當年大家都留在了北大荒,是不是就沒有后來的這些攀比和落差?是不是就沒有這些為了房子、為了利益而撕破臉的丑陋戲碼?在那個冰天雪地的地方,雖然冷,雖然苦,但是人心是熱的,大家是一樣的。
可惜,歷史沒有如果。
蘇桂蘭和付忠喜,這對從北大荒走出來的老夫妻,用他們的一生,演了一出最真實的“人世間”。他們吃過最大的苦,受過最大的委屈,卻也保留了最純粹的善良和底線。
那個被弟弟奪走的房子,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諷刺,掛在他們晚年的生活里。但或許,正如付忠喜說的那樣,退一步,海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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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沒了,但他們的脊梁,挺得比誰都直。他們沒有對不起父母,沒有對不起良心,這就夠了。至于那些虧欠他們的,老天爺都在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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