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邯鄲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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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蕾
曲周縣文化館的文物展室內,那卷泛黃的康熙圣旨靜靜地躺著,朱紅璽印雖褪去幾分鮮亮,卻依舊藏著一段跨越三百年的家族傳奇。我對先祖的記憶,正是從祖父摩挲著堂屋祖宗軸的溫暖掌心里開始的。
小時候,昏黃的燈光下,祖父總愛指著家里供奉的祖譜上“常州都司、鳳陽府游擊、諱定遠之位”的字樣,一遍遍講起那段藏在圣旨里的往事——三百多年前,一道來自紫禁城的圣旨,讓家族一世祖王定遠從安徽鳳陽的漕運碼頭,一路策馬北上,最終在冀南曲周的沃土上,扎下了王氏家族的根。而那卷圣旨,正是這段遷徙故事的起點。
清朝前期,漕運與鹽、河、兵并列為四大政,是中央集權的重要體現。康熙年間的江南,漕運河道上百舸爭流,從“魚米之鄉”到繁華京都,南糧北運保證了封建王朝的政治穩定和經濟發展。彼時的王定遠還是江南鳳陽衛常州幫領運千總,官職正六品,直隸于漕運總督(清早期“江南省”包含今江蘇、安徽等地)。他一身戎裝立在船頭,護著滿載漕糧的船隊乘風破浪,既要防備沿途出沒的匪患,又要協調各幫船戶化解糾紛。寒來暑往,風吹日曬,黝黑的面龐和磨破的靴底,都是他奔波的見證。
這份實打實的功績,終獲朝廷認可。康熙四十二年,一道圣旨伴著鑼鼓聲,敲開了王家的大門。因先祖立功,朝廷嘉獎他“加二級”,并將恩典推及其父母。“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朱紅的璽印落下,先祖的父親王廷被封贈為正五品“武德將軍”,母親薛氏也獲封“宜人”(清代五品官命婦封號),喜訊傳開,鄉鄰爭相道賀,真是一門榮耀,風光無限。
先祖仕途的階梯,自此鋪展開來。憑借漕運生涯的赫赫聲名,他一路擢升,先任正四品常州都司,鎮守江南漕運樞紐;再升鳳陽府游擊,官至從三品,手握一方兵權。更難得的是,因行事沉穩可靠,期間他還被皇帝特授“欽加運銅銜”,肩負“滇銅京運”之重任,押運關乎國家財政命脈的鑄幣所用銅料——這份差事,是朝廷對他最大的信任。
而他與曲周的緣分,似乎早已注定。依據清代官員“地域回避”制度,先祖既能在江南歷任要職,其原籍或許正在北方。致仕之后,最終選擇落戶直隸省廣平府曲周縣——這里既是拱衛京畿的腹地,也是衛河漕運支線經行之處,水陸通達、商賈云集、民風淳樸。對這樣一位半生行走運河、熟悉北地風物的將領而言,在此安家或許是他最好的慰藉。
到曲周后,先祖雖褪去官袍,卻未丟武將風骨。他將治軍之策用于齊家,以“忠勇、守正、勤勉”教導子弟;又把半生積累的漕運、調度之才,用于協助鄉里整修水利、調解糾紛。每逢時節,他常召集族中青壯習武強身,一為防匪患保境安民,二則延續將門傳統。祖譜上左右兩側“欽加運銅銜”與“幫運銅千總 袁氏之位”的字跡,不僅銘刻著他的功績,也暗示其夫人亦或出身漕運世家,或是因夫獲榮,二人攜手,將江南的干練與北地的豪邁融為一家之風。
或許是榮歸故里,或許是擇地而居,又或許是他押運銅料、督辦漕運途中,與這片冀南平原結下不解之緣……究竟先祖為何來到曲周,我們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自他帶著家眷從水鄉江南奔赴而來,他和后人在此繁衍生息,從此便將一段江南武將的傳奇,永遠寫進了冀南的厚土之中。
而那份見證家族起點的圣旨,也隨著歲月沉入家族記憶的深處,成為一代代人心中共同的牽掛。文革時期,年少的父親曾親眼目睹祖上傳下來的弓矢和盔甲等被從家中搜出后當街焚毀,而那卷圣旨幸免于難,后被送入縣文化館保存,那卷軸的黃、御寶的紅,從此便烙印成他半生的念想。如今,父親已年逾古稀,我陪著他和母親走進縣文化館瞻仰,當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卷圣旨,館內悄然無聲——絹色雖舊,墨跡猶清;龍紋隱約,璽印猶紅。父母指尖輕輕摩挲,眼中滿是動容。我忽然明白,他們觸摸的何止是一段文字、一方朱印,更是那條穿越時光的河流:從江南的漕船,到曲周的田野;從先祖跪接恩綸的庭院,到今日我們靜靜佇立的展館。那一刻,我知道,三百年的歲月仿佛從未走遠。
康熙四十二年的春天,圣旨抵達王家。迎著2026年的春天,我們如約見它。十一代人走過,運河潮聲已沉淀為族譜的墨痕。這卷圣旨早已不只是文物,它是江南煙水與華北沃野的約定,是先祖與后輩間延續精神血脈的溫度,更是歲月長河中那份跨越了三百多年的抹不掉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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