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環球|“一刀切”立法折射治理困局，澳社媒禁令生效一月爭議仍存

2024年11月28日，澳大利亞聯邦議會通過全球首個社交媒體年齡限制法《2024網絡安全（社交媒體最低年齡）修正案》。2025年12月10日，該法正式生效。

根據該法規定，社交媒體公司必須采取合理措施阻止16歲以下人群使用社交媒體平臺，否則將面臨最高4950萬澳元罰款。如今禁令生效即將滿月，情況如何？

想鉆空子不難

從去年12月10日開始，澳大利亞16歲以下的未成年人不得在照片墻、臉書、優兔、TikTok等10個社交媒體平臺開設賬號。“我們希望孩子們有機會真正享受他們的童年。”澳大利亞總理阿爾巴尼斯在一次電視采訪中說道。

禁令生效當天，悉尼海港大橋上投射著“讓他們做孩子”的標語。圖源：GJ

但其實，在禁令生效前，一些社交媒體平臺已經陸續行動起來。

元公司旗下的臉書、照片墻、Threads陸續關閉澳大利亞青少年的賬號。根據元公司的說法，被誤封的用戶可以使用政府頒發的身份證、駕駛證，或提供自拍視頻來證明自己的年齡“達標”。Snapchat則表示，用戶可憑銀行賬戶、身份證件或自拍視頻通過驗證。

目前，大部分受限的社交媒體平臺是通過證件、人臉或語音識別技術來實現對用戶年齡的驗證。但元公司表示，“青少年頭腦靈活”，可能會試圖繞過年齡限制措施使用社交媒體平臺。

禁令生效當天，阿爾巴尼斯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的帖文下方，不少澳大利亞年輕人在評論區得意揚揚地留言：“成功破解了！”“哈哈哈，禁令沒起作用。”有的孩子甚至還貼上自己的大頭照“耀武揚威”。

一個月來，成功“解封”賬號的澳大利亞年輕人越來越多。“好事”的澳大利亞媒體測試了相關社交媒體平臺對禁令的執行情況，結果發現，“突破禁令一點也不難”。

在禁令涉及的10個平臺中，僅有6個平臺在用戶創建賬號時會依據用戶填寫的出生日期發出警告，拒絕16歲以下用戶創建賬號。但如果用戶將年齡謊報為18歲，則無需任何進一步驗證，便可以順利創建賬號。

13歲的斯賓塞和阿西爾向媒體大大方方地承認，他們在社交媒體賬戶上填寫的并非真實年齡。“驗證技術不是很準確，而且對繞過禁令的青少年也沒有任何懲罰措施。”15歲的瓊斯說，他的朋友們幾乎沒有人受到禁令的實質性影響，大多數人仍然像過去一樣玩社交媒體。

13歲的伊索貝爾的“解鎖”秘訣則是媽媽的照片。“我拿了一張媽媽的照片放在鏡頭前，然后平臺就讓我通過了，甚至還感謝我配合驗證年齡。”完成這一切以后，伊索貝爾還給媽媽發訊息炫耀：“嘿媽咪，我破解了社交媒體禁令。”然后，她收到了媽媽的回復：“哦，你這個小滑頭。”

伊索貝爾說，拿媽媽的照片頂替自己通過驗證，已經算是比較“老實”的操作。“我聽說還有人用了美國流行天后碧昂絲的照片。”

其余幾個平臺則僅在賬號創建完畢，甚至啟用一段時間后才會提醒用戶驗證年齡。但倘若用戶無視提醒，依然可以照常訪問。例如，伊索貝爾的弟弟在優兔的賬號被封號了，但他依然可以自由瀏覽優兔上的視頻。

甚至，個別平臺上兒童不宜的內容是通過手機應用程序設置中的一個開關來實現“過濾”，且無需任何年齡驗證。這意味著，哪怕是未成年人，只要創建賬號、無視年齡驗證、關閉“過濾”設置，便可以輕松查看平臺上的成人內容。

此外還有分析人士警告稱，在澳大利亞的社交媒體禁令生效后，通過加密通訊隱藏用戶ip地址的虛擬專網的使用量可能激增。

替代平臺不少

不過，以上所有這些漏洞，其實都早在預料之中。

在禁令生效前一天的一場采訪中，澳大利亞網絡安全專員格蘭特試圖調低人們對封禁16歲以下用戶賬戶的預期，稱禁令勢必會面臨“初期問題”。“但我們已經制定了應對方案。”格蘭特試圖用“激勵法”鼓勵社交媒體公司與澳大利亞政府攜手努力，“科技公司習慣了快速行動，勇于創新。它們當然也能快速改進產品。”

但對于格蘭特的“鼓勵”，并不是所有社交媒體公司都買賬。

2025年12月12日，總部位于美國的在線平臺紅迪網向澳大利亞高等法院提起訴訟，要求法院宣布針對16歲以下未成年人的社交媒體禁令無效或不適用于該平臺。紅迪網認為自己是公共論壇，而非主要供用戶在線社交互動的社交媒體平臺。

與此同時，一個令人擔憂的現象正在浮出水面。

澳大利亞青少年在使用手機。圖源：GJ

根據蘋果應用商店的數據，三款之前鮮為人知的應用程序在禁令生效后，一躍成為澳大利亞下載量最高的社交媒體應用程序。其中只有由TikTok開發團隊打造的視頻和照片分享平臺Lemon8明確表示，將執行同TikTok一樣的對未成年人禁令。下載量第二高的Yope的聯合創始人堅稱，自家軟件不應被列入禁令名單。排名第三的Coverstar則在應用程序描述中公開宣稱，自己是“9到16歲青少年最安全的TikTok替代品”。

“這意味著我們必須不斷地與各個平臺合作，評估并調整策略，就像玩打地鼠游戲一樣，因為不斷有新的平臺出現。”澳大利亞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信息科學教授吉文說。

游戲平臺也正成為一些登錄不了社交媒體賬號的澳大利亞青少年的“第二選擇”。“游戲與社交媒體聯系如此緊密，很難將它們徹底分開。”澳大利亞唯一一家由公立機構資助、幫助游戲成癮患者戒斷的診所運營者韋吉奧說，“要是讓我做主，我不僅會考慮將社交媒體禁令擴大到游戲領域，還會將年齡限制提高到18歲。”

但在悉尼大學人機交互領域教授卡特看來，社交互動本身并非什么壞事，人們對未成年人在社交媒體平臺上可能接觸到有害內容的擔憂也是合理的。“我希望政府能夠設法提供幫助，而不是用創可貼去包扎槍傷。”

有專家認為，制定數字安全責任法比禁止16歲以下青少年使用社交媒體更為緊迫。“通過限制平臺算法以及針對年輕人投放的廣告，我們實際上能夠創造出對所有年齡段的人都更安全的網絡環境。”吉文說。

更多國家跟進

盡管澳大利亞首創的這項禁令面臨著這樣那樣的批評，但澳大利亞政府堅信這是正確的一步。而禁令得以最終落地的背后，是一個令人痛心的真實故事。

禁令生效的那一周，對住在澳大利亞布里斯班的米婭·班尼斯特來說，是往事不堪回首的一周。2023年12月8日，她的兒子奧利被確診患上了神經性厭食癥。在此前的幾個月里，奧利節食、催吐，體重急劇下降。而這一切的源頭，是同學在社交媒體上對奧利的網絡霸凌，以及奧利對流媒體平臺上健身視頻的沉迷和誤讀。就在被確診的一個月后，年僅14歲的奧利在臥室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米婭·班尼斯特展示手臂上紀念兒子奧利的刺青。圖源：GJ

在奧利死后的兩年里，米婭一直奔走于推動澳大利亞社交媒體禁令落地的第一線。“我愿意付出一切，只要奧利能夠陪在我身邊。但現在我只能在外面奔走，倡導變革。”米婭多么希望社交媒體禁令可以早幾年推出，或許那樣她就不會失去最親愛的兒子。但如今她只能希望自己這些年的努力沒有白費，希望孩子們可以遠離網絡世界里的欺詐、暴力和色情內容。

固然，圍繞澳大利亞這項“一刀切”禁令的爭議還會繼續，但這一立法舉措也折射出全球各國在應對未成年人沉迷社交媒體問題時的普遍困境：面對風險叢生的網絡世界，究竟應該如何引導他們合理使用社交媒體，甚至吸引他們重新回歸足球場、游泳池？

目前，美國個別州也選擇了“一刀切”的處理方式。2023年3月，猶他州成為美國首個針對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體立法的州。該法規定，18歲以下未成年人開設或使用社交媒體賬號必須事先獲得父母同意，父母有權訪問子女的社交媒體賬號。阿肯色州也緊隨其后立法，但被不服者起訴至聯邦法院，法官于2023年8月叫停相關立法。

還有一些國家考慮效仿澳大利亞對未成年人實施社交媒體禁令，法國甚至開始討論將使用社交媒體年齡的下限下調到15歲。

另一些國家則針對在校園內使用能夠連接網絡的電子產品“開刀”。2024年9月起，荷蘭小學禁止手機、智能手表、平板電腦等進入課堂。新加坡則從今年1月起，禁止中學生在校內使用智能手機或智能手表。

但不得不承認，面對無處不在的互聯網和技術的飛速發展，恐怕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或地方政府拿得出絕對完美、人人叫好的解決方案。如何在監管社交媒體平臺的同時，避免將孩子們推向不受監管，甚至更黑暗的角落？如何教導孩子們正確使用社交媒體，真正發揮社交媒體的積極作用？數字時代的青少年保護顯然不僅是政府的事，更不會一蹴而就。

原標題：《新民環球|“一刀切”立法折射治理困局，澳社媒禁令生效一月爭議仍存》

欄目編輯：齊旭

本文作者：玖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